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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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年上元日。

高琛正指揮著一幫年輕的小內侍們灑掃庭院,一向清冷的靖王府裏忽然又熱鬧了起來。靖王府的廊院外植滿了梅樹,此時梅花盛放,如雲如霞,粉粉疊疊地將靜肅的靖王府襯得多了一份暖意。

高琛仔細地檢視了一遍,他十分滿意這些他親自挑選的伶俐宮人,有他們在靖王府裏伺候著,太上皇過得也不會比在宮裏差。

“公公……”一個小內侍湊在高琛身邊,臉色煞白,低低地喊了一聲高琛。

高琛瞥了一眼湊在跟前的宮人,見他神色驚慌,高琛細長的眉頭高高挑起,他問道:“怎麽了?”

宮人結結巴巴地說:“王府……王府裏的梅花……好像被人偷折了幾枝。”

高琛原以為是何事,聽宮人如此說,高琛的眉頭舒展開,他搖了搖頭,又伸手輕輕地敲了下小宮人的帽檐:“被人折了就折了,有什麽大驚小怪的。”

小宮人“啊”了一聲,他偷偷拿眼瞧了瞧靖王府內的梅花,又看了眼高琛,嘟囔道:“可這不是太上皇的府邸麽。”

高琛瞪了一眼小宮人,拂子一甩,把迎面飄來的灰塵掃掉:“太上皇是什麽人?”

“當今天子的父親,從前的天子。”小宮人恭敬地回道。

“從前的天子又是何人?”高琛繼續問。

小宮人楞住了,他撓了撓後腦勺:“當今的太上皇?”小宮人把最後一個音拉長上揚,答得毫無底氣。

高琛嘆了口氣,指了指影壁前的古樸的烏木門楣,上面刻著三個字——靖王府。

“靖王?”小宮人順著高琛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念著門楣上的三個字。

“嗯,靖王。”高琛點點頭,“從前的靖王是什麽樣的人?”

小宮人總算是明白了高琛的意思。從前的靖王耿直、固執,聽說赤焰軍少帥林殊和雲南穆王府的霓凰郡主曾給靖王取了個綽號叫“水牛”。然而小宮人沒有見過靖王時期的太上皇,他只見過做了天子的蕭景琰,小宮人覺得坐在皇座上的蕭景琰猶如一把打磨得鋒利的劍,將天地氤氳與混沌剖開,讓大梁沐浴在暖陽之下。

高琛見宮人凝視著那塊匾額,輕輕笑了笑。

掃灑結束之時,已是黃昏,高琛正要吩咐宮人準備晚膳,廊院盡頭屋子裏走出了一個英武的男子。高琛立刻整了整精神,忙活了一天高琛已有些疲憊,可他不敢在那個男子面前有一絲憊懶。

男子眉目舒朗,一身絳色長袍罩身,腰間配著一柄長劍。男子沿著長廊走了幾步,見到高琛正拱手向自己做禮,男子擺了擺手:“免禮。”

“多謝靖國公。”高琛微微欠了下身,而後擡起頭,畢恭畢敬地跟在靖國公身後。

靖國公蕭庭生是當今天子的義兄,也是太上皇蕭景琰的義子。如今太上皇遷居至此,蕭庭生自然也就成了在宮外照顧太上皇一應事宜之人。

“今晚陛下大宴群臣,我須進宮向陛下請安,太上皇就勞高公公多費心了。”蕭庭生說著,轉頭向跟在身後幾步遠的仆人點了點頭。

仆人快步上前,將手中的檀木盒遞到了高琛面前。

高琛趕緊接過檀木盒,仔細地瞧了一眼,而後諂笑道:“靖國公折煞老奴了,伺候太上皇是老奴分內的事。”

蕭庭生笑微微地道:“你是高湛教出來的,太上皇放心,我自然也放心。”他點著高琛捧著的檀木盒,又道,“這是霍州撫仙湖的仙露茶,太上皇念叨了許久。”

高琛捏緊了檀木盒邊,應道:“老奴一會就給太上皇沏一壺。”

“嗯。”蕭庭生點了點頭,讓高琛不必跟著,自己帶著仆人走出了靖王府。

高琛等蕭庭生走遠了,繼續吩咐宮人們去做晚膳,他自己捧著檀木盒往廊院盡頭那間屋子走去。

叩門聲響了三下,有人替高琛打開了屋門。

高琛逆光跪在門口,手裏捧著蕭庭生送的檀木盒子:“太上皇,靖國公送了一盒仙露茶,可否要沏一壺?”

屋內在案幾前坐得筆直的中年人握著紫毫的手一頓,他稍稍擡起頭,看著高琛手裏捧著的檀木盒子,英挺的眉頭松了一松,紫毫繼續在宣紙上落下一筆。蕭景琰道:“用完晚膳吧,先前泡的那一壺茶還未喝完。”

“太上皇可用晚膳?”高琛問。

蕭景琰一字寫完,把紫毫擱在筆架上,他又擡起頭,看向門外已懸在半空的皓月,點點頭:“你不說倒不覺得餓,這一說我倒是有些餓了。”

“老奴這就去準備。”高琛抱著檀木盒子退了下去。

自從太上皇遷居靖王府,按照太上皇的要求,一切用度從簡。上元日太上皇的飯食也不比皇宮內豐盛,但對蕭景琰來說,倒也足夠了。

用完晚膳,高琛詢問蕭景琰要不要沏一壺靖國公送來的仙露茶,蕭景琰點頭應允。

高琛退出了蕭景琰的屋子去給蕭景琰沏茶去了,蕭景琰也將屋內留下伺候的宮人都打發走,一個人坐在案前,望著燭火發呆。

一轉眼,已過了二十年。

蕭景琰低頭看著黃昏十分洋洋灑灑寫下的詩句——七萬赤血映忠魂,一身病骨傲千秋。靖王府裏的景色從未變過,昔人卻都已不在。往事歷歷在腦中浮現,他最尊敬的皇長兄在他十七歲之時被父皇賜死,他最好的朋友林殊在梅嶺被害,他最相信的謀士梅長蘇在助他登上極尊之位後毅然替他領兵出征再未回來,霓凰在穆王府終生不嫁,蒙摯十年前告老還鄉,沈追、蔡荃先後病逝……看著他或者幫助他登上至尊之位的人一個個都已不在他的身邊。蕭景琰做了二十多年的帝王,已經疲倦,所以他才會在盛年之時退位給太子,新皇懇求蕭景琰留在皇宮內,可蕭景琰仰望養居殿上方被層層疊疊的瓦檐遮擋了一半的天空之時,蕭景琰忽然想起了曾經還未封儲君之時居住的地方。比起親王的宅邸,靖王府算是寒磣的,但那裏對蕭景琰來說卻是最安逸的所在。那裏有他一生中最寶貴的記憶,有他一生中最珍視的人們的印記。

可現在,靖王府裏也只剩下了他一人。

太冷清了。

蕭景琰卷起案幾上的宣紙,他站起身來,走向墻邊的書架,準備把剛寫好的書墨擱在架上。忽然,一陣低不可聞的鈴音響起,蕭景琰一怔,下意識地將目光轉向了書架後的墻壁上。

不可能……蕭景琰漸漸捏緊了手中宣紙,他確信這面墻後不可能再響起那陣熟悉的鈴音——因為梅長蘇在蕭景琰成為太子後,親手堵上了那條密道。

然而,熟悉的鈴音又一次傳來。蕭景琰丟下手中的宣紙,他貼在墻壁上,側耳傾聽,果然又有一陣鈴音傳入耳中,甚至還有腳步聲傳來。

蕭景琰推開了書架,書架後的墻壁從頂到底有一條裂縫,因之有書架遮擋,沒有人會在意這條細小的裂痕。他伸手轉動墻壁上的暗槽,墻壁一分為二,露出一條漆黑幽深的密道。蕭景琰轉回身取下案幾上的燭火,燭火照在幽暗的密道內,就算沒有燭火,蕭景琰也能順著密道走下去,可他不確定,當他走到密道盡頭的時候,那一扇門還可能再向二十年前那樣打開,一個面容憔悴的瘦削謀士坐在燈火下,一眼望不到底的漆黑雙眸直直地盯著他看?

蕭景琰知道,不可能了。

他很快走到了密室的盡頭,那一扇石門靜靜地落在地上。蕭景琰伸手貼在石門上,石門冰涼,蕭景琰差點縮回手。他沒有力氣去推開這扇門,他怕浮起的希望落空。

熟悉的鈴音隔著這道門一聲又一聲地傳來,夾雜著一陣淩亂又輕快的腳步聲。蕭景琰感覺到自己的心漸漸地沈了下去,隔了一道門,裏面的人絕對不會是他想的那個謀士。

可蕭景琰最終還是推開了那扇門。

沈悶的推門聲打斷了輕快的腳步聲,鈴音依然。蕭景琰推開門的一瞬好像看見了一個身影從眼前一閃而過。他是學過武的人,能在三軍之中斬將奪帥本是他常做之事,只是他坐在帝王寶座上快二十年,出手再沒年少時那般迅猛。人影自他身邊閃過時,蕭景琰立刻出手一抓,卻什麽也沒抓住。

“真慢!”一個青年貼著墻壁抱臂而立,墻上的石燈被人點亮,密室內燈火通明猶如白晝,也把青年的面容照得分外清楚。

雖然青年個頭變高了許多,臉角輪廓分明,人也顯得分外英武,可那一雙不谙世事的眼睛與二十年前一般,並沒有什麽改變。

“飛流?”蕭景琰吃了一驚,旋即又訕笑一聲,飛流出現在密室裏並不奇怪,當年飛流經常會陪著梅長蘇走進密室來見蕭景琰。

飛流點了點頭,額間那一縷劉海隨著他的動作擺了擺,他對著蕭景琰撇了撇嘴,剛要說什麽,忽然好似聽見了什麽聲音,立刻直起了背,將整個人都貼在了墻上。

“飛流啊,不要每次做錯事就躲在這裏來,這裏已經不再適合你藏身了。還有,靖王府的梅花你怎麽折了就不往我屋裏放幾枝?你說你該不該……”“罰”字還未說出口,站在密道另一頭的中年男人張著嘴,過了許久才將最後一個未說出的字說出口。

那是藺晨。能讓飛流又怕又恨的人恐怕也只有瑯琊閣閣主藺晨了吧。

藺晨還是從前那副模樣,就算歲月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跡,疏狂灑脫的瑯琊閣閣主依然還是那個拓拔不羈的藺晨。

“呃……參見太上皇?”藺晨揣在袖中裏的手拿了出來,對著蕭景琰隨意地行了個禮,連說出的話都是問句,而非嘆句。

蕭景琰本還在出神,聽見藺晨這句話,蕭景琰眉峰不自禁地挑了起來,這個人從來都沒法在他面前規規矩矩地行個禮。不過如藺晨真行了個標準的禮,恐怕蕭景琰會懷疑眼前這個人到底是不是藺晨。

“藺閣主久見了。”蕭景琰熄滅了手中的燭火,伸手邀藺晨入席而坐。

那原本是梅長蘇為了與蕭景琰相見特意置放的一張案幾,案幾兩邊各放了兩張矮凳。蕭景琰與藺晨面對面而坐,飛流不情不願地貼在藺晨身邊的墻壁上,好像是個犯了錯在罰站的孩子。

蕭景琰看了一眼飛流,心裏暗自嘆息,飛流雖然武藝卓絕,但心智恐怕永遠與孩童無異,也虧得有藺晨照顧,不然梅長蘇去世後,飛流還不知會如何。

藺晨一手托著下顎,笑嘻嘻地看著蕭景琰:“是很久了,二十多年沒見。”

“嗯。”蕭景琰點點頭,他在藺晨面前永遠都語塞。

藺晨全然不在意,他四下看了一眼,而後又意興闌珊地站起了身,用手裏的折扇點了點空無一物的案幾:“這裏無茶無水,我們上去說吧。”說罷,他向蕭景琰伸出了手,要拉蕭景琰起來。

蕭景琰瞥了一眼藺晨伸到面前的手,席地而起,他看著藺晨身後敞開的門,門那頭的情景依舊,與二十年前一模一樣。

藺晨知道蕭景琰在看什麽,也知道蕭景琰的心頭一定有很多疑問。他沒有收回手,又一手拉住了蕭景琰的胳膊,把人往蕭景琰來時走的那方帶,邊走邊說:“我們下午剛搬來,還沒來得及收拾,先去太上皇屋裏坐一坐,無妨吧?”

蕭景琰想掙開藺晨的手,卻被藺晨用內力止住。蕭景琰無奈,只得被藺晨帶著走,臉上神色卻不自在。

飛流也要跟上前去,藺晨忽然轉過頭,對飛流道:“我還沒罰完你!回去把我屋裏空著的花瓶全部插滿梅花,少一個都不行!”

“有好多!”飛流撅嘴皺眉,表示抗議。

“就十個,哪裏多了?快去!不然明天給你身上捆一堆鞭炮,把你當煙花放!”藺晨假裝惡狠狠地對飛流說。

“哼!”飛流生氣甩手,一頭鉆回了密道另一頭的屋子。

蕭景琰被藺晨拖著走,一路聽著藺晨與飛流的對話,頭疼欲裂。

一壺香茗,兩個隔幾對坐的人。

藺晨給蕭景琰面前的空茶杯裏斟滿了茶,又給自己杯裏倒滿,拿起茶杯在鼻邊繞了繞,接著將茶水一飲而盡。

“霍州撫仙湖的仙露茶,當年本是打算與長蘇一起去品的。”藺晨嘩啦一聲展開折扇,也不管現下還是在元月,把折扇放在胸前搖啊搖。

蕭景琰剛捏到杯身的手指驀地收了回去,他擡頭看著藺晨,見藺晨眼裏神采依舊,只當藺晨話中別無深意。

“我記得那個密室被小殊封起來了。”蕭景琰努力使自己心緒平穩,他手指摩挲著杯身,垂頭望著杯中的茶水,說道。

藺晨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嗯,二十年前我命人把密室又給鑿開了。”

“二十年前?”蕭景琰又是一怔,也就是說是在他剛登基為帝,或者是林殊剛剛過世的時候。

藺晨扭了扭肩膀,然後半倚在地上,對著蕭景琰點點頭,四下看了眼蕭景琰屋內的布置,說道:“這裏的陳設好像也沒變過啊,好像回到了二十年前。”

“一直沒住人,自然也不會有人想起來去換。”蕭景琰說道。

“聽說太上皇搬到靖王府已有月餘,連每日用的筆洗都放在原位,不知道是沒想起來換,還是有人不想換?”藺晨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蕭景琰。

蕭景琰摩挲在杯沿上的手一頓,杯中的茶水倒映著蕭景琰的面容,蕭景琰清楚地看見茶水中自己的面色沈了下去,眉頭緊緊地斂在了一起。藺晨話中有話,蕭景琰不得不裝作沒聽懂。

“習慣了。”蕭景琰說。

藺晨捧起茶杯,淺淺地啜了一口,笑著問道:“習慣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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