凡煙小說

第10章 chapter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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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觀樓是港島老牌酒店的私人用餐會所,會員制預約,每一扇vip包廂的門上都是藍漆實木,鎏金包邊。走廊名畫旁佇立的服務生盤靚條順,笑容極盡禮貌,個個都能去拍平面雜志。在這裏能訂上一桌八人大包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明明是紙醉金迷、窮奢極欲的地方,但站在短絨地毯上的瓊曳卻只覺得反胃。

她靜靜用眼神再次描繪了一圈廂門上的圖案,才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酒氣、菜香、混雜的香水味撲面而來,只讓她的眉頭微皺,臉上笑容仍舊。

“瓊老師,您終於回來啦,我們剛剛還在擔心你呢!”

許君然一掃剛剛走廊裏的下作樣子,笑容甜美,扒著喝酒喝得有些臉紅的夏翼,後者也笑呵呵地看著瓊曳。

瓊曳一下子警惕起來,邊回座邊笑道:“擔心我做什麽?”

許君然做作地捂嘴:“我可不敢說。”

烈酒在胃裏灼燒,瓊曳一晚上都沒吃什麽東西,空腹喝酒的滋味讓她的腸胃天旋地轉。

一旁的陳厭見她臉色不好,低頭悄聲道:“剛剛許君然抱怨你沒給夏翼敬酒。”

瓊曳沒看他,只是輕微地點了點頭。

對面的夏翼看到陳厭和瓊曳旁若無人地咬耳朵,狼一般的眼中閃過一絲晦暗的光,臉上卻仍笑意盈盈:“君然剛剛擔心你喝多了要吐,你的胃一直不好。”

這話明明是對瓊曳說的,他卻一直看著陳厭。

陳厭也不回避,直直地和他父親對視,兩父子的目光隔著一張桌子,似乎要交戰出火花。

瓊曳有些頭疼,道:“沒有,還好。”

聞言,夏翼笑容更大了,瓊曳直覺不好,果然他身邊的許君然突然開口:“瓊曳姐姐既然沒喝多,那就給我們夏導敬杯酒嘛。“她話語一出,旁邊的幾人都默不作聲,只有那個演員夫妻中的丈夫喝大了酒,傻呵呵嚷嚷:“敬一個!敬一個!”

那人妻子輕輕戳了他一下,但奈何他喝太多了,甚至一把撇開他妻子的手,弄得場面很尷尬。

瓊曳正不知道如何是好,卻見身旁陳厭突然站起身:“我來敬爸爸一杯吧。”

許君然的得意僵在臉上。

夏翼也收回笑容,眼神深沈地瞥了陳厭一眼:“你是她什麽人,瓊曳需要你來擋酒?坐下。”

陳厭捏緊了酒杯,沒有回答。

飯局場合上說出這樣的話,已經是一個十分嚴重的警告了。

但陳厭是什麽人,他狂到連張氏集團都可以得罪,一個夏翼算得了什麽?

因此在這樣的警告下,他不僅仍舊立在原地,甚至短促地笑了一聲,那聲音裏帶了些嘲弄,聽得夏翼怒火四起。

“我說坐下!”

“砰”地一聲,夏翼冷笑著拍了下桌子,餐具震動碰撞出清脆的聲音,桌上的其他人都低頭,不敢說話。

陳厭依舊站著,場面僵持不下。

眾人都想不到吃頓飯能吃成這樣,滿臉的不知所措。

“我來吧。”

在這僵持的檔口,瓊曳站起身,當著陳厭的面,款款走向夏翼。

金色的燈光灑在她白色的長裙上,灼人而奪目。

陳厭張張嘴,想說“瓊姐,別去”。

但終於還是忍住了。

他怕一開口,瓊曳的處境更加騎虎難下。

繞了一個大圈子,瓊曳才走到夏翼跟前。臉上帶著完美無瑕的禮貌,甚至有些微微抱歉,彎腰對著坐在主位的夏翼道:“對不起,夏導。”

“陳厭不懂事,你道什麽歉?”夏翼的目光探究地在瓊曳那張艷麗的面容上徘徊。

瓊曳眼角微微抽動,但還是笑道:“和陳導沒關系,是我怠慢了,今天狀態不好。”

許君然在旁邊擺弄手機,聞言擡頭冷嘲熱諷:“確實呢,今天姐姐在片場狀態就不是很好。”

瓊曳根本不搭理她,許君然自討沒趣,接起一個電話,從座位上走開。

經過瓊曳身邊的時候,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她側身撞了瓊曳一下。

“哎呀,姐姐,對不起!”許君然假意道。

瓊曳本來彎著腰就難以保持平衡,被這麽一撞,重心向前,一下子摔倒在夏翼身上,拿著的酒灑了滿地。

這動靜頗大,讓周圍的人都站了起來,紛紛問道“沒事吧”。

“小心。”夏翼反射性攬過瓊曳的腰,支撐起她的身子,但這樣的動作卻反而讓兩人更加親密。

此刻,落地窗外一道微弱的亮光一閃而過,但這混亂的當下,沒有人顧得上往窗外看,自然便錯過了。

瓊曳的發型都亂了,鼻尖掛著發絲,似乎撞到了手肘,皺著眉很久才站起來。

她剛站好,想清理一下衣服上的酒漬,胳膊就被身後一只溫暖的大手給拽了過去。

陳厭立在她身後,胸膛緊貼瓊曳的後背,渾身散發著抵觸的焰火,居高臨下地看著夏翼。

不遠處的許君然看到陳厭表情不對,立刻上前給瓊曳擦衣服:“姐姐,真的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千萬不要記恨我……”說著聲音都顫抖了起來,帶著哭腔。

她眼圈微紅,發絲散落,仿佛被撞的人不是瓊曳,而是她一樣。

但那張作勢要擦拭的紙巾卻被瓊曳閃身避開,許君然頓時面色一滯,眼圈也不紅了。

“我出去清理一下衣服。”她拿開陳厭的手,頭也不回,轉身匆匆而去。

燈火琳瑯中,她手腳冰涼,只想逃離這個人心扭曲的是非之地。

兩小時前,香港南城娛樂報。

“您好,南城報社。”一個疲憊的男人叼著煙接起電話,嘴裏囫圇說著粵語。

他桌上淩亂散落著炸雞外賣的紙盒和殘渣,啤酒空了好幾罐,用作煙灰缸,裏面塞滿了煙頭。

現在已經是晚上六七點鐘了,接近下班,真不知道這個時候打來是個什麽十三點。男人煩躁地想。

但很明顯,電話那頭傳來的消息足夠勁爆,能讓他清清嗓子,一掃剛剛的疲態,坐起身子認真用拌嘴的普通話道:“晚上八點半,君觀樓二十層?”他似乎不太相信,又確認一遍。

“……是的,有辦法拍到。但據我所知,君觀樓的私人包廂是單面玻璃。”

他摁滅手中只抽了一半的煙,瓶底眼鏡底下凸起的眼裏閃著狡詐的貪欲。

“可切換?好的,好的!到時候等您電話!”

“哢”地一聲,他掛掉電話,活動了下筋骨,按下手邊的呼叫鈴:“叫我們攝影組的人過來,今晚要加班了!”

瓊曳出去了很久才回來,推開門的時候竟然發現席已經散了,偌大的房間只看到零散的兩三人,服務生在收拾桌上的殘渣。

她皺眉道:“請問,客人呢?”

服務生擡頭,笑道:“小姐,剛剛有一位女士不舒服,訂餐位的先生就帶著她先走了,之後的人陸陸續續出去的。”

陳厭也擡頭,望向瓊曳那白色長裙上去不掉的深色汙漬,道:“袁夫人沒有喝酒,開車載他們,你怎麽說?”

他盯著眼前的女人,明顯感覺到她聽到夏翼已經走了的消息之後松了口氣。

瓊曳緩緩坐下來,揉了把臉,道:“我走走。”

陳厭點頭,轉身對一旁還在等著的旁人說:“我們走走。”

那邊的一群陪客今天已經見了太多不該見的,都恨不能繞著陳厭和瓊曳走,一聽說兩人不打算坐車,如釋重負,飛也似的出了包廂。

只有那先前在酒桌上勸自己丈夫的袁夫人錢睦,經過陳厭的時候頓了頓腳步,嘆氣道:“保重。”

陳厭微笑示意。

瓊曳才反應過來:“我是要自己走走。”

“現在將近淩晨,你覺得一個女性走在街上安全嗎?”陳厭反問。

瓊曳沒有回答。

她今晚實在是太累了,累到連拒絕都懶得拒絕。

但沈默中,陳厭還在等著,瓊曳有時候真的很嫉妒他的這種執著。

“行吧。”她說。

兩人出了門,夜晚的涼風就簌簌灌進脖子裏,港島的春日夜晚竟然也有些涼意。

瓊曳戴著口罩,披著大號西裝,脖子孤零零漏在外頭,風吹過來不由地有些瑟縮。

陳厭今天穿得倒是休閑,衛衣外套底下是大號短袖,下面搭球鞋。

見到瓊曳涼,他拉下拉鏈,把外套蓋到瓊曳腦袋上。

柔軟的布料上是淡淡的熟悉肥皂味,瓊曳楞了楞,扯下衣服拿在手裏,道:“這是什麽意思?”

“有路人會偷拍,你最好套上。”陳厭警告道。

“哈,”瓊曳無聲笑了,“這不是正好替你完成心願了嗎?”

“什麽心願?”

“覆仇啊。”瓊曳一臉無謂。

陳厭低頭,將瓊曳手裏的衛衣再次拿過來套到她身上,戴上帽子,拉鏈拉到頂。

整理帽子的時候,瓊曳推阻著,又不敢動作太大,怕有人朝這邊看。

淩晨十二點多,香港這座不夜城也是人來人往。

陳厭低聲道:“別動。”

瓊曳被他的語氣嚇了一跳,以為有人在看他們,於是便不動了。心裏卻無比後悔,想著剛剛如果打車就好了。

她微微擡著下巴,雙眼正好和陳厭垂下的眸子對上。

四目相對,帶著體溫的衛衣包裹下,似乎夜晚的春風也沒有那麽料峭了。

口罩上方,這雙瑩亮的眸子背後夜幕沈沈,光汙染嚴重的現代化都市看不到星星,但瓊曳卻錯覺自己看到了。

人聲鼎沸的巷子裏,他們如一對普通的情侶那樣互換著衣服,依靠在一起抵禦春天乍暖還寒的夜風,一起期待炎熱的夏天,和涼爽的秋天。

陳厭微微低頭,兩人鼻尖相碰,溫熱的呼吸從口罩上方的縫隙溢出,清晰可感。

他嗓音低啞:“你知道我的覆仇是什麽嗎?”

睫毛閃動中,星星閃爍。瓊曳搖了搖頭,心中有些不安。

事實證明,她的不安從來都很準確。因為夜幕壓了下來,星星的羽毛落在她的眼瞼處。

隔著口罩,陳厭吻上了她的唇。

如隔靴搔癢,卻炙熱難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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