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9章 游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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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

再有意識時,這是白爭流的第一個感受。

與被無邊無際、無窮無盡的怨鬼包圍時不同。那會兒雖然也覺得寒涼,陰氣滾滾撲到人的皮膚上,總體卻要喧鬧許多。鬼們的哭聲、喊聲不斷從圍困者耳邊傳出,像是要把活人一並拉進他們的噩夢。

現在卻不一樣了。

四側都是寂靜的,仿佛有人伸手,捂住白爭流的眼睛、耳朵。

他看不到外間景象,聽不到外間聲響。不光無從得山谷如今是什麽情形,就連自己前頭意識沈寂了多少時候、今日是何年何月都不知道。

有一瞬間,白爭流心頭冒出懷疑:興許我們還是失敗了。魔修到了“小蓬萊”,先找到岸邊停靠的四條船。再搭著他們,一路前往膠縣……

長沖門私下占據的普隆山已是屍骨累累、殘骸遍地,那魔修到來之後的山河呢?

念頭一起,白爭流心頭若烈火燒灼。就連身上寒意,都被這股熱火逼退許多。

他強令自己心神安穩,自言自語:“我既然還有意識,說明情況尚未走到最糟的一步。”

又左右看看。

入眼照舊是一片漆黑。陰氣濃稠,不可見底。

這般環境當中,刀客邁開步子。

想知道眼下環境如何,最好的辦法,自然是親自去瞧去看。

江湖人,用雙腳丈量山河。

……

……

“那些……江湖人……”

一片又細又輕的聲音,在“小蓬萊”上密密響起。

若有哪個實在不適應禦兵器而行,不知不覺便落在大部隊後頭的江湖可聽到動靜,回頭去看,怕是驚詫無比。

那些他們找了多日、躲在山縫石穴中無論如何都不出來的怨鬼,這會兒竟然一個個地冒頭了。

他們擡頭望著天上那片暗色,像是叢叢簇簇、一堆一堆從山石中長出來的蘑菇。

“他們在……”

“惡人又要來了。”

“我要走,要走!”

“走?如何——”

細細長長、飄飄蕩蕩的“蘑菇”們偏離了最初講話的方向,朝說起“要走”的那人湊了過去。

與在場大多數游魂一樣,此魂身上也有層層疊疊、數都數不分明的鞭傷。嘴角、眼側也有淤青,光是看到,就知道他生前遭受了怎樣對待。

“怎麽不能走了?”一身殘敗的青年開口,“捉我們過來的惡人已經死了!那群江湖人也不在這兒。我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他旁邊,一個個子很矮,看起來還是個孩童的游魂緊跟著講話,問:“你想去哪兒?”

青年下巴擡起,嗓音鏗鏘:“回家!”

孩童:“哦——”

他未更多反應。可青年的話,已經在更多游魂之中濺起一片風浪。

“是啊,回家!”

“如今都已經過去五十年了,我……我哪兒有家?”

有游魂挺胸擡頭地走,也有游魂懵懵懂懂地留。

這時候,前頭那個孩童模樣的游魂又開口,朝天上暗處指過去,問眾多“大人”:“呀!那兒是又怎麽了!”

眾魂說話的工夫,最後一個江湖客也將自己嵌入“通道”出口。

說來奇怪。“出口”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算上周邊圍攏的陰氣,約有一丈寬窄。

這麽些地方,讓五六名江湖客並肩站過去,已是勉勉強強。可前頭攏共進了百餘人,到此刻,竟是看不出什麽痕跡。

游魂當中也有略曉玄學之人。朝天上一看,那中年漢子便皺起眉頭,“不妙啊。”

留下的眾魂紛紛看他。縱然已經許多年不當活人,到此刻,還是忍不住屏住呼吸。

中年漢子見狀,幹脆分出些耐心來,與眾人解釋:“你們當那些江湖人在做什麽?這幾天,我冷眼看他們四處找咱們。一個個的,倒都是修靈之輩。

“這下好了。他們每一滴血、每一塊兒肉,裏頭都帶著靈氣。

“於邪魔來說,尋常靈氣自是傷人。可多了活人血肉緩沖,原先的‘大傷’便成了‘大補’。他們半身都進去,若是叫那正要過來這邊的魔修瞧見,怕是……”

中年男人沒有把話說完。可他接下來要說什麽,眾魂都懂。

他們當即咋舌,不可思議道:“那他們還這般做?”

“一個個的,莫不是傻子不成?”

“哼!縱是傻子,也是不好對付的傻子。那群魔頭好不容易死了,咱們從他們手上逃脫。原本以為事情就這樣了結了。結果呢?轉頭又被這些人追追趕趕。說的倒是好聽,竟道咱們放下執念就能去投胎。哼,我這輩子還沒活完,投什麽胎!?”

“正是,荒謬!”

一群游魂說著說著,動靜越來越大。

這時,中年男人喝了聲:“諸位!現在不是道這些的時候。”

眾魂被引回思緒,勉勉強強轉頭看他。

中年男人再度擡頭,望著天上通道,神色嚴肅。

他說:“你們當他們在做什麽?會這樣子,莫非他們不知道自己會死嗎?”

眾魂:“哈?”

中年男人神色愈凝,道:“他們定是知道,才更要這般。”

孩童游魂:“阿伯,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中年男人:“唉……我前頭雖提了‘有魔修過來,將人抓住’。但那地方,對江湖人威脅最大的可不是魔修,而是陰氣本身。

“前頭咱們受魔頭控制,朝那兒猛攻。又叫那魔修拿術法輔助,將咱們所有攻擊都算在他一人頭上。以此迷惑天道,做出渡劫時的模樣。

“江湖人們的打算,怕是以他們自身血肉與通道的陰氣中和,讓一切恢覆如常,不叫那群魔頭得逞。

“倒是個有用的招數。可他們人數不夠,縱然把血肉都填進去,也填不上那個窟窿!”

其他游魂:“血肉?”

中年男人:“是。靈修靈修,那可不光是能用靈氣,而是從頭到腳,從指甲到血肉,都教靈氣日日夜夜浸著。

“想要中和‘通道’裏的陰氣,可不是要連這一點一點滲入血肉的靈氣一並使出來?可靈氣早和人身融為一體,這會兒再說分開,哪有那麽容易?自然是跟著被通道吞了。”

原先還在罵“傻子”的游魂們聽到這裏,總算開始不安。

“吞了……再往後呢?”

中年男人斬釘截鐵:“往後?再無旁人阻攔,魔修自是如入無人之境,大肆殺掠!”

游魂們:“嘶——”

抽氣之後,游魂們“沸騰”了。

原先一個個都是輕聲講話,恨不能旁人壓根聽不到自己。此刻卻不住前湊,恨不能將臉貼在中年男人臉上。

這一幕說來頗嚇人,中年男人卻絲毫不懼。他看著身前身後,聽著他們聲聲問題。

有的問:“那現在還有沒有辦法?”

也有的質問:“憑何你這麽說了,我們就要信你?我這些天也聽著呢,縱是那些江湖人,也不似你懂得多啊。”

於前者,男人回答:“辦法……興許還是有的。”

於後者,中年男人沈默片刻,從腰間取下一塊牌子。

眾人看他,見他淡淡一笑,面容中並無什麽驕傲自得,僅僅是懷念以往。

“這玩意兒,是我早年在宮中當值時的腰牌。

“世人都說皇帝叫妖人所惑。可那些荒誕殘忍之事,妖人們說了,皇帝便一定要做嗎?”

游魂們睜大眼睛。

這種說法,他們還是頭次聽到。

一片安靜裏,立在中年男人身邊的小孩兒脆生生回答:“既是壞事,自然不該做!”

中年男人“哈哈”一笑,道:“孩子都懂的道理,皇帝不懂!

“我那年勸諫皇帝,叫他聽賢臣,遠小人,莫要再行求藥求長生之事,他不聽。

“非但不聽,還要用宮女侍衛來做藥引。不光是宮女侍衛,還有他的眼中釘,我,還有與我一同勸他的幾人。

“我為何會懂這些?當年那些妖人在皇帝面前說了多少話,我都一一聽入耳中,記在心裏。原先是想挑出他們話中破綻,好再去勸勸皇帝。誰能想到,我壓根不曾等到這個時候!”

游魂們聽著聽著,瞪大眼睛。

他們來歷不同、出身不同。有人是五六十年前戰亂時死,也有人是在普隆山裏被磋磨得永遠閉上眼睛。

這麽想來,再有一個曾經在前朝皇宮任職的游魂,仿佛也不值得意外。

“阿伯,”那小孩兒又問了,“你前頭說有辦法,究竟是什麽辦法?”

“辦法……”

中年男人嗓音微微拉長,擡腳邁步。

游魂們看著他的背影,見他沒走一步,身上的陰氣就更淡一點。十步之後,所有陰氣通通散去,留下一個通透清正的背影。

若是從前,這便是游魂自行消散、謀求轉世的機會了。可現在,中年男人非但未散,還擡腳往上。

游魂們見著這一幕,花了些時間才反應過來,當場失聲驚呼:“他也要去那地方送死?”

眾魂皆是不可置信。

可現在,除了這個,似乎再沒有其他答案。

……

……

黑暗。

前後左右,走來走去,四處都是一模一樣、無邊無際的黑暗。

在心頭數了一千下後,白爭流停了下來。

他覺得自己可以換個思路。

作者有話說:

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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