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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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人的真靈究竟是什麽, 在整個修真界都沒有人能夠解釋。

而在上古,也同樣是如此。

至少姜小樓從來不曾見到過任何記載,此時也只是一知半解。

不過, 看歲知的樣子,好像也不比她明白到哪裏去。

“人的真靈, 就是那些神只想要奪走的東西。”歲知有些嘲諷地道,“但他們做夢!”

他依然固執地要擋在姜小樓前面, 縱然他根本就無力對抗那些銀甲神將。

而在真正的歷史之中, 歲知應該在哪裏呢?

姜小樓還不明白, 但是她知道, 歲知也同樣只會戰死,卻不會跪。

一枚小小的符咒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這是宗主留給您的。”歲知解釋道。

“而這裏,是我們應該面對的結局了。”

“哪怕明知道會輸?”

“是。”歲知迎向那些銀甲神將, “不過一死, 我知不知道,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又有什麽關系?”

他最後道:“您該走了。”

在姜小樓的眼中,歲知和王大柱的身影漸漸重合了起來。

真可笑,她想著。

他們明明一點也都不像。

但是卻又那麽一樣。

在這個時空之中每個人都義無反顧地奔向了自己的結局,即使他們全部都知道死亡是唯一的終點。

但在這條路之上,他們卻一個比一個堅定地拒絕了姜小樓的陪伴。

她不該這麽難過, 明明每個人都是會死的,早三萬年, 晚三萬年, 沒有什麽區別。

姜小樓這樣想著,手中的符咒已經開始發燙。她認得這種符咒的材質,和天外樓一樣, 這是建木的碎片。

她依然笑得很難看。

……

眼前又是一陣模糊,崩塌的學宮被留在了她的身後,轉瞬間,姜小樓就出現在了另外一個地方。

山巔之上,隱約可見雲層。

禦靈宗主一身錦衣,倒是很配他大夏公子的出身。

一個酒壺擺在禦靈宗主的面前,已經空空蕩蕩。

見到姜小樓,他並不意外。

“別笑了。”禦靈宗主皺眉道,“醜。”

“……”

姜小樓道,“我不。”

“……”

禦靈宗主幽幽問道,“你還懂不懂尊師重道啊?”

姜小樓惡向膽邊生,直接道,“不懂。”

“……”

禦靈宗主難得的有了一點頭痛。

“怎麽小徒弟也脾氣見長……”

他就沒有收到過溫順又聽話的徒弟,還有沒有天理了!

但是表面上,世外高人的形象不能崩,禦靈宗主一拂袖道,“坐吧。”

姜小樓毫不客氣做了,一臉沈郁。

禦靈宗主忍不住道,“你沒有什麽想說的?”

姜小樓想了想道,“你弟弟真討厭。”

“……確實。”

禦靈宗主道,“夏無商這個人,從小就討厭。你這輩子都不一定能見過比他還討厭的人了。”

“……”那倒也不是。

“但是,像他這樣討厭的人,總能活得很久。”禦靈宗主淡淡道,“我父親最喜歡我,卻只想著把大夏交給夏無商。我覺得這樣很好,我就離開了鏡影。”

鏡影城,是大夏的國都。

“其實我父親的眼光很好,千秋萬代的大夏折在了我父親自己的手裏,但夏無商活到了千秋萬代,與天同壽。不過我也沒有輸給他,禦靈宗的傳承沒有折在我的手裏。”

是啊,還有一個路過的姜小樓頂鍋呢。

姜小樓陰森森看著禦靈宗主,禦靈宗主卻好像從來都沒有察覺到她的視線一般。

“感覺怎麽樣?”

“不好。”姜小樓坦誠道,“他們會死,但你為什麽還在這裏?”

這句話就有些指責的意味在裏面,非常不客氣了。

“我嘗試過很多遍。”禦靈宗主道,“從我第一次意識到這只是歷史的虛影開始。”

但也到一次又一次的失敗為止。

他殺過天帝的走狗,提前除去了背叛的人族,將所有陰謀揭開來,但是沒有一次是成功的,所有的一切都只會帶來同樣的結果。

因為這個結果本身,就是註定的事情。

“所以我放棄了,放棄是一種美德。”禦靈宗主道,“當你知道你的一切選擇都會劃向同一個方向的時候,你也會做出和我一樣的選擇的。”

姜小樓想說我不會,但是又無法辯駁。

禦靈宗主說得沒有錯。

這一次她忍不住出手了,但是如果再多來幾次呢?

如果每一次嘗試都只會來到註定的地方,而再度重來的時候自己卻還是這樣該死的清醒著。

姜小樓抿唇,不敢想象。

“時間還早。”禦靈宗主道,“師徒一場,有什麽要問的就問。”

看他這模樣,倒像是要交代後事似的。

姜小樓本能地微微皺眉,先找了自己最疑惑的地方去問。

“盜火者從何處來?”

“不知道。”禦靈宗主道。

“別這麽看我,我真的不知道,沒有人知道。盜火者第一次出現的時候,人族甚至都還沒有文字的記載,我能從哪裏知道他們的來處?”

禦靈宗主繼續道,“不過,東西兩天神來處不明,南北兩位卻是人族出身的修士。”

“為什麽?”

“夏無商是為什麽,他們就是為什麽。”

“那麽,他們究竟想對人族做什麽?”

“不知道。”

“……”

“他們需要人族的信仰和崇拜——但好像也不一定,”禦靈宗主道,“而且裏面還有些家夥喜歡吃人。這些家夥亂得很,你只要記住,他們從來沒有把人當做人罷了。而曾經為人的,在做了神之後,也不會再把自己當做人來看了。”

“沒有任何和解的可能?”

“絕無可能。”

“矛盾是怎麽爆發的?”

“大概……是他們覺得時機到了。”禦靈宗主淡淡道,“名望和力量已至巔峰,天下無人可以反抗,正是收割的好時機。”

但是,即使是高高在上的四方天神,大概也沒有想到自己會踢到鐵板之上吧。

“禦靈宗還有盟友嗎?”

“天下人族皆是我友。”禦靈宗主道,“寫在紙面上的沒有,活下來的或許有,也或許沒有。”

“這片天地呢?”

“天地無用,不要去指望它。”

“真靈是什麽?”

“不知道。”

“靈氣和元氣有逆轉的方法嗎?”

“你去問歲知。”

“要怎麽才能戰勝盜火者?”

“我要是知道我還會在這裏嗎?”

“……”

姜小樓誠懇地問道,“你什麽時候死?”

“快了,但還沒有那麽早。”

姜小樓默然片刻,而後道,“那我們來談談另外的問題吧。”

這一次,她非常誠心誠意地在求教。

“我不明白的是,我為什麽會有兩枚金丹……”

姜小樓詳細講述了自己的兩次結丹過程,鑄劍峰主聽了,眼神這才有些奇異。

“一內一外,倒是很有意思。”鑄劍峰主道,“我不知道你說的這個幽冥一脈是什麽,但是很遺憾,這種功法不是從禦靈宗傳出去的,至少我並不知道。”

“什麽?!”

姜小樓愕然,並不相信禦靈宗主的話。

禦靈宗主不會對她撒謊,尤其是這是一個如此明顯的事實,但是倘若幽冥一脈的功法並非禦靈宗傳出,又是從何而來?

禦靈宗主卻還在分析著姜小樓所言的一切。

湛明劍,鑄劍術,幽冥一道……他這個徒弟,倒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說不定你已經不是人了。”

“你才不是人呢!”姜小樓氣急敗壞。

小徒弟脾氣這麽壞,果然還是要修為高一點才行。

禦靈宗主腹誹著,卻沒有讓姜小樓知道。

“你沒有發覺你的兩枚金丹都不像是從人族的功法而來嗎?”

《鑄劍術》很明顯是以身鑄劍的法門——雖然姜小樓學得歪了一點,自然用成了世間頂級的錘法。

而另外一種,禦靈宗主親口蓋章並非禦靈宗所傳,而天外樓又神神叨叨念過什麽精神與骨骸分離……

“我想,也許你再繼續修煉下去,或許就能發現真靈的秘密。”禦靈宗主道,“反正也練不壞,就繼續練著吧。”

他的語氣頗為隨意,聽得姜小樓簡直氣結。

“……”

反正也練不壞?

這是做師父的該說的話嗎?!

“你的道路是未來的道路。”禦靈宗主語重心長道,“有無限種可能,不應該被過去拘泥。”

“過去永遠只是過去,而且,我們已經輸了。”

姜小樓定定看著他,到底沒再糾結。

其實禦靈宗主給不出一個解決辦法來,她是能理解的。世上同時修煉這兩道的人幾乎不存在,《鑄劍術》其實並不弱於禦靈一道。

更何況,《鑄劍術》也同樣來自這個上古時代……

“而至於是不是人……”禦靈宗主道,“我想你應該有答案。”

“是的。”

姜小樓輕輕頷首。

她從不懷疑自己是一個人族,從前是,以後也是。

禦靈宗主只是又輕輕道:“人與神不同。”

“但如果我們也輸了呢?”

“那就輸了。”禦靈宗主道,“哪管身後事。”

姜小樓道:“好。”

禦靈宗主接著道,“總想著有沒有什麽能教給你的,思來想去也沒找到。”

“……”不想教就直說也行。

“我少時學劍,後來也沒有換過武器。友人中有用刀用槍的,還有喜歡用鞭子的……但我就是想不明白了,怎麽會有人喜歡用錘呢?”

姜小樓幽幽道:“你瞧不起錘修啊……”

“哪有。”禦靈宗主立刻否認道,“沒學會而已。不過,我觀你也不是需要人來教的。”

姜小樓頓了頓,然後點頭承認了。

她師父一大把,修行靠自學,說來全是一把淚。

“這樣很好。”禦靈宗主道,“為師盼著你再來,又盼著你不來。”

“為什麽?”

“從前我就告訴過你,只要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好。”禦靈宗主的話和之前沒有什麽區別。

“但是你若再來,我也只好再教給你一些東西了,不然,總不能平白擔上這個師父的名號。”

禦靈宗主的話語非常平靜,但在他出言的時候,遠處的天空中卻有雷霆閃過。

烏黑的雷雲像是要籠罩整個大地,雷光閃爍著,像是有人影要降臨,不知是天地為了歡迎,還是在表達抗拒。

影影綽綽的,姜小樓看不太清楚,只認清了人影頭頂的冕旒。

還挺人模狗樣的。

她瞄了幾眼,還分心在聽禦靈宗主的話。

禦靈宗主好像一點也不擔心驚雷,也不擔心那雷光之中降臨的東西。

“其實,你想的沒錯,我確實在偷懶,也在逃避。”禦靈宗主非常誠懇地道,“第一次的時候什麽也沒想,後來越來越煩了。”

“但是……”

他嘆了一口氣。

這樣的語氣不應該出現在禦靈宗主這樣的人的身上的,但是又有一些契合。

這讓姜小樓忍不住去想,三萬年前的禦靈宗主,究竟是什麽模樣。

夏無商深恨之中,又對他抱著深深的嫉妒,而禦靈宗上下,沒有一個不敬服這個宗主的。

然而姜小樓所見,這就是一個頹廢萎靡的修士罷了。

禦靈宗主拿起酒壺,才意識到裏面已經空了,他高高仰著頭,咽下了最後一滴酒液,然後把酒壺摔了出去。

“小徒弟,你看好了。”

姜小樓還未有所覺,就發現自己已經置身於雷霆風暴的中央。

……

雲層之下,到處都是死人。

姜小樓覺得自己好像已經快習慣於這一點了。

但是在看清楚雷霆之下的城池的時候,她還是忍不住瞳孔一縮。

破碎的匾額上面書寫了二字,鏡影。

這是大夏的國都!

故國傾覆,禦靈宗主的面上,卻並沒有許多異樣的神色。

也許是因為他早已經習慣。

姜小樓不知道自己是以什麽樣的形態跟在禦靈宗主身邊,但是此時她並不像是穿行在歷史之中,卻更像是一個旁觀著記憶的視角。

四方天神同在,雷雲背後是源源不斷的神將,單是陣勢,就足以讓還活著的人紛紛跪倒。

又或者說,現在還在跪著的人,才能活下去。

戴著十二旒的頭顱滾落在地上,姜小樓定睛分辨許久,才大約能夠確認,這就是最後一任夏皇。

他死在他的都城之上。

鏡影城中的人已經開始跪迎天神降世,禦靈宗主卻立於鏡影之上。

一個炸雷一樣的聲音響了起來,“夏無道,你怎麽敢!”

這聲音極大,又像是兇狠的斥責,聽到了這聲音之後,跪著的人跪得更加恭敬了。

“又是這句話。”禦靈宗主道,甚至還裝模作樣掏了掏耳朵。

“我怎麽不敢?”

“不過是不知道從什麽地方逃出來的鬼東西,帶著冕旒就敢裝帝王嗎?”禦靈宗主冷冷道,“你們也配?”

雷霆轟然炸響,雷雲背後的神明仿佛更加憤怒了——但是他的憤怒根本不能夠讓禦靈宗主畏懼,反而使他更加猖狂。

“我父親給我取名無道的時候,就有朝臣勸阻他,覺得這樣不好,難免有些不敬,現在看來果然就是這樣。”

一閃而過的白光照亮了禦靈宗主唇角的笑容。

“世間無道,我也做不了這世間的道。”

“我父親不肯選我,因為他知道我不愛天下,也不愛眾生,更不愛自己。”

姜小樓猛得睜大了眼睛,瞳孔之中倒映出夏無道的影子。

雷光遮掩不住他的聲音,電火像是在為他照亮。

那一瞬間,她恍惚覺得這才是天神。

然而真正的神只的聲音也在這個時候傳了出來。

那是一個並不柔軟的女聲,姜小樓想到,她應當就是夏無商說過的西方天帝。

“你不怕死嗎?”

“我父親心懷他的江山,所以他為這個江山死,這叫死得其所。”

夏無道垂眸,姜小樓卻仿佛看見了睥睨一切的眼神。

“我不愛江山,也不愛眾生,並不妨礙我為眾生死。”

“更何況,我也不是為了眾生而死!”

夏無道張揚地笑著,“我只是不想跪而已!”

“那個大臣說的沒錯,我生來就是不敬,這還要怪我的父皇沒有給我取一個好名字。”

風聲烈烈,雷聲呼嘯,姜小樓不自覺握著拳,卻不知道該擊向什麽地方。

她定定看著一個又一個神將的從天空之中墜落,他們的屍體和凡人修士們的屍體混在了一起,其實也並沒有什麽差別。

大地原本是幹涸的枯黃色,如今已經被血浸染成了鮮紅。

姜小樓覺得自己在大笑,但是又感到臉頰一片濕潤。

下雨了啊。

“我小時候,總有人對我說,盜火者為人間竊火,當敬。”夏無道惡狠狠地挽了一個劍花,“我不信。如果你們真的是好心,又為何要讓我跪?”

“我偏不!”

“我砸了神壇的那一夜,我知道你們是知道的!”

竊竊私語從雷霆之中傳來,姜小樓只能聽得隱隱約約。

“夏皇長子自幼即是如此不敬。”

“呀,該死呀,該死呀。”

“且由他殺,看他幾時殺盡。”

姜小樓捂住自己的面頰。

雨越來越大了,像是要沖刷人間的罪孽一般。

大夏已經數年沒有落雨,地上的眾人之中,有人開始磕頭了。

那聲音真響。

姜小樓卻像是聽到了自己的笑聲。

原來,他們是怕了啊。

原來,他們也會怕啊。

“我知道你們在等。”夏無道一劍過去,又是一片神將的屍身落下。

“我也在等。”

旋即,他輕聲道,“你看好了。”

姜小樓一怔,知道夏無道這是對她說的。

但那些天神並不知道,他們一個個冷眼看著,在等夏無道死。

但是他像是沒有殺夠,也沒有打夠一樣。

那些神將同樣也是天神們的消耗品,他們高高在上,並不在意這些卑微的生命。

但是夏無道的下一個動作,卻讓天神們頓時也大亂了起來。

那是怎樣的一劍呢?

姜小樓終於明白了。

以眾生之靈合一,以人之力逆天伐神,這樣的不敬,這樣的無道之劍,才能真正斬破飛升之路,斬破天地之間的連接!

“江山非我有,眾生非我有。但是,也不是你們的,滾回你們的地方!”

一劍斬破天地雷霆,也同樣斬碎了那些神聖的影子,姜小樓聽見了哀鳴,這讓她不由自主地想要鼓掌。

她看清楚了,原來她早就學到過這一劍。

這本來是姜小樓劍道生涯之上學到過的第一劍。

雷霆破碎,夏無道的身形也緊跟著破碎,此劍斬破天地,同時也斬了他自己。

這是夏無道的劍,也是天地眾生的劍,所以才能在天地之上,庇蔭三萬年之久的光陰。

那些神只並不甘心,在他們離去之前,姜小樓同樣聽見了刀劍的聲音,和不知道什麽東西破碎的聲響。

這樣的響聲清脆有力,貫穿整個天地,就像天地的哭聲。

但與此同時,在北方,她又見到了熟悉的一劍。

兩道劍意堅定地相和,共同籠罩在天地之上。

夏無道問道:“學會了嗎?”

“學會了。”

她突然很想回答從前的自己的一個問題。

原來,世上真的有能救眾生的大英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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