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章九. 夏日清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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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麽些年來,芄蘭當真是頭一回醉得如此厲害。昨晚飲酒時他雖然也不算信口開河,可碧蕪苑那種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地方,提供給客人的酒水又會烈到哪裏去。推杯換盞為的不過是煽動下氣氛,好哄得客人多花些銀錢,可若是客人一個個都在大廳裏直接醉得不省人事,豈不是因小失大?

芄蘭做了許多年碧蕪苑的招牌,自然是有副不錯酒量,可這樣也經不住昨宿的一頓胡來,到了第二日醒來的時候,當真是頭痛欲裂,就像是腦子裏被人硬生生給撬開,塞進了一團棉花似的。在心裏暗暗罵了自己一句,芄蘭一手按著額頭,慢吞吞地撐起身坐好。

柏舟早守在外面,聽見屋裏響動,趕忙走了進來,遞過一碗醒酒湯。芄蘭伸手接了,卻發覺溫度恰好,不由得隨口道:“你時間算的倒準。”

“只是湊巧罷了。”柏舟在一旁低眉垂手等著他將湯藥喝完,這才將碗又拿了出去。芄蘭坐在床上瞧著柏舟背影,總覺得從他身上傳來一絲緊繃的感覺,讓人摸不著頭腦。

他倒也不是完全不記得昨夜之事,芄蘭趁柏舟出門換了大碗飲酒時其實還有一兩分神志尚清,後來被柏舟奪碗一事也還記得。不過他那一陣喝的太急,之後酒勁上湧,腦子便昏沈了起來,只記得自己後來又說了不少話,至於具體說了什麽,又是怎麽回到床上的,那就徹底不清楚了。

大約是,酒後失言,嚇著了柏舟?芄蘭一想到柏舟方才緊繃的背影就覺得十分好笑,那笑意一直持續到後者返回房間,還留了三分在唇角不肯消去:“昨夜我酒後失態,有勞柏舟善後了。”

芄蘭其實並無弦外之音,無非是記得昨夜摔碎了杯子,又弄得滿桌狼藉,故而有此一說,哪知道柏舟聽了這句,原本已經鎮靜了不少的神色又開始局促起來,卻還是肅聲道:“此乃份內之事……”

芄蘭笑笑,對柏舟那微妙的態度不以為意,自行起床更衣。結果還在洗漱時就聽見敲門聲響,大約是丫鬟已經將午飯送了過來。柏舟告了聲罪就先一步走去外間開門,芄蘭正用帕子擦臉,突然聽得屏風外傳來柏舟一聲驚疑,對著來人發問:“怎麽是你?”

然後就是一個女聲響起,大約是因為立在門外,只有模糊幾個字飄了進來,連不成完整句子,聽來卻不似之前那個丫鬟的聲音。他整理完畢踱出去時兩人還未結束對談,果然是個陌生的小姑娘,充其量不過十歲的樣子,看上去倒是伶俐可愛,見芄蘭走來,趕緊低頭行禮,只不過動作頗有些不成章法:“宋笙笙問公子安。”

“不必多禮。”因為有外人在場,芄蘭便收斂了平日一貫的漫不經心,和顏悅色地笑了一下。柏舟立在一旁,此時連忙同他介紹:“這是謝管事的甥女,昨日才到的,這一月都會在別院裏幫忙,這會是替荷香送午飯來了。”

荷香是之前那個來送飯打掃的丫鬟的名字。芄蘭默不作聲地聽了,又和宋笙笙客套了幾句,大略是同為寄人籬下之人,宋姑娘也只是暫時幫忙,不用如此拘謹雲雲。直把小姑娘哄得眼睛都要紅了,最後離開時一疊聲地道著謝,又說:“昨天夜裏看柏舟哥哥那麽上心自家的公子,就好奇是個什麽樣的人,今天見了果然是一等一的好,來年定會高中狀元的。”

“借你吉言。”芄蘭一直目送著宋笙笙的背影消失在了走廊盡頭,這才隨手將門關了,回頭望向柏舟,“從前從沒發覺,柏舟結交友人的速度竟如此之快。”

“只是昨天夜裏在竈間遇著她翻找冷饅頭果腹,又面生,一時好奇才多問了幾句。”被芄蘭這麽似笑非笑的近距離瞧著,柏舟略有些心虛地別開了目光,不過還是如實回答道,“謝安之前找人算命,說是七月裏有災,必須要有個沾親的女子陪在身旁才能避免,他沒有子嗣,於是送信去了自己姐姐家,將甥女接來。正巧荷香家中有事回去探望了,就幹脆讓她代替荷香做事,也省了食宿的錢。”

柏舟一五一十解釋得仔細,芄蘭再回想方才那宋笙笙的神情,確實也不似作偽,於是就放下了心中戒備,轉而搖了搖頭,卻也沒再說什麽,走回桌邊開始用午膳。可才端起了碗,突然又想起了什麽似的嗤笑了一聲,偏過頭問:“方才那丫頭說,‘柏舟哥哥那麽上心自家的公子’……嗯?卻又是何故?”

白瓷制成的碗,釉色勻凈,可被那一雙手托著,倒顯得那白都死板了起來。芄蘭臨窗而坐,而柏舟則在視線交匯的前一刻低下頭,像是覺得窗外的陽光太過刺目了似的,緩緩答:

“只是昨夜見我為二公子尋找煮醒酒湯的食材,今天說得誇大其詞了些罷了。”

“那倒是謝了柏舟一番心意。”芄蘭略一頷首,不再接著逗弄對方。其實他也不是同誰置氣,畢竟人人都有身不由己,不過日子過的乏悶無聊,想尋點由頭好讓這夏天不至於那麽難過罷了。

那之後每天來送飯打掃的就成了宋笙笙,一開始還有些戰戰兢兢的,沒用多久就熟練了起來,不愧是小戶人家的孩子,從小就須得幫父母做事,何況聽她說,家中無兄長,只有兩個不足五歲的弟弟。謝安為人吝嗇,明明是自己怕事大老遠叫了甥女來,卻不肯花一文錢供她吃住,每日都催著宋笙笙幹活,生怕有人背後不滿,說自己帶了親戚來打秋風。

可宋笙笙不過十歲,體力哪比得上已經成人的荷香?硬撐了好些日子終於精力不濟,收盤盞時差點將整個托盤翻落了,幸虧被柏舟眼疾手快扶住。柏舟看著小丫頭被嚇得瑟瑟發抖的樣子面露不忍,芄蘭臉上倒沒什麽表情,只沈思了片刻,說:“以後打掃就由柏舟來做,你每天把掃帚拿上來給他。另外替我跟廚房說一聲——天太熱,胃口不好總是浪費食物,每頓減到葷素各一就好了。”

宋笙笙自然懂他的意思,連忙歡天喜地道了謝沖下樓。芄蘭則無視掉柏舟略微訝異的神色,倚到窗邊看花。結果還未到一盞茶的功夫門就又被人敲響,宋笙笙在外面喚:“謝公子,您有客人——”二人對視一眼,難掩眸中驚奇。

可芄蘭眼裏的驚奇在門被打開後便盡數褪去。立在宋笙笙背後的少年朝著自己一拱手,聲音像是在冰水裏浸過,在這樣炎熱的天氣裏微微冒出寒氣:“久違了——堂兄。父親讓我來這兒看看。”

是謝玖。他話音落地後就跨入屋中,同時頭也不回地對被他那番話裏的含義嚇到,還傻楞楞杵在門口的宋笙笙說:“還楞著做什麽?忙自己的去吧。”

“是……是!”沒料到自己帶上樓的居然是謝家本家的少爺,宋笙笙緊張得連舌頭都快打結,手忙腳亂地帶上了門,結果弄出老大聲響,使謝玖臉上的不快之色又加重了些:“真是毛躁……”視線重新轉回芄蘭身上,再一次行禮,“二哥。”

“三弟遠道而來,辛苦了。”芄蘭雖然不知謝玖這一回到底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好歹還是給足了對方面子,還了禮,客客氣氣地問,“不知父親讓三弟大熱天的過來,是有什麽事?”

“父親並沒吩咐過什麽,是我自己過來的。”謝玖抿唇,淡聲回答。

這個回答卻有些出乎芄蘭的意料。在不易察覺的怔忪後芄蘭很快壓下了心中疑惑,展顏笑道:“既是如此,那就先喝口茶,消一下暑氣再說吧。”

雖然是同父同母,又僅僅相差了一歲的親兄弟,在芄蘭記憶中兩人的關系卻並不是十分融洽,往往是一個人在屋中坐著誦書——這是二公子謝琮,而三公子謝玖不是因為多翻了幾頁花鳥圖冊被父親罰了思過,就是因為貪玩被喚去打手心。

“二哥。”

謝玖的話語將芄蘭有些游離的思緒拉回現實。明明是在呼喚兄長,可語氣卻冷淡得好似陌路。房間狹小,謝玖幾步就邁入聯通的書房,隨手自書架上抽出一本翻開,又微哂一聲,插了回去:“煮茶觀花,不問世事,二哥的日子果然悠閑。”一雙眼斜睨了過來,“若是嫌這架子書礙事,大可以吩咐一聲,叫人搬回家裏就好。”

被謝玖如此明目張膽的諷刺,芄蘭心中不喜,面上倒還是不為所動,只露出個半是無奈的笑來,像是在安撫胡鬧的孩子:“原來三弟是來查我功課。”

“豈敢。”謝玖一振衣袖,離了書架,又踱回芄蘭面前。兩人上次相見還是在端午,此時隔了月餘,謝玖竟似清減了不少,可眼中的銳意再也藏不住,“二哥住在別院,京中的事情大約還不清楚。那位裴公子,早在半月前就鬧得滿城風雨,說是要找一位名叫‘芄蘭’的花魁。還放言說,君子不奪人所好,自己同芄蘭公子相知已久,如果那位能忍痛割愛,必以千金相償。”

裴硯?謝玖語氣不似作偽,直聽得芄蘭一驚,心中五味雜陳。謝玖捕捉到芄蘭眼中一閃而過的覆雜神色,聲音又冷了三分:“原來二哥也還記得此人。”

“其實我今天來只為這一事。這位裴公子,待二哥真是情真意切,令人動容,若是二哥覺著謝家呆著不自在,大可遣人送信前往,一訴離思之苦。想必裴公子也會很樂意為了佳人拼力一搏。”

“三弟真會說笑……”話還未說完就被謝玖拽著領子按在了墻上,耳邊傳來柏舟驚呼,可立刻就被謝玖喝止:“柏舟退下!”一雙眼睛死死盯住他的,“你還想裝到何時?……你還想裝到何時?!”

被緊緊攥住了衣領,即使謝玖手勁不大,也足以讓芄蘭呼吸困難,面色逐漸漲紅起來:“三弟是聰明人,何必做些糊塗事?”說這話時臉上已經沒了先前佯裝出的笑意。

“我哪裏比得上你。”連敬稱也忘了,謝玖的怒意甚至超過了端午時偏廳裏同裴硯的對談。大約這才是他原本的性子吧,芄蘭突然想到。

謝玖卻突然松開了他,在芄蘭大口咳嗽的當口冷眼瞧著別院裏的主仆二人,道:“父親拘住的只是你的人……你這樣子,真讓我覺得好笑。”

語畢就大步轉身離去,謝安一早就出去了,此時怕是才回來從宋笙笙那裏得了消息,火燒了屁股一樣的趕過來,結果正遇上謝玖鐵青著一張臉出門,被肩膀重重一撞,立馬跌在了地上哎哎連聲。芄蘭被柏舟扶著,此時透過前額垂落的淩亂發絲看見謝玖決然背影,低聲:“你又懂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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