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箭在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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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之後,白爭流倒是能看清楚天山老鬼身上的更多細節。

他屏住呼吸——

倒不是因為緊張,實在是周邊被啃食到一半兒的屍體甚多。雖說此地位於天山,冰霜嚴寒之下味道能減輕不少。可老鬼積攢多年的人身、獸身,又實在是一個不小的數量。哪怕是“減輕”之後的氣味,依然夠刀客喝一壺的。

他模模糊糊想:“要當“老鬼”,還得容這常人所不能容之事啊……”念頭浮動間,青年更加仔細地握住長刀。

二十八將的刀身再度隱隱現出流光,只是這一次,周身再沒有其他光彩與二十八將之上的流光呼應。

以白爭流的眼光來看,老鬼身下一片地方,莫說是與錢貴的簪子相比,便是拿他們剛遇到“王老二”那片地方的石壁來映照,都會顯得後者純凈通透,宛若明凈。

他甚至不確定這裏算不算“靈礦”的一部分。倘若算的話,該有多麽深重的陰氣匯聚於此,以至於讓靈礦完全改了顏色、換去面貌?

總歸是一個讓人緊張的量。

刀客舌尖抵住上顎,盡量讓自己不動聲色。

在老鬼身下打量完一圈,他終於擡頭,望向此番行動的正主。

這時候,老鬼與他之間不過丈遠。白爭流可以清晰地分辨出身前“黑影”的組成,其中哪一段是老鬼亂糟糟披下、沾了滿滿血汙,已經分辨不出究竟是血是頭發本色的發絲,又有哪一段是多年以來被老鬼搜集堆積、攏在身畔的人骨。

相比之下,老鬼本尊倒是顯得瘦弱矮小。他的背脊完全佝僂起來,衣服——稱作“破布”更加恰當——空蕩蕩地掛在身上。身上骨頭不過淺淺覆蓋著一層皮肉,若是光線再明亮一些,白爭流覺得自己甚至可以數出對方的肋骨。

梅映寒與骨鏈的打鬥聲還在傳來。比起已經近在身側、從頭到尾都沒什麽反抗的白爭流,老鬼此刻也正如劍客所願,更加關註梅映寒所在方向。

於此同時,也沒忘記繼續啃食身前采蓮人的手指頭。只見他捧著趙大的手,極其順溜地那麽一吸,伴隨著周遭散出惡臭的血腥氣,趙大就有半根無名指的皮肉被嘬到了老鬼嘴巴裏。

老鬼“嘿嘿”笑了聲,喃喃念:“江湖人好啊!我最愛吃的便是那江湖人了。這些采蓮人的皮肉雖也緊實,可到底少了些滋味兒。”說著,又半是感懷、半是悵然,“不過,真要念起來,還是小孩兒吃起來最好。可惜這麽多年以來,我就碰上了一個。

“那才七八歲吧?莫說皮肉了,就連骨頭都是嫩的。我咬他一口,他便‘哇哇’地哭。我哄他,並沒有要吃他,只是逗他玩樂。那孩兒便又睜眼,拿一雙黑溜溜、圓溜溜的眼睛看我。哈哈,不愧是小孩兒,連眼珠子都那麽漂亮。我可是愛惜死了,當場就把手指頭塞進他的眼眶裏,直接把眼珠子挖了出來。

“——你們這些二十多歲的江湖人,”老鬼忽而轉過了目光,腦袋一偏,來看已經近在自己身側,朝自己舉起長刀的白爭流,“怕是想不出那個味道吧?牙往下一咬,滿口都是鮮鮮嫩嫩的。這麽多年了,我竟是再也沒有嘗到!”

他一邊講話,一邊朝白爭流咧嘴一笑。白爭流看在眼裏,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不好!他知道!”

但人已至此,便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白爭流也不開口與他嗆聲,只面無表情,對準老鬼的脖頸,落下長刀。

刀鋒非常順滑地斬了下去。

都不用白爭流花費什麽力氣,老鬼的腦袋便落在了地上。

白爭流做好了苦戰的心理準備,甚至想過“我與梅兄沖動這一回,往後卻可能再也沒有‘沖動’的機會了”。可要說後悔與否,他的答案依然是“否”。

偏偏眼下情境,順利得出乎意料。

以至於白爭流怔忡片刻,才聽得不遠處梅映寒喊自己:“白兄!”

白爭流側頭看他,見原本糾纏梅映寒的骨鏈也在此刻平息落下。劍客正朝自己的方向本來,距離頗遠,以至於自己無法分辨對方的神色。只覺得劍客也待眼下場面頗為困惑,乃至不安。

白爭流微微定神。

不論如何。他在心頭告訴自己。老鬼死了,便是好事一樁。

至於對方為什麽不曾反抗,是太過托大,還是另有陰謀……刀客暫時不去理會這些,而是半蹲下身,去查看身前采蓮人的狀況。

他與梅映寒還是晚來一步。等白爭流靠近老鬼與趙大,趙大已經有一邊兒腿腳完全空了。上半身還是結結實實的皮肉,下半身則是白慘慘的骨頭。

再有,就是白爭流靠近時老鬼正在細細嘬著的那只手。吃人多年,那老賊倒也有幾分心得。吃起人手,那是從小指頭開始,一根一根往上嚼著吸著。仿佛這樣子,才算解了牙上那幾分癢。

白爭流簡單查看,而後嘆氣。

趙大還有呼吸。雖然微弱,可只要好生照料,及時出去,應該可以保命。

難的是以後。

一家子的生計都掛在采蓮人身上。他成了這副樣子,他家中老小又要如何?……同村人上山找他,已經是莫大的情分了。這份情分,如果不及時還上,甚至在日後日子裏仍有所求,恐怕就會變成怨恨。

但人活著,畢竟是好事。

白爭流擡起趙大尚且完好的手臂,預備不論如何,先帶人從這鬼地方離開。

至於這片地界,按照前面的經驗。老鬼既然死了,他布下的迷障也應該散去。自己與梅兄只要記住路途標志,過些時日再進來,細細查看靈石靈礦的汙染狀況。再有,老鬼死得過於幹脆利落,也實在是存有疑點。等到那時,也能一並查看。

白爭流計劃頗多。

但是,在帶著趙大直起身子的瞬間,他的所有計劃都停滯了。

不對!有什麽東西不對!

掌控此地的主人分明已經死了,為何自己周身非但沒有升溫,反倒還有越來越冷、越來越寒的趨勢?此前靠近時只是眉毛結霜,可在當下,白爭流根本就是渾身都在發抖。

這份顫抖完全不受刀客控制,更趨近於一種本能。

冷!好冷!

哪怕他已經催動丹田之中的力量在全身運轉,比起周邊嚴寒,這點暖意也不過是杯水車薪。

可與身側趙大相比,他的狀況甚至能被說一句“還好”。這會兒看趙大,方能知道什麽叫做渾身冰凍。

就連手指上破損皮肉中滴落的血液都一並成了冰,落都落不下去,只能凝在原本是指根的地方。像是北方冬天屋檐下總能看到的冰溜子,乍看上去,倒像是趙大缺損的手指又回來了。

“白兄……”

黑暗當中,梅映寒的嗓音隱隱約約傳了過來。

白爭流緩緩擡頭。

以如今的距離,他終於能看清楚梅映寒的神態!劍客面孔上滿滿都是焦灼緊張,朝他喊:“你身後!”

我,身後?

白爭流用沒有扶著趙大的那只手擡起二十八將。

刀鋒瑩光點點,在如今的黑暗當中,竟是起到了鏡面一般的效果。

透過這“鏡面”,白爭流看到了略有狼狽,可畢竟還能支撐的自己。看到了趙大,知曉對方嘴唇的顏色是何等青白嚇人。再耽擱那麽一刻,采蓮人最後一口生氣都能斷掉。

也看到了兩人身後。

原本掉了腦袋的天山老鬼,此刻竟然又立了起來,陰惻惻地跟在白爭流與趙大背後,嘴巴張開,便有寒風霜粒從中噴薄而出,正落在刀客與采蓮人身上!

這就是兩人周身寒冷的源泉。

白爭流心頭發冷。他依然緊緊握住長刀,心頭卻是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為什麽自己前面砍掉老鬼的腦袋,如今對方還能這麽跟上?……思緒正動,腳下踢到了什麽東西。

白爭流低頭去看。

他看到了一顆頭。

天山老鬼的頭。

那顆頭還維持著老鬼生前的表情神態,臉上是比普通游魂還要多十倍百倍的怨毒。面頰和身上狀態一樣,都僅僅是一層掛在骨頭上的皮肉。說是百歲有人相信,說是更大年紀也不顯得稀奇。如今對上白爭流的目光,他就那麽陰惻惻地咧開嘴,露出漆黑的牙齒,朝白爭流一笑。

“長陽子老兒將我封印在此多年,可算給我找到機會,從這身□□當中脫出。”

白爭流聽著、聽著,忽而意識到,這話並不是地上人頭所說,而是來自自己身後的老鬼。

冰霜與嚴寒更接近了,他的頭發寸寸落滿霜雪。而他身後,天山老鬼雙手攤開在側,發出一陣狂亂無比、振奮無比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長陽子老兒,你可知道,本道還有今日!”

話音落下,地上骨鏈開始震動、飛起,落入老鬼游魂手中!

“嘩啦啦”的響動當中,白爭流當機立斷,將趙大身體朝一旁拋出。自己俯下身去,避開來自骨鏈的第一波攻勢!

作者有話說:

早上好=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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