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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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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藺晨放下茶杯,轉頭看著身邊擺架上的一柄弓,弓背堅韌,弓弦繃直,擺架下方左右各鑲嵌了兩個槽口,一共四排,每排橫放一枚箭頭磨制得鋒利的箭矢。藺晨瞇了瞇眼,拂衣而起,雙手放回衣袖中,湊頭在那弓旁看了一眼,用胳膊肘點點那柄弓,對蕭景琰道:“這也沒變。”

蕭景琰分明的唇角露出淺淺的笑容,他擱下茶杯,站起身,點頭道:“沒變。”

藺晨伸手拿起了擺架上的弓,左手挑了一支箭矢,拉弦張弓,弓開如秋月行天,箭矢冷光淩冽懾人。疏懶閑逸的人立刻換了一副模樣,猶如禦陣殺敵的將軍。然而轉瞬後,藺晨恢覆了慵懶神情,他撤下箭矢,把長弓放回擺架上,屈指彈了彈弓背,對蕭景琰說:“是把好弓,這麽多年沒用,韌力不減。”

蕭景琰斂起的眉峰舒開,他伸手握在弓上,說道:“這是小殊自己選的弓,他就像是天生的將軍,不論是帶兵打仗,還是選兵任將,都不會錯眼。”

藺晨把雙手又揣回衣袖,點點頭。他看著蕭景琰握著長弓指節分明的手,許是帝王保養得宜,蕭景琰的手上並沒太多歲月的痕跡,藺晨又擡頭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邊的太上皇,他的兩鬢已有霜跡,眼中卻依然保持著當年的那一份純粹、堅定。

“嗯,他的確沒選錯人。”藺晨對上蕭景琰的目光,附和道。

與藺晨的目光相接,蕭景琰無聲一笑,握住長弓的手卻加重了力道。“藺先生一開始並不認同我。”蕭景琰瞥開了與藺晨相對的目光說道。

藺晨走回案幾前,盤腿而坐,給蕭景琰茶杯裏斟了茶水後,擡頭仰視著蕭景琰,把沏好的茶遞給他:“何以見得?”

蕭景琰沒有接藺晨遞來的茶水,他轉頭看著握緊的長弓,良久才道:“當初先生拿著這柄弓箭對準我的時候,先生不就是那番意思?”

捏著茶杯的手懸在半空,蕭景琰背對著藺晨,藺晨看不清蕭景琰此時的表情,但從蕭景琰略顯失落的語氣裏,藺晨猜到蕭景琰對二十年前自己帶著飛流突然闖入靖王府取下擺架上這柄弓對準他的那件事情,仍舊耿耿於懷。梅長蘇說蕭景琰執拗還真沒說錯,何止是執拗,簡直就是固執。藺晨放下茶杯,往蕭景琰那邊挪了挪,勾頭想看看蕭景琰的表情,奈何蕭景琰把頭往另一邊偏,藺晨怎麽也看不到。

“還記著呢……”藺晨感慨,被蕭景琰這麽記著可不是他想要的。

蕭景琰點點頭,沈默不言。

那是藺晨第一次見蕭景琰。彼時蕭景琰剛被封為太子,藺晨接到梅長蘇的書信也剛趕到金陵城。

藺晨替梅長蘇診完脈,疏懶的人將臉色一繃,按著梅長蘇的肩膀硬是要將梅長蘇按回榻上休息。

梅長蘇掙紮著,他對藺晨說滑族勢力未清,大梁屬國夜秦不穩,蕭景琰為君的日子只怕也不簡單。藺晨不屑地哼笑一聲,問梅長蘇還想不想治病?梅長蘇只是淡淡地看了一下藺晨,對藺晨說:“我不放心。”

藺晨索性收回了按在梅長蘇肩頭的手,雙手揣回衣袖裏,問守在梅長蘇身邊的飛流:“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蕭庭生?”

飛流頭搖得跟個撥浪鼓似地,藺晨一把捉住飛流,拖著飛流就走。梅長蘇連忙讓甄平去追藺晨把人給攔下來,藺晨抽出懷裏的折扇敲在甄平腦袋上:“看好你家宗主去!”甄平就乖乖地被藺晨給攆回去了。梅長蘇裹著被褥看著藺晨拉著不情不願的飛流消失在自己的視線中,無奈地又催促甄平跟上藺晨。甄平嘟囔一句:“宗主你何必那麽早就把密道給封上。”然後趁著梅長蘇沒來得及訓他,趕緊拔腿跑出了梅長蘇的屋子。晏大夫手裏端著一碗藥,目光逼著梅長蘇,梅長蘇見晏大夫氣哼哼地盯著自己,只得請晏大夫把藥端來,一邊想著藺晨很可能會讓飛流把靖王府給掀了,一邊喝藥。

藺晨還是著調的,他不僅沒有踹靖王府的大門,還彬彬有禮地向守門的侍衛說是自己是蘇宅的大夫帶著飛流來找蕭庭生玩。靖王府的守衛打量了一眼前面笑得一臉誠懇的人,他又見過飛流,連忙對藺晨說殿下說過若是蘇宅的人來了,就讓內宅的下人直接領進去。

藺晨對侍衛道了聲謝,拉著飛流大步跨進了靖王府。那時候還是冬天,靖王府的梅花開得正旺,藺晨離領路的下人遠了幾步,壓低聲對飛流說:“這裏梅花開得比穆王府的好,離蘇宅也近,下次來這裏折梅花。”

飛流嘟嘴說不幹,藺晨捏了捏飛流的臉頰,故作威脅:“膽子倒是越來越大了啊。”

“蘇哥哥,不許。”飛流擡出梅長蘇,藺晨悻悻收手,瞪了一眼飛流。

下人把藺晨和飛流領到了蕭景琰的書房,蕭景琰正在讓庭生練字,他如今已經是太子,金冠穩穩地束在頭頂,衣襟和衣袖上用金絲繡著破雲而出的騰龍,蕭景琰聽見下人稟報轉身看著逆光站在門外的一大一小。蕭景琰微微一怔,還未等他開口邀藺晨與飛流進屋,藺晨就拉著飛流跨入了屋內。

“見過靖王殿下。”藺晨對著蕭景琰點了下頭,算是行了禮。

蕭景琰劍眉深蹙,藺晨並未束冠,發絲披散在肩頭,手中一柄折扇展開,在胸前搖啊搖的,看著都讓人覺得冷。

雖說藺晨向府裏人通報過自己是蘇宅的大夫,他還帶著飛流,跟在蕭景琰身邊的年輕將軍列戰英見到不向太子殿下行禮的人,往藺晨那邊邁了一步,擋住了快要走近蕭景琰的藺晨。

“敢問先生姓名。”列戰英抱拳對藺晨做禮。

藺晨瞥了一眼列戰英,把折扇合起,用折扇點著自己的胸口:“藺晨。”然後又點了點被他扣在身邊的飛流,“飛流。”

列戰英自然認得飛流,他嘴角抽搐了下,又道:“先生是來找庭生的?”

“算是吧。”藺晨指了指飛流,“他要找庭生。”

“那先生呢?”列戰英覺得跟藺晨說話有點頭疼。

藺晨折扇轉了個向,架在列戰英左肩上,正好指向了列戰英身後的蕭景琰:“找他。”

“找我?”蕭景琰脫口問。

藺晨點頭:“對,找你。”

“是太子殿下。”列戰英提醒藺晨註意蕭景琰的身份。

藺晨哦了聲,然後用折扇敲了敲列戰英的肩膀,往前邁了一步:“那就對了。”

蕭景琰發懵,他進出蘇宅多次,從未見過這位叫藺晨的大夫,但他又牽著飛流,飛流好似也與他熟悉,蕭景琰定了定神,剛要迎著藺晨那方邁出步子,就見一道身影自他身邊迅速掠過,蕭景琰下意識地伸手去抓,卻什麽也未捉住。

藺晨站在案幾後的擺架旁,手中握著一柄弓,他勾弦壓箭,打磨得鋒利的箭矢對準了近在咫尺的蕭景琰。

列戰英腰間長劍鏗然出鞘,他欲要往前一步,被藺晨用眼神止住。藺晨將目光轉向蕭景琰,問道:“聽聞殿下能在三軍之中斬將奪帥,那三軍該有多慢?”

蕭景琰臉色緊繃,藺晨的速度太快,他已經做出了最快的判斷,卻還是慢了藺晨許多。

“戰場對壘,豈會趁虛而入?”蕭景琰回道。

“戰場瞬息萬變,殿下以為此事不會發生?”藺晨勾弦的手又往後推了推,弓弦徹底繃開,箭矢對準了蕭景琰的眉心。

蕭景琰穩住心神,回道:“就算我蕭景琰殞命,戰場之上,還有諸多將帥可以領兵。我大梁將才輩出,少我一個蕭景琰又有何妨?”

藺晨嗤笑一聲,他上前一步,箭矢離蕭景琰眉心只差一厘:“我知道殿下不怕死,殿下可曾想過,你若死了,諸人的心血難道不是全數白費?”

“這……”蕭景琰垂在腰間的雙手握緊了衣袖,藺晨的問題擊在他的心頭,蕭景琰緩緩地低下頭,他能聽見自己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一聲一聲,越來越快。

藺晨望著蕭景琰,弓弦繃緊,箭矢泛著冷光。藺晨在等蕭景琰回答,他知道蕭景琰一定會給他答案。

“是我思慮不周。”良久後,蕭景琰擡起頭,直視著藺晨,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對準自己的箭矢,手腕沈力,卸下了被藺晨指尖壓住的箭矢,將箭翎對準了藺晨。

手上的箭矢被奪,藺晨全然不在意,他把手中的長弓丟回了擺架上,伸手彈了彈對準自己的箭翎,湊到蕭景琰身邊,笑微微地道:“殿下能請我喝杯茶嗎?”

“先生請。”蕭景琰伸手邀藺晨坐下。

屋內緊張的氣氛立時消散,蕭景琰讓列戰英帶著飛流和蕭庭生去校場玩,又命下人沏了壺熱茶,親自給藺晨斟上。

藺晨接過蕭景琰遞來的茶,在鼻邊繞了繞,聞了聞茶水的香氣,腆著臉道:“是不是只有我一個人喝到了太子殿下泡的茶?”

蕭景琰笑著回道:“蘇先生也喝過。”

“那不一樣,他是你的謀士,你為他沏茶是應該的。”藺晨抿了口茶,對蕭景琰道。

蕭景琰看著面前半歪著身子貼在氈席上的人,覺得剛才拿箭對準自己眉心的根本就不是藺晨。

藺晨見蕭景琰望著自己走神,藏在腰間的折扇又被他拿了出來,在蕭景琰眼前揮了揮。

蕭景琰回過神,歉然地笑了笑,給自己也倒了杯茶:“蘇先生身子可好?”

“死不了。”藺晨收回扇子。

蕭景琰眉頭一蹙,目光變得有些冷。藺晨對蕭景琰的眼神視而不見,他歪在地上,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點在案幾上:“你少讓他操點心,我保他活得比我都長。”

蕭景琰默默地點頭,藺晨在揶揄他,蕭景琰聽得出來,蕭景琰也知道藺晨今日為何而來。

“先生此話當真?”過了會,蕭景琰問。

藺晨停下扇子,扇柄壓在案幾上,他借力往案幾邊挪了挪身子:“你知道我是誰麽?”

蕭景琰看著藺晨,等藺晨繼續說。

藺晨見蕭景琰沒接話,拉了下嘴角,才道:“天下第一蒙古大夫。”

蕭景琰沒有說話,只是遞給了藺晨一杯他沏的茶。

藺晨接過,仰頭喝光,把空杯推到蕭景琰面前,意思是讓蕭景琰繼續給自己倒一杯茶,他打定主意要喝夠當今太子給他斟的茶再離開。

“不信啊?”藺晨繼續問。

蕭景琰搖了搖頭,不想再與藺晨胡扯,他給藺晨遞來的杯子裏再續了一杯茶水,身子往前傾了傾,親自把茶水放在了藺晨的手邊,回身的時候,蕭景琰問:“先生今日並非蘇先生授意而來吧。”

“長蘇的擔心完全多餘。”藺晨手指壓在杯沿,看著蕭景琰,沒來由得說了這麽一句。

蕭景琰問:“先生何意?”

藺晨把面前的茶水喝完,坐直了身,這次他沒把茶杯拿給蕭景琰,蕭景琰自己去取了藺晨面前的茶杯,又給藺晨斟了杯茶。藺晨心滿意足地接過蕭景琰遞來的茶杯,反問蕭景琰:“你剛才說是你思慮不周,為什麽?”

蕭景琰一怔,而後挺直了身子,回道:“我沒有考慮到那時我不僅僅是領兵之帥,還是大梁儲君。”

藺晨眼中劃過一抹亮色,他勾唇而笑,讓蕭景琰繼續說。

“大梁將才輩出,就連霓凰郡主也是巾幗將帥,死了我一個蕭景琰的確沒什麽好擔憂的,但是……”

“但是死了一個太子,一個儲君,一個能夠激濁揚清的一代帝王,覬覦大梁國土的諸國們,又怎會放過這樣一個大好時機。”蕭景琰雖然心性耿直,但他身為太子,此番話又怎好由他自己說出,藺晨索性接下蕭景琰的話,替蕭景琰說出了口。

藺晨在見到蕭景琰之前並不了解梅長蘇選中靖王到底是什麽人。他雖知道梅長蘇挑人從不會錯眼,但當祁王被先皇賜死,大梁朝堂除了勾心鬥角的前太子與譽王,還有哪一個皇子能入得了梅長蘇的眼?就連靖王自己也曾質疑過梅長蘇為什麽要選自己。藺晨接到梅長蘇的飛鴿傳書後在南楚拉著岳秀澤喝了一夜的酒,抱著酒壇對同樣醉醺醺的岳秀澤說大梁要完了吧,麒麟才子實在是沒人選了吧,把岳秀澤嚇得清醒了不少。

“君與臣,你分得還算清楚,也知道自己該承擔什麽,長蘇選你沒錯。”藺晨把涼透的茶水飲盡,撩衣站起了身。

蕭景琰擡頭看著一臉散漫的藺晨,輕輕笑道:“先生一開始可不是這麽認為的吧。”

藺晨故意斂眉,半俯下身,湊到蕭景琰面前,幹幹地扯了下嘴角:“飛流叫你‘水牛’?”

蕭景琰不知藺晨為何有此一問,他點點頭,並不介意自己這個綽號,相反,這個綽號能讓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情。

“那我叫你有腦子的‘水牛’。”藺晨認認真真地點了點頭。

蕭景琰一口茶嗆在喉嚨裏,邊咳邊看著藺晨瀟瀟灑灑地走出了屋子。藺晨折了個身又退到門邊,伸頭對蕭景琰說:“我總覺得這個綽號不貼切,‘水牛’也會嗆到?”

蕭景琰眉頭在額間打了個死結,他低頭看著對面放著的空了的茶杯,不知道自己為何會與藺晨對坐談了一個時辰。

甄平跟梅長蘇說藺晨從靖王府裏回來了,梅長蘇問甄平,藺晨沒讓飛流把靖王府拆了吧?甄平苦著臉說藺公子沒要飛流拆靖王府,但是靖王府的梅花今年冬天保不住了。梅長蘇松了口氣,總比拆了當今太子府邸的罪名要輕些。

傍晚藺晨來給梅長蘇把脈的時候,梅長蘇見藺晨一臉的輕松,就問藺晨是不是在靖王府折了很多梅花。藺晨一邊給梅長蘇把脈,一邊跟梅長蘇說當今太子殿下給他斟了四五杯茶喝,雖然泡茶的手法很一般,但是能喝到未來天子泡的茶此生足矣。梅長蘇嘆氣,他說蕭景琰給自己泡了數十杯茶。藺晨就對梅長蘇說我還拉弓張弦用箭矢對著當今太子殿下呢,梅長蘇瞪大眼看著藺晨半晌,然後躺下身裹著被褥對藺晨說我還打過他,他打不過我。藺晨把手揣在袖子裏,然後哼了一聲說那你就別再操閑心,把身子養好我跟你一起去打他。梅長蘇索性閉眼睡覺,不再理藺晨。

藺晨給蕭景琰的杯子裏沏了杯茶,遞給剛坐回案幾前的蕭景琰:“那你還記得什麽?”

蕭景琰接過藺晨遞來的茶水,淡淡的看了一眼藺晨,他感覺到剛才對上藺晨眼神的時候心頭一滯,蕭景琰把茶杯放在唇邊並未飲下茶水,他低聲道:“你說如果你醫不好他,就賠一個梅長蘇給我。”

藺晨手一抖,一滴茶水落在了他的手背上,藺晨看著那滴茶水,嘴邊顯出一抹苦笑:“你果然記得。”

“這世上只有一個林殊。”

藺晨放下茶杯,嘴角動了動,終究還是把那句話說了出來:“我對長蘇說我從不失信,可終究還是對你食言了。”

藺晨望著蕭景琰,對面人漆黑的瞳仁裏沒有波瀾,藺晨皺眉,他猜蕭景琰把另一句話給忘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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