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0章 道基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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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的黑暗絕不正常。

白爭流是頭一次接觸“通道”,但他有基本的常識邏輯。知道自己、情郎,加上後頭一百多名江湖客同時進到一個地方,縱然被外力分散了,也不會走了這麽久,都沒看到一個人影。

哪怕是魔修也好!前頭不正有魔修在往外擠嗎?若是當真碰上,白爭流至少能確定,自己所處的地方,的確是“通道”出口。

可現在,他誰都沒見著、誰都沒碰上。

白爭流想,如此一來,自己反過來做出推斷:“我這會兒,難道已經不在‘通道’裏?”

那還能是哪兒?

他站在原地,任由黑暗將它吞沒,腦子卻是快速轉動。

一片黑暗、不知曉外間景象,連歲月變遷也不知道……這說法有些耳熟。

思索片刻,白爭流恍然。自己在京城那會兒,曾聽一個疑似被從招魂幡中放出來的游魂說起類似的話。

可總不能說他現在就招魂幡裏吧!

刀客讓這突如其來的念頭驚了一下。想了想,又將這個可能性否定。

這些日子,招魂幡一直在楊春月手上。她和白、梅提過一嘴,自己覺得整日拿個陰森森的東西在手上太不是事兒,所以幹脆對招魂幡做了一些改動。

盡量給它一個靈氣環境,讓它上頭的陰氣逐漸消散。這麽一來,招魂幡對陰魂們的控制力也下降了些。但楊春月只需要保證它們不離開“小蓬萊”,此外陰魂們想怎麽躲藏,她倒是不太在乎。

白爭流心道:“若我真進了招魂幡,周圍一定不是這副樣子……不過,既然《摘星錄》就有記載那玩意兒的做法,莫非對魔修來說,它其實是個尋常東西?”

自己剛剛進了“通道”,迎面碰上魔修,直接就被對方裝了?

不至於。京城的游魂生前都是普通人,又到底過去那麽多年,這才對自己生前最後的經歷記憶模糊。白爭流卻是記性極好、身手不凡,拿魔修們的話來說,還是一名“靈修”。

真碰到魔修了,他肯定有記憶。

那麽這種可能性也可以排除——等等?

思緒轉到一點,白爭流莫名生出幾分恍然感。

自己前頭的想法是錯了沒錯,但也不一定全錯!

游魂們在招魂幡裏為什麽會覺得黑暗?

因為他們身邊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都被陰氣充斥!

還因為他們自覺在招魂幡中行動很久,改換方位,可作為“魂”,他們的步子,如何要與常人比較?

“我剛剛——”

刀客自言自語。

“當真‘走’了一千步嗎?”

說著,他轉向自己來時的方向。

與身側身後一樣,入眼所見,是一片濃稠、毫無變化的暗色。

白爭流在這片暗色中伸手。手背到了距他足有一尺的地方,他卻仍能看清楚上面的皮膚紋路。倒是兩邊黑暗,絲毫不受青年動作的影響。

“呵。”白爭流笑了聲。確定了,自己的眼神沒有問題。有問題的,是環境。

或者說,是他對“自己”,與對“環境”的感知被割裂了。

想明此節,白爭流閉上了眼睛。

他沒有碰到過這種狀況,不過,在桂花巷的經歷,給了他一點處理眼下情境的思路。

青年的思緒一點點下沈,須臾,從黑暗之中抽離,來到那片熟悉的山林。

這裏是他的“道基”。他在靈源時搭建起了眼下的山,還在山裏蓋了一間小屋子。心頭本能明白,此地是於他,就像是高樓之根,重要至極。

雖然他還沒有琢磨出這片山林的作用,可是……

可是,現在,映入眼簾的場面,讓白爭流的心臟驟然沈下。

他的山林,為什麽枯萎了?

……

……

梅映寒在想同樣的問題。

雪山上看不到植物,很正常。

但總不能連雪都看不到了吧?

他擰著眉毛左右打量。半晌,在原地蹲下來,手指觸碰到裸露在外的山石。

分明不是真正石塊,梅映寒依然感受到了石頭棱角的粗硬。

這樣的粗硬卻不曾一直持續。沒一會兒,梅映寒指肚觸碰的地方開始變得柔軟、濕潤。

低頭去看,他在自己指尖看到了一片刺目顏色。

鮮紅無比,宛若血流。

劍客維持著前面的動作,瞳仁深處卻是一震。

這是……

他喉結滾動,冰涼感倏時湧上,蔓延至劍客四肢百骸。

這是“小蓬萊”上遍地都是的苔蘚。

自己為什麽會看到它們?

……

……

高聳入雲的綠樹,變成枝幹慘白、葉子雕零的模樣。

還不光是白爭流出現時看到的那一片。等他開始往林子深處走,步子越來越急、越來越快……最後,幹脆登上林梢,從高處俯瞰正片山林!

他看到了滿眼慘白顏色。曾經豐茂的樹林,這會兒成了比“小蓬萊”還要詭異的樣子。更讓白爭流擔心的,是朝更遠的地方看時,他驚愕地發覺,其他山頭的林子不僅枯萎,還開始幹裂。

“嘩啦——”

青年眼中,變故倏忽發生!

枯萎白樹上,那些原先極深、極長的裂痕,竟在白爭流的註視下再度擴大!

不僅如此。裂口邊緣還生出無數新裂,像是從前繁茂生長的樹枝一樣不斷蔓延。再接著,原先就虛弱無比的枯白樹木承受不住身上這樣多的裂口,竟就那麽直楞楞地散開。像是一片灰塵,飄灑在空氣當中!

這是?

白爭流心念一動,道基之山上自然起風。

風將白樹裂去時形成的粉末吹向遠方。不多時,已經來到白爭流的面頰旁邊。

他伸出手,抓住一片粉末。

再將掌心攤開,細細去看那樹粉。

陰氣……

白爭流感受到了那若有若無、卻畢竟存在的東西。

他的原先就緊繃的心神在這一刻變得更加凝重。腦子裏亂哄哄的,千頭萬緒,又理不出一個思路。

註視之間,“嘩啦”“嘩啦”的動靜開始不斷從旁的地方傳來。

白爭流喉嚨發幹,緩緩擡頭。

粉末被風從他的掌心帶走,青年卻已經完全沒有心思留意這些動靜。

他看到一棵又一棵的樹以同樣的方式在他眼前消失。再接著,消失的速度開始加快。從前頭還能勉強數清除數量,到現在,根本就是一片一片地倒。轉眼工夫,已經有兩個山頭變成光禿禿的樣子。

出問題了。

白爭流舌尖抵著上顎,要求自己冷靜、清醒。

想想辦法……道基都成了這樣子,可見自己已經被陰氣侵蝕到了什麽程度!要是剛才沒有過來,而是繼續無知無覺地在黑暗中走動,怕是什麽時候被陰氣完全吞沒了,人都還是一心茫然。

現在卻不同了。自己事先察覺了變故,甚至能看著身下樹木白了一片,地上草叢卻還帶有綠意的林子,大致估算出自己還剩下的時間。

總還能堅持那麽一時三刻。

不過那一時三刻之後,自己又要怎麽辦?

白爭流大腦飛速轉動。

的確,決定趕赴“通道”的時候,刀客已經做好了自己再也回不去的心理準備。可糟糕的打算是一回事,真遇到麻煩之後的而表現是另一回事。更不用說,外間情況尚不明朗。他在危機面前束手不動了,豈不是正順了魔修心意?

“大多數林子都白了,但碎掉的暫時只是最外面那一片。”壓下其他心思,白爭流自言自語,“可見陰氣對我的侵襲,有一個由外往內的過程。”

伴隨話音,幾座緊密貼在一起的山頭開始震動。在白爭流的有意控制下,一點點分離。

刀客把象征著自己道基的山頭分成三個部分。最外圍,是陰氣最多最深,基本已經救不回來的地方。中間,則是也受到影響,不過情形尚好的幾座山。核心處,則是他找了半天,總算看到的一棵綠樹所在。

說來也巧。那棵綠樹旁邊,正是一個於白爭流而言非常熟悉的地方。

一間屋子,也是他和情郎在天山時的住處。

“這兒有什麽不同嗎?”

再看一眼裏裏外外三圈三林,白爭流跳到樹下,預備朝著小屋所在的方向奔去,仔細研究一下自己道基上僅存的綠意。

約莫是落地時的沖擊太大,青年並未“腳踏實地”。他的兩條腿陷入地面深深一層葉子當中,直接被覆蓋到了小腿腿部。

白爭流面皮抽動一下,只好沈下心,先把自己的腿拔出來。

再有……

他模模糊糊地想。自己剛才,仿佛踩到了什麽濕濕軟軟的東西。

是什麽?

雖然時間緊急,白爭流依然覺得,自己得知道一個答案。

抱著這個念頭,已經開始急奔的青年勉強抽出時間,往自己腳下看了一眼。

他瞳仁緊跟著微微收縮,猛地意識到,自己縱然“還有時間”,那份時間也不多了。

——青年玄色的鞋子邊緣,染上一點血一樣的暗色。

結合樹的變化,白爭流很容易想到這些暗色是從何而來。

前頭怎麽沒想到!?不出意外的話,自己腳下,那些被雕零葉片與土壤覆蓋的地方,已經長滿了與“小蓬萊”上一模一樣,稍微弄破就能沾上“一身血”的苔蘚。

作者有話說:

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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