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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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神只不甘地離開了人間。

當有人敢向天出劍, 那麽天地也會為之顫抖,更何況是這些看似高高在上,實則卑賤如斯的神只們。

他們當知畏懼。

四方天神百般謀劃, 積蓄了千萬年大好局面,在這一劍之後, 盡付一場空。

夏無道只是一人,但也是萬千人族。

然而神只們絕不會就此罷休的。

從盜火者之名在天地之間傳播開始, 他們的陰謀也從這一刻點燃, 人族為其造像, 那麽神像就是他們埋伏在人間的後手。

而除此之外, 夏無商與繡娘之流,也仍然得以在人間潛伏著,過著似人非人的日子。

但此後的三萬年漫長時光之中, 世間再也沒有神只之名傳頌, 神像也只是神像,神只再也無法向人間伸手,除非他們甘願被天地間的那一劍所斬。

直到三萬年之後,此劍散去,盜火者的陰翳重臨人間,天地大劫。

那懸在頭頂的模糊的未來,並不是姜小樓在此刻擔憂的事情。

雨還在下。

姜小樓抹了一把臉, 不知道自己現在的模樣有多狼狽。

暴雨讓她渾身濕透,頭發貼在了身上, 但最難看的還是姜小樓的表情。

似哭似笑, 而又非哭非笑的,實在是難看得很。

夏無道皺眉看著她,有心說一句好醜, 但到底也沒有說出口。

若是這句話讓小徒弟給記住了,然後又信了,那可就不妙。自家徒弟醜是醜了一點,可是因為是自家徒弟,所以沒關系。

所以他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輕地道。

“以後的路,就要靠你自己走了。”

小徒弟的路,他縱然有心,但也無能為力。

“好。”

姜小樓點了點頭,很乖巧聽話的樣子,一點也沒有之前的狂悖。

夏無道又接著道:“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都沒有什麽關系。”

姜小樓定定看著他,表情平靜而又晦澀。

夏無商自己選擇了以一劍赴死,卻在她面前說,都沒有什麽關系。

“別那麽傻。”夏無道還是忍不住說了出來,“你可知道,縱然是如今天地間,也仍有人有一戰之力,卻未曾出手。”

姜小樓這才一怔,“為什麽?”

“有為師頂在前面啊。”夏無道表情有些諷刺,但又好像早就已經釋然了一樣。

“你當自己是人族,他們也當自己是人族,可是他們就一定要和你一樣嗎?”

姜小樓道:“至少在面對神只的時候應該是這樣的。”

這一點,她還算是堅信不疑。

“是。”夏無道又接著道,“但誰能沒有私心呢?人人都想著要千秋百代要既壽永昌,我父親也是,只不過神只到了鏡影城跟前,所以他只好一死。”

“而且,同樣是人,也會有人抱著和你不同的信念,但你們都覺得自己是對的。只不過九州只有這麽大,既不是你的,也不是他的。以後你會明白的。”

“可你還是不一樣的。你記住了,禦靈宗從來無愧於天地。”夏無道鄭重地道。

“為師死得早,禦靈宗也沒得早,所以沒有幾個人能承繼禦靈宗的遺產。不過三萬年庇蔭,總能換來一絲垂憐。不必覺得是天地如何,只當是為師給的。所以,你誰也不欠,反而有人欠你的債。但是,你也要記住了,欠債的都是大爺。”

“我知道。”

“宗門的傳承想傳就傳,斷了也就斷了,就是往上數二百四十八代祖師生氣,下了幽冥也還有為師攔在他們前面。鼎鼎大名的不肖子孫,那也是我夏無道。傳承本就已經斷在我手,有沒有你不重要。”

“好。”

“好好修煉,有沒有道侶也不重要。”

“……好。”

“建木能穿梭的空間界限,或許包括另外的一個世界,只是我們還沒有嘗試過,也不曾找到路徑。”夏無道狀似無意一般道。

姜小樓毫不猶豫道:“我不想試,費錢。”

天外樓就是一個吃靈石大戶,在九州穿行尚且還要一筆巨款,更何況是另外的世界。

夏無商也沒有強迫她試一試的意思。

“那就罷了,我只是知會你一聲,你知道就好。”

思來想去,所有的囑咐都已經說完了,也沒有什麽能再教給她的。

夏無道不去看姜小樓,而是將視線投向了大夏破碎的河山。

被他殺死的神將屍首堆積成山,和凡人混在一起,讓他覺得有些厭煩。

其實他從來就不喜歡鏡影,做公子的時候是這個樣子,不做公子的時候也一樣。這座城池滿滿都是他父親的印記,所以夏無道逃了,再也不要做公子。這江山給了誰都可以,總歸是他不要的。

可是不喜歡歸不喜歡,眼見著鏡影城破,他心頭仍然被點燃了滿腔的憤怒。

現在這些怒火已經燃盡,只剩下了厭煩,和幾分無法流露的,卻揮之不去的難過情緒。

所以他只是最後對姜小樓道。

“別怕。”

……

“我不怕的。”

姜小樓知道夏無道已經聽不見了。

他的真靈隨著那一劍消散於天地之間,但又永存於天地之間。

這也是在這場夢境之中,為何夏無道會如此清醒的原因。

但是當他真正出了那斬破天地的一劍之後,夢境之中的他也就隨之消散了。

所以這一劍,原本就是為了給姜小樓看的,是他唯一教給她的東西。但其實,姜小樓早就學到過,也早該知道的。

這是斬天一劍,也是殺己之劍,姜小樓曾經次次回味自己是如何被這一道劍意纏身,然後才學會了這一劍的些許劍意。

一把不敬不畏的無道之劍。

但即使她能明悟劍意,姜小樓依然想不透自己這個師父。

也可能因為她認識的從來就都不是三萬年前真正的那個夏無道,而是散落在歷史的回影之中的真靈。

不錯,無道這個名字果然和他很配,而且好生猖狂,姜小樓覺得自己唯有改名姜不仁才能有得一拼。

但她不會做第二個夏無道,也做不了第二個夏無道。三萬年前夏無道能夠一劍斬天,三萬年後那些神只早就有了準備,絕無可能再給姜小樓第二次機會。

夏無道和《鑄劍術》的創造者並非心有靈犀,但十分默契的一劍給了人族三萬年時間,三萬年之後,就是三萬年後那個時代的事情,就是姜小樓自己的事情了。

三萬年前,有人斬天,有人伐神,三萬年後,這一代人族也終究會走到同一條道路上面。

並非是因為他們有著什麽崇高的目的,又或者是聖人一般的情懷。聖人存在,姜小樓卻不覺得自己曾經見過,也不覺得自己會如聖人一般做。

但是她的理由同樣很簡單。

“我也不喜歡跪。”

她站直了身子,從鏡影城中走出去。

姜小樓聽見了哀鳴,也聽見了歡呼聲。

哀戚的是這片天地,是江山萬裏,萬山同悲,萬劍同悲。

三萬年歲月悠悠,時光之河從不回首,世人不記得夏無道的名字,但是山河記得,神只記得,而且在神只漫長的生命之中都絕不會忘記這個名字。

對於夏無道而言,這已經足夠了。他不需要讓九州之上的人們對他感恩戴德,他只要讓神只知道畏懼。

而歡呼的,則是劫後餘生的人們。

此地是久旱逢甘霖,北地暴雪遇天晴,九州大陸之上,似乎處處都迎來了希望。

但是在希望到來之前就已經殞命的人不會覆生,而經此大難之後,還能存活著的人更是所剩無幾。

修士們也會很快察覺到不對的。

天地間再無元氣,夏無道一劍斬在天地之間,南帝的一刀斬的就是天,仙魔兩分,五行破碎,同時被刀氣波及到的天外樓也散落了大把碎片出去。

從此以後,這一劍與一刀割裂了上古,覆滅了大夏,也讓禦靈宗永遠成為歷史的回響。

但是這些修士到底是活了下來,只要活著,就還有無限的可能性。

姜小樓自南向北,孤身一人,從日到夜。

雨停了,月輪照常升起。

星星點點的火光在大地之上亮起,然後漸漸相連,照亮了整個九州大陸。

這是幸存者們相互依靠著,在滿目瘡痍的大地之上再次點燃了火焰,而在百年後,千年後,萬年以後,這裏覆又欣欣向榮,滿是人間煙火。

薪火相傳。

終有一日,盜火者會化身成為賊,但火種將永存。

……

……

日光初霽,伴著桃花灑在了姜小樓的臉上。

荊三長長地看了她一眼,“你哭了。”

“是下雨了。”漫長的沈默之後,姜小樓認真地道。

“……”

荊三仰頭望著天,這裏還在虛空之中,根本就沒有任何落過雨的樣子,也空空蕩蕩的並無流雲,姜小樓完全就是睜著眼睛在說瞎話罷了。

但是拆穿姜小樓對於他自己又沒有什麽好處,說不定姜小樓還會惱羞成怒,荊三眼觀鼻鼻觀心,決定就當是下雨了。

姜小樓卻難免有些疑惑了。

“你……看到了什麽?”

“什麽?”荊三莫名其妙,“一片桃花林啊,你瞎了?”

“不是,”姜小樓眨了眨眼,眼神頓時平淡無波。

她平靜地陳述道,“你一見到這片桃花林就像是發瘋了一樣鉆進來,你沒有覺得哪裏不對勁嗎?”

“好像確實有。”荊三沈思道,“這片桃林有古怪。”

“……”說什麽廢話呢。

姜小樓點不醒他,但又忍不住接著問道,“你真的什麽也沒有看見?從你清醒過來的時候,見到的是什麽東西?”

“桃花林。你。她。”荊三點了點道。

“咦,她怎麽也哭了?”

江聞月閉著眼落淚。

這讓她看起來頗有一些我見猶憐的樣子,但是荊三的審美只在魚和鳥,姜小樓沒有審美。

“別叫醒她。”姜小樓皺眉道,疑惑的眼神反而落在了荊三的身上。

荊三鄭重地強調道:“我是不會哭的!”

“……”

她也不想看一個男人痛哭好吧!

姜小樓有點想錘他。

但她不由也開始思考了起來這是為何,荊三進入了她的夢境,又或者說荊三似乎只在姜小樓的視角裏面存在於這個夢境——但後來他就因為太過安靜被姜小樓給忘記了,存在感越來越低。

而夢境之中的所有人,包括一開始遇見的王大柱,都沒有對荊三的存在表示疑惑。

這或許也能說明,荊三並不存在於夢境之中。

可這反而讓這件事情顯得更奇怪了,這是因為桃花林,還是因為荊三本身?

被她的眼神盯得毛骨悚然,荊三小心地後退了半步,再退了半步。

他的確瞞了一些事情沒有告訴姜小樓——比如他剛剛清醒過來的時候,正在姜小樓的頭頂搭窩。

不論是這件事情本身還是姜小樓發現了這件事情之後的反應都讓荊三覺得不妙,迅速從幼鳥化為人形之後,他就說服自己忘記這件事情,就當什麽也沒有發生。

姜小樓問起來,荊三當然也抵死不肯承認了。

姜小樓既沒有證據,而且思緒還有一大半都落在那個夢境之中,所以一時半會也不能拿他怎麽樣。她太恍惚了,甚至沒有察覺出來荊三明顯的心虛的神色。

所以荊三幸運地蒙混過關,蒙蔽了姜小樓的雙眼。

“她在做夢嗎?”

荊三盯著江聞月道。

其實他想問的是姜小樓,但是姜小樓絕不會回答他的,所以他就把好奇心投向了江聞月。

“是。”姜小樓道,但就是不解釋。

荊三悻悻停下來了。

不要驚醒一個做夢的人,是修真界廣為流傳的一個小規矩。

因為修士的夢境並不是尋常的夢境,還牽扯到了神魂,倘若一個修士正在神游天外的時候被人驚醒,很容易造成神魂不穩,從而影響到修士的道心,更嚴重一點的,甚至可能會散魂。

只要不是想害人,或者結下生死大仇,沒有人會想去驚醒一個在夢中的修士。

荊三當然也並不是這樣手欠的魚。

在江聞月醒來之前,他們暫時也無法離開,而姜小樓也好像要緩一陣的樣子。

不知道她是做了個什麽夢,荊三思來想去,還是不明白在什麽情況下姜小樓會流淚。像她這樣的修士,就算是接連喪偶,也只會因為前夫的遺產而高興吧。

下意識地聯想到了這種地方,荊三感覺一陣子莫名其妙的背後發涼。

這太奇怪了。

不過橫豎和他關系不大,他反而對於桃林更感興趣。

荊三想了想,從羽翼下面摸出來了一把鏟子。

……

“你在做什麽?”

“挖樹。”

荊三頭也不回道,揮舞著鏟子挖呀挖。

但是他挖到一丈左右的時候,就有一點想要放棄了。

這不是因為荊三是一條喜歡半途而廢的魚,而是因為他明顯發現了自己挖了一丈,別說半途了,或許只到了萬分之一途。

向下挖萬丈,那要挖到什麽時候。

可是根莖能到萬丈的樹木,本身就讓荊三非常向往了,這片桃花林絕對不是普通的樹,說不定是傳說之中的神木。

不過……

“我可能沒有告訴過你。”姜小樓的聲音在荊三背後幽幽響了起來,“這片桃林其實是我的私人財產。”

荊三一驚,意識到自己為什麽總是覺得不對了。

這片桃花林的不凡之處如此明顯,但是姜小樓卻沒有表現出來任何的垂涎之意,這就是最大的問題!

他頑強地問道:“你說是你的就是你的嗎?”

這片桃林少說也有萬年之久,他就不信姜小樓還能在萬年前留下什麽此樹是我栽的牌子。

姜小樓摸出了禦靈宗主的令牌,上面的氣息和桃林的氣息應和,荊三知道自己再也無法反駁了。

姜小樓幽幽地問道。

“你說,該怎麽辦呢?”

“我這就填回去!”荊三迅速道,從自己挖的坑裏面跳了出來,絕不給姜小樓任何一個把他埋了的機會。

姜小樓冷哼一聲,視線還在桃林之中。

荊三勤勤懇懇地填土,而在另一邊,江聞月的睫毛顫了一顫,睜開眼睛的時候,眼中依然含著淚水。

……

“師姐。”

江聞月微仰著頭,迅速擦幹了自己的淚痕。

荊三陰沈沈地道,“剛才下雨了。”

“……”

姜小樓警告地掃了他一眼,而後對著江聞月道,“醒了就好,我們該走了。”

“好。”江聞月應了一聲,然後就一直沈默著。

荊三戀戀不舍看了一眼桃林,準備化為原型。

姜小樓道:“你可以折一枝走。”

十裏桃林,他就只能有一枝嗎?

但這本就是姜小樓的桃林,一枝不嫌少,兩枝不嫌多,荊三美滋滋地挑了一枝滿綻桃花的,然後收在了羽翼之中。

姜小樓看他的行為,心中另一個疑惑更深了。

話說荊三……該不會真的只是一只幼崽吧?

不過看了一眼荊三的本體,她又覺得是自己想得太多,就算荊三真的在幼年期,那麽他也不會好意思自稱一個幾千裏翼展的寶寶的!

姜小樓無視了江聞月欲言又止的神色,準備離開桃林啟程的時候,順勢回望了一眼,然後楞在了原地。

有人折了她的花。

桃林之中,有五個人的虛影,五人之間言笑晏晏,都是少年模樣,似是誤入此地。

桃花盛放,但折花的不是五人之中的那個少女,反而是另外一個少年。

他還算愛惜花木,劍氣只對著一枝桃花與桃樹主幹的連接之處,折了花之後,也沒有貪婪地折滿懷。

而那唯一一枝桃花被他握在手中,而後眉眼彎彎,滿意地笑了笑。

那一笑正對著姜小樓的視線,但姜小樓知道他看不見自己。

但她也忍不住笑了一笑。人面桃花,倥傯一夢。

是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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