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1章 平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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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月的期限來臨時,曾郡守心中還有驚慌。

他對夫人說,自己晚上要處理公務。實際卻沒去前院,而是獨自到了靜心堂。

喝還是不喝?——死人釀酒,曾郡守心中的確膈應,但他猶豫不光是因這個。

重點在於,喝了之後,自己會受到怎樣的影響。

曾郡守正值壯年,官途順利。按照他的計劃,自己應該穩穩當當地走下去。結束在靈源的任期,以他的名聲,說不準就能被調回京。到那時候,自然是更上一層樓。

前提是,過程中不出意外。

榮王擺在他面前的酒,就是最大的意外。

曾郡守不想喝。靈源不算荒僻,但也不是真正繁華之所。萬一日後遇到高人,對方看穿自己身上異常,他要如何才好?榮王再厲害,也只是個鬼啊!他能統帥一江不假,可京城距離芙蓉江何止千裏,榮王的手還真能伸向皇帝嗎?

可要是不喝,自己會不會也變成一壇酒,壓根無法去想“以後”?

曾郡守靜坐一夜,總無法做出決斷。

而後,天亮了。

他恍然意識到,榮王給自己的期限已經過去,而那老鬼並未出現。這是否說明——是否說明,對方的確威脅過自己,卻不會一直惦記自己?只要他不再冒頭,去給榮王找麻煩?

抱著這樣的心思,曾郡守蟄伏起來。最初那段時間,他還是會心驚膽戰。到後面,卻越來越覺得理所當然。

直到白、梅到來。

他看著兩個青年去江邊,始終不發一言。

在曾郡守眼裏,刀客、劍客轉天就會變成榮王的新酒。他哪裏能想到,這兩人竟還會回來?更不曾想到,榮王竟然當真被他們斬了!

慶幸。驚詫之後,曾郡守感到了濃濃的慶幸。等送白、梅離開,他迫不及待來到靜心堂前,想要將老鬼留給自己的酒毀去。

這個證據沒了,自己就從頭到尾都是清清白白、愛民如子的好官。不會有人知道他從前隱瞞了什麽,更不會有人知道他把無數失蹤案卷做得那麽完善,不是為了找到他們,而是為了告訴日後來考核自己的大官,告訴他們自己已經盡力了,只是天災無眼。

“如今他死了,”曾郡守唇角嗪起虛幻的笑意,“哈哈,死了!”

那些關乎自己的喜悅自不方便說,但曾郡守心頭另一重歡喜也是真的。說到底,他內心深處,還是期望百姓安穩……

白爭流:“嘖。”

刀客發出的響動不大,曾郡守聽著,卻倏忽噤聲。

他謹慎地看著眼前青年,對方卻已經挪開了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只和另一個青年商量,“映寒,這玩意兒要怎麽辦?”

梅映寒:“拿靈氣凈化掉。”

白爭流:“唉,前頭天雷落下,怎麽沒往這兒也劈上一回呢。”

曾郡守:“……”咕嘟。

他也算半個“武人”了,聽到青年的話,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梅映寒:“此地距離芙蓉江畢竟有段距離。”

白爭流:“也是。”

兩個青年嘆過一番,一起出手。

靈光從他們丹田湧出,在他們周身躍動。不多時,集中在兩人掌心。

他們對視一眼,掌心同時落在酒壇之上。下一瞬,曾郡守愕然睜眼!

只見原先只是平平擺在地面的壇子,這會兒就像是下面有一捧火在燃燒一般,讓壇中酒水激烈滾動。“咕嚕”聲響不絕於耳,壇子開始左搖右晃!

眼看壇子即將晃倒,兩個青年同時開口:“映寒!”“爭流!”

話音未落,兩人的掌心已經一左一右拍在壇子上。大量靈氣由此湧入壇中,原先便不算安穩的壇子受此力道,晃蕩是停下了,周身卻以被白、梅拍到的地方為起點,轉眼顯出數條裂痕來!

這些裂痕張牙舞爪,宛若一條嵌在壇身上的黃龍。而“黃龍”之上,有什麽東西正在外洩……

等等!曾郡守定睛一看,便見情形又有不同。原來除去“黃龍”身上冒出的黑氣兒,還有另一道金光從兩個青年掌心湧出。

金光與黑氣碰撞,壇子重新開始震動,這次的震動卻十分細微……

“轟——!”

細微晃動的壇子,驟然在曾郡守眼前炸裂!

白、梅早有準備,早在感受到壇子震動的時候,便將身體調整到一個方便後退的狀態。等到壇子真正炸開,兩人只是腳下一踩,便各自退出丈遠。

同時抽出兵器。都不用讓二十八將與鎮星現身,只拿刀鞘劍鞘,便打落迸到自己面前的碎片。

唯有一個曾郡守,因躲閃不及,在碎片飛起時挨了一下。不算嚴重,僅在面兒上多了一條細細痕跡。

他感受到了疼痛。另有一絲熱度,是血流正從傷口滾落。

曾郡守茫然片刻,擡起手,碰到疼痛和熱度傳來的地方。再低頭,看到指尖沾染的紅痕。

也是這時候,他猛地一激靈,意識到前面發生了什麽。

“炸了……”男人咽一口唾沫,面皮扯動。

原是想笑。沒了這壇“酒”,自己與老鬼私下交往過的事兒便再無證據。從此以後,自己大可以安安心心、青雲直上。

只是動作之間,又牽扯到面上新傷。

刺痛轉來,曾郡守又開始驚慌。若自己臉上因此留疤,進京時可要如何才好?從前科舉,那些面容不整者,可是連入考場的資格都沒有。自己雖已順利拿到功名,可……

想著這些,男人神色不斷變化。期間,白爭流朝他看了一眼。

也只是看一眼了。他很快挪開目光,將二十八將重新掛在腰側,遙遙對情郎道:“映寒,咱們這就走吧。”

靈源城內最後的危機也被消除了,自己二人可以安心離開。

聽著刀客的話音,劍客點頭:“好。”說罷,也收回鎮星。

眼看兩人轉身,曾郡守從自己那繁覆心思中掙出,叫:“兩位大俠,大俠!且留步。”

白、梅回頭看他。

同樣是衣擺被水打濕,刀客自有一股瀟灑氣度,曾郡守卻狼狽無比。高大的身形在此刻顯得佝僂,臉上神色又是振奮與渴慕交織,朝白、梅喊:“我聽童長隨說了,你們除了是欽差、是武藝高強的江湖人外,還是難得的神醫。就連王有田那等癱子,都能讓你們治好!那兩位大俠,你們看,我臉上的傷——”

客觀來說,那傷口實在不算長,更不算深。若是落在其他地方,曾郡守眉毛都不會皺一下。偏偏呢,是在臉這種要命的位置。

他只好朝白、梅求助,並且心中暗喜。自己恐怕就是那傳說中的“有福之人”,否則的話,怎麽會正打瞌睡,就送來枕頭?

聽明白男人在說什麽,白爭流用驚詫目光看向曾郡守。

“大俠,”曾郡守臉上還是殷殷期盼,“幫我治治,好否?”

白爭流:“郡守大人還用治嗎?”

曾郡守一楞。

白爭流面上含笑,笑意卻不曾到達眼底。

他說:“我以為,以大人面皮之厚,壓根不會在意這點小傷。”

曾郡守瞳仁一縮,終於意識到,情況大約與自己先前所想有些差距。

再無威脅……平步青雲?

美夢破碎,留給他的唯有驚慌。

眼看曾郡守“我、我、我”個不停,白爭流嘆氣,繼續說:“若非我與映寒武功高,運氣又好,”在關鍵時刻引來天雷渡劫,順道把榮王墓劈了個七零八落,“這會兒世上就沒有我們兩個人了。到那會兒,曾郡守要如何?”

曾郡守嘴唇顫動一下,不知如何應話。

白爭流:“若是日後再有人‘失蹤’,曾郡守眼看無人是那惡鬼的敵手,到時又要如何?”

曾郡守:“我……”

白爭流看他,平平靜靜開口:“你在惡鬼之外的事上,願意為民做主。待家裏仆從,也都體貼照顧。我知道。”

曾郡守仿佛看到希望,嘴巴也不再打磕絆了,快速道:“正是!”

“可你懼怕惡鬼。如今能將那幾十個、上百個人的無辜慘死瞞下,甚至將我和映寒之‘死’一並推給江水。日後榮王真要起事,要把全城百姓一並拉做他手下鬼兵。到那時,你是會突然起了勇氣,與之對抗到底。還是會迫不及待喝下死人酒,去當他手下一個小頭領?”

聽到這裏,曾郡守如遭雷劈,癱軟在地。

白爭流再不開口,輪到梅映寒說:“走吧。現在出城,到天黑時,不知能不能趕到哪座鎮上。”

算算時候,他們已經整整兩夜未眠。雖有靈氣增強體質,兩人並不如何疲憊。但要是能選,梅映寒還是希望晚上有張客棧床鋪能睡,也讓刀客真正放松那麽幾個時辰。

總歸靈源之中,已經沒有值得他們留下的事兒了。

對情郎,白爭流倒是真切笑了笑,連嗓音都柔和下來:“好。”

兩人再次轉身,這一回,沒有一道聲音阻擋。

離開郡守府,外間驕陽熱烈似火,灼浪撲面。

市集叫喊不絕於耳,熱鬧非凡。

這樣環境當中,白爭流的心卻十分安靜。

他牽回馬匹,與情郎並肩而行。耳畔是各種叫賣聲響,心思卻已經飛去極遠的地方。

白爭流想:“世上有諸如董階、褚縣令那樣的好官,有像孟家父子、羅城“朱大人”那樣的惡官………自然,也會有曾郡守這樣的墻頭草。”

不值得奇怪。甚至只要不碰到事兒,大部分時候,曾郡守也會是如董階一般的好官。

奈何畢竟缺了點兒硬骨頭,一有考驗,立馬露怯。

刀客幽幽嘆息。他身側,梅映寒前頭不曾多說什麽,這會兒卻忽而開口,“我雖不懂律法,卻也聽過些說書故事。曾郡守之作為,或許不算與榮王勾結,但一條‘瞞兇不報’總少不了。將此時告予董階,他興許願意管。”

白爭流微微一怔。

梅映寒:“縱然董階不管,只要這條寫在律中,總會有旁人願意管。”

白爭流眨眼:“因為他做錯了。”

梅映寒:“對,他做錯了。”

道理其實很簡單。把榮王換作某個霸占一方的山匪,便很容易教人想明白。

因為山匪兇惡,父母官就對他的惡行放置不理,甚至留下對方的“信物”,有關鍵時刻直接倒戈的傾向?——讓這種人平步青雲,不說百姓了,就是皇帝也不會答應。

曾郡守之惡,較孟家父子顯得平庸,像是沒什麽大錯。讓白爭流像前頭對付拐子一樣殺他,白爭流也殺不下手。可惡就是惡,世間公道之下,總有人會判會管。

此刻梅映寒提起董階,便是了了白爭流一樁心事。他驟然暢快起來,恰好,眼前便是城門。

兩人從城門邁出,白爭流翻身上馬,神采飛揚,笑道:“映寒,咱們來比一比,誰先到下面的鎮上?”

梅映寒含笑答應。

馬蹄聲起,一玄一白兩道身影漸漸遠去。

作者有話說:

來了來了!

寫到最後一行字的時候感覺整個氛圍都大結局了起來,怎會如此……!明明還有好多副本沒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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