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回想起來，覺得他經歷了一個很不可思議的內心變化過程。說出對蘇偉沒感覺這話的瞬間，超越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是發洩是說氣話，他當時如此平靜，冷靜，他當然是真心對蘇偉這個人心灰意冷，冷到只有說出這句沒感覺，他才覺得是表達了心聲。

但孟超越天生膽子小，他表達完心聲就開始隱隱地害怕了，因為他從來沒有在蘇偉面前如此“造次”過。然而害怕只是本能，是不由自主的感性反映，在理性層面上，超越覺得自己完全有理由樂觀對待未來沒有蘇偉的新生活，更何況還有表達了自己心聲之後的快樂和自信，於是超甚至還反思起來，表現出“豁達”，有了心疼，要傳遞一種“未來可以作為普通朋友的輕松”，所以孟超越才會微信群裏開朗活躍，才會向小春打探，才會對王賡心無芥蒂問起蘇偉是否離婚，甚至竟然能主動打那個電話……

接下來，超越才發覺一切感受和自己以為的完全不同。

先是面對生雲。生雲的留言，超越一次都沒回過，生雲的電話他就任其那麽響著，如果是在家中，直響到系統掛斷。超越沒有比那個時刻更了解自己，他從來不是任性火爆脾氣，需要一個哄他粘他遷就他的人，痛苦郁悶時可能會依賴被追被哄的感覺，但那終究不是超越需要的東西。治標不能治本。

他們電話裏交流，超越也很坦誠。

“我半點也不生你的氣，對你一點意見都沒有……我可能抑郁癥犯了，我就是不想接電話，不想說什麽，不要想什麽，覺得很累。算了吧，我實在不覺得咱倆合適在一起，以後就誰也別找誰了。”

生雲似乎說了一些表達難過，委屈和挽留的語言，但對於那一時刻的超越，聽起來煩躁到抓狂，但他實在不知道再能說什麽，讓生雲停止這毫無意義的糾纏。

“我發覺你這個人的心就捂不熱。”生雲最後這樣說。

接下來的幾天生雲沒有再打擾超越，而超越自己開始了好像地獄一般的煎熬。他怎麽也不能接受從此生活裏就不再有蘇偉，以後的日子徹底沒有了這個人，以後的日子讓超越害怕，恐懼。他們有過很多次矛盾，甚至一次次鬧分手，可只有這一次，孟超越相信他是真的失去了這個人，而他不能接受這種失去。

超越在最難以忍受的時候給蘇偉留言，他知道他一定會很快看到，他盼望他會回應，因為此刻，超越什麽憤恨受傷委屈，為自己哀嘆不平的情緒都沒有了，於是他腦子裏就剩下一些回憶：在健身中心買得糕點，他們去游玩自己生病，水晶的玫瑰，除了父母世界上還有一個人真心記掛著自己吃飯沒有，哪裏不舒服等……當然還有自己曾經喜歡他喜歡到傻呼呼不知道怎麽弄，含在嘴裏都怕化了，不發洩出來會死的幸福感……超越相信他愛他，他也愛他。

可事實是蘇偉沒有任何回應。

一個星期後，生雲告訴超越，他在和超越好那個段時間，和另外一個人開過房，現在那人查出來hiv陽性。

超越震驚了。

“……你們無套？!”

“恩。”生雲回答。

“那你查過了嗎？”

“我剛知道，還沒查呢。”

“……幹嗎告訴我？咱倆就那一次，也是帶套的，後來就沒做過10。”超越說著，從震驚開始變得憤怒。

“……”生雲沈默。

……

“你什麽意思啊？你跟我談感情還竟然和別人上床……你他媽的太讓我惡心了”超越語無倫次地說著罵著。

生雲就好像逆來順受地，不辯解，不反駁。

膽小的孟超越此刻發現他還是挺膽大的，他毫無選擇地去醫院要求做檢查，等待hiv檢測結果是陰性還是陽性，哪怕查了兩次是陰性，哪怕醫生說從高危行為的窗口期算起，可以確定超越健康，超越還是失眠焦慮，他甚至瞬間有輕生的念頭。

鄭小乘愉快地告訴超越，他在一個算是高大上的養老院裏找到一個正式的工作，做護理。他每天做夜班，特別辛苦，有時覺得精疲力盡，可他精神上充實和快樂。

不用小乘多說，超越都能理解他的充實愉快，小乘再也不用擔心自己沒錢沒收入，被父母還是親屬，或者男朋友轟出家門，他也不用恐懼他的腰病，他日漸衰老，在父母離世後無依無靠流浪街頭。超越為小乘高興，可他自己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超越告訴小乘自己目前的恐慌，這事他也就能和小乘說說發洩。

“既然醫生都說你沒事，那就是沒事啊，你還瞎擔心什麽。”小乘說。

超越覺得他能理解小乘的一切，鄭小乘卻一點也不懂他。

超越現在非常享受上班，但絕非享受工作本身，而是讓他暫時忘掉恐慌，可上班時間畢竟有限，他還是不得不承受另外那十六個小時的煎熬，特別是無法正常睡眠的折磨。超越以為他咬咬牙，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可以忘卻生雲給他帶來的惡夢，恢覆正常的生活，可結果是焦慮恐慌的感覺越來越嚴重。超越也說不上是因為壓力太大，精神徘徊在崩潰的邊緣，還是他要孤註一擲，在蘇偉面前徹底坦誠，訴說一個真實的自己，超越再次給蘇偉微信留言。

前一段時間上級找蘇偉談話，他將參與並一部分負責新的研發項目，這個研發項目的保密級別很高，所以在安全性上要求苛刻。這是個沒有任何實質升遷的任命，就是純幹活賣命，卻工作挑戰性危險性更高。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以奉獻為己任，這似乎是被長期教育洗腦的結果，蘇偉倒是心甘情願接受任務。只是他不得不默默退出了之前的同學微信圈，也不再參與任何聚會，只是給了大家一個手機號，有事可以找到他。

現今蘇偉和妻子已經是徹底的分居狀態，妻子和孩子依然住在家裏，蘇偉住他父母家，這是倆人經過冷靜交流協商好的，都相互給對方些時間考慮。離婚不僅僅是個夫妻感情問題，更多地牽扯到現實生活，比如蘇偉部隊三室兩廳寬敞的住房，孩子選擇入學的學校等等問題。

蘇偉告訴李雯自己工作方面即將發生的變動，如果李雯下決心離婚，那麽為了不造成不必要的麻煩，最好現在就辦手續。

“你是不是很想離，著急要離婚？”李雯問。

“我說過了，說了無數次，我不想離婚。但如果要離婚，這是個很現實的問題，如果我這邊不批準，想離也離不了，別你到時候又說我耽誤你。”

“蘇偉你知道我有時候真挺恨你的。”李雯這樣說。

“為什麽？”蘇偉凝視妻子，認真問。

“……說不清楚，可能你就天生讓人恨。你這個人有時候理性到就好像沒感情一樣。”

“我怎麽沒感情？！”蘇偉反駁。

“是，你有感情，你對倆孩子絕對有感情，可再有感情你也不會感情用事對吧？ ”

“你是要我感情用事？！這麽大的事情咱們都感情用事？”

“算了，我不跟你吵。既然理智，咱們就說現實問題吧，先把倆孩子護照辦了，你把部隊單位證明開好，如果旅游簽證能下來，他們六月底一放假，我就想帶他們走。別你這工作影響到孩子護照都辦不下來。我姐那邊都安排好了，說讓我帶孩子好好散心呢。”

蘇偉微微點頭答應。

“離婚還是怎麽樣，我沒想好，等回來再說吧，反正你十月份才開始新項目。”李雯說。

蘇偉看著妻子李雯，他覺得女人真的難以琢磨。就象她們一心要買樣東西，如果你的建議是不買不需要，她能鬧得讓人以為不買她會死，可如果真要讓她去買，她又猶猶豫豫，不知道要哪個好，最後甚至可能放棄購買。

要跟著母親去北美玩，哥哥妹妹都表現的非常興奮和期待。要出國也總是有這樣那樣的事情要辦，蘇偉非常樂於幫李雯去做，換了足夠的現金，新辦了信用卡，夠他們母子三人吃好住好玩好購物的，他更希望看到兩個孩子玩得開心愉快，呼吸沒有霧霾的新鮮空氣，希望他們增長見識，開闊眼界。

臨走前，蘇偉忍了忍，還是忍不住囑咐李雯註意安全，隨時保持聯系。

“我是他們的親媽，你有什麽不放心的。你信不過我是怎麽的？”李雯沒好氣回答。

“我不是信不過你……畢竟你一個人帶兩個小孩，我應該陪你們一起去，沒辦法條件不允許。”

“我以為你高興我們離開這裏，這樣你多自由，想幹什麽就……”

“咱能不能別沒完沒了地吵？出去玩保持點好心情不好嗎？”蘇偉打斷李雯。

李雯沈默低頭。

沈默。

“……其實我一直想說挺感謝你，沒讓我父母知道，沒讓家裏搞得氣氛不好不愉快……”蘇偉有些鼓起勇氣，說出他想告訴李雯的話語。

李雯凝視蘇偉，然後冷笑著，也紅了眼圈：“你不用謝我，看來你是滿意了，可我恨……

蘇偉好像已經習以為常地，他低頭沈默。

“你說你是同性戀……你是就那方面想同性還是你想找個男的過一輩子？

李雯的問話讓蘇偉意外，但他很快也釋然般，還很認真地想想：我也說不清楚，如果不是因為曾經想和一個人踏實過一輩子，我可能也不會對你坦白……但我真不是為了和別人過一輩子而走到今天，我可能就這樣了，別說我們還沒離婚，就是離婚了，我目前這工作性質，和一個男人一起住也不現實。

“你這話說得也太矛盾了吧。”李雯語氣裏依然充滿了無奈和嘲諷。

蘇偉沒有反駁，他仔細想想，他還真是說得那麽矛盾。

清晨蘇偉開車，送老婆孩子到機場，一路上他再次囑咐孩子們要聽媽媽的話，要幫媽媽照顧媽媽。在送他們進安檢前，蘇偉有些克制不住，他對兩個孩子說：“來，讓爸爸抱抱……”蘇偉說著，逐個把兩個孩子摟在懷裏，用力地，緊緊地摟住他們。

妹妹已經象個標準的少女，她很願意甚至很動情和蘇偉擁抱，但她更陶醉於出國游玩的興奮裏，她還安慰蘇偉：“老爸在家乖乖的，別忘了餵我的小荷蘭豬，我們下個月就回來了。”哥哥有些準少年的狀態，他嫌蘇偉大庭廣眾之下這麽用力抱他，讓他無比尷尬。

抱完兩個孩子，蘇偉和李雯都有些尷尬。

“那我們走了……”李雯開口，並好像馬上要帶孩子往裏走。

蘇偉楞了片刻，然後他似乎就是本能地脫口說出：“抱一個……”蘇偉說著，完全沒等李雯反映，就抱了抱她，也挺用力，他還嘴裏說著：“照顧好孩子，也照顧好你自己。”

李雯一句話也沒說，她眼裏有淚光，然後更象是為了掩飾，急忙拉著小行李箱往裏走……

蘇偉在從機場回單位的路上，他想起弟弟蘇勇跟他說，如果是他，就不開證明讓兩個孩子辦護照，以後有的是機會出國。李雯想去美加玩就自己去，因為現在不是她帶孩子出國玩兒的好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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