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箭穩定地滑過空間，在那人胸口燃燒著鮮艷的血之花。激烈的艷紅筆直地射進了瑟蘭迪爾的眼睛。

耀得張不開眼，紅得無邊無際。一幕幕轉瞬即逝。

人類短暫易朽的生命蘊藏著熾熱的光輝，象漂流於時空之上的天火，難以采擷，難以掌握，又象閃電的分叉，人們不知其來去，不知其因果。如海水被逐漸高升的太陽所透射，在快捷如風的時刻，絢爛著，恣肆著，爆發出光彩輝曜的花朵。

那麽冷艷逼人，那麽驚心動魄！叫他無以思考，無以駐流。

時間無止境的序列中也許再不會出現相同的事件！他將不得不忍受長久的喪失。

新月安寧地穿過樹梢，遠方吹來早春清冷芬芳的氣息，風聲中有蟲鳴，有他們騎來的馬匹的嘶叫聲，有馬蹄不耐煩地輕敲地面的聲音，有偶爾驚醒的幼鳥的低喚，有蛇從冬眠的洞穴裏慢慢蠕動身子重返世界的窸窣作響，有地下溪流的輕微流動，也有那些兇惡的大蜘蛛不安爬動的草響，風吹得樹濤無邊起伏，更如洪波浩蕩，聲震四野。

可為什麽，卻寧靜極了呢？靜得他以為自己是一抹游魂，獨自存在於一個天荒地老的星辰上。從今之後，也許再沒有人會得給予他這樣子的愛，深到他幾乎無法拒絕，幾乎忘記自己，忘記那個綠色的身影！也許再沒有人會得給他這麽深的記認！痛到幾乎以為自己也會死！可是不能啊，他永遠永遠無法把那片綠色的葉子從心底根除，他的心他的靈魂早已不屬於自己，所以給予不了任何事物，除了死亡的平靜！

他再也追不回任何事物，流沙色的過往從他掌中滑落。

月亮緩緩上升，見證著月下兩個人一生一死的命運。

精靈微微側頭，凝定在他自身的永恒裏。

紫藹淡淡地從草葉間、從樹根下、從蟲和小動物的棲居之所沁潤上升，掩去了精靈的身影。

在月下，在沈沈紫藹中，精靈唱出了美妙的天簌。

清淡、飄渺、幽靜。被月亮的金輝托舉，上升到靈魂歸去的地方。

忘記我吧，在冥府的幽暗河道上，飲下那杯忘情水，從今而後，各自分飛，精靈歸屬永生，人類歸屬於短暫的流變，象湖心不斷擴散的潛流暗湧，偶然間我投射在你的波心，偶然一絲雲彩的嘆息，我永恒的雙手把握不住這短暫的交會。

所以我容你離去，願你在來世求得人的平靜。

他回望那傾臥的軀體，銀的箭枝，金的月華，紅的血光，白的肌膚，犀利、淒冽、堅徹。可是他不想傷心，應合著鳥鳴，他唱盡了悲傷。此刻他只想呼喚，呼喚那個願意用永生去交換的名字：

“萊格拉斯！我的萊格拉斯！”

從聲聲呼喚裏他尋得了唯一的安慰。

君王於清晨時分歸來，魅人的春光包裹著這永遠青春的身體，可是他本人神色疲憊、目光迷茫，衣擺上、腰旁的刀柄上都沾著泥土，仿佛他曾經挖掘過什麽東西，而那個男人所騎的馬背上卻空無人影。

魔法石門自動開啟，希林德張皇不安地迎上來，低低叫了聲：“陛下——”

“什麽事？”看見他的神色，瑟蘭迪爾只覺得頭更痛了幾分。

迎接他的是忐忑的眼神。希林德低聲說：“殿下走了！”

宛如晴天霹靂，他猛地直了身子：“怎麽會？！”

“殿下是昨晚半夜時候走的！我們怎麽勸都攔不住。殿下還要我轉告：他還是決定西去，不過在西去之前，他會再回來打個招呼。”

希林德擡眼上望，看見了一張慘白得毫無生氣的臉。

君王好象楞在那裏不能動了。他心中湧起無盡的哀憐，想要說句安慰的話，卻張不開嘴。

瑟蘭迪爾身子猛然一抖，大喝一聲，驅馬轉向，如狂風暴雨般疾沖而去。

不，我死也要追回你！

激雷般的馬蹄聲震碎了山林的安寧，野獸和大蜘蛛都紛紛逃避狂飆的騎士。

“萊格拉斯！”撕心裂肺的喊聲穿過山麓，又匆匆消逝，這時大蜘蛛們才敢從樹上爬下來，它們當然認得這個最不好惹的主兒，但從未見到那幾乎要燃燒般的狂野姿態，那眼光中似乎迸射著兇暴的火光，仿佛任何東西給那目光一觸都會融化。他的面容更扭曲得不象話，完全失去了往日王者的淡定從容和歡宴時的卓然秀麗。

它們嘀咕著，到底誰又惹他生氣啦？看他的騎法，完全不象喜愛駿馬的精靈的作風。也許今天可以有一頓馬肉吃了！

從清晨到日落，瑟蘭迪爾都在瘋狂地奔馳，他的頭腦已經什麽都不能想，什麽都聽不到，也什麽都記憶不了，無數的感情在他胸中反覆漲落，刺激他越來越痛苦。

你終於決定放棄了嗎？難道那一天你向我獻身，僅僅只是突如其來的沖動？難道連一點點憐憫你都不再施舍給我？

他已經分不清什麽是事實或虛假，他已經分不清回憶和過去。

那岡多林大殿門口迎面走來的人兒，有銀月般璀璨飄渺的笑容，也有輕柔的香味和如風的敏捷，當他們擦身而過，他恍然回頭，風滿空空，唯有暗香縈回，相思暗種……

那黑森林綠樹叢中，那人兒偶一回頭，看見是他，便歡歡喜喜笑了開懷，眼中滿滿的盛著他的面容。那明亮的眸子，比西方的金星更幽幻清美，無限情意慢慢地浮出眼瞳……

全都是他——他唯一的所愛，他的靈魂和夢想的歸宿！

突然一聲悲嘶，胯下的馬兒一個趔趄，失蹄跌落，把他也幾乎甩了出去，他急忙一個輕跳，才沒有被壓在馬下。那可憐的馬兒倒落一邊，馬頭無力地傾側，白沫和血絲已經掛了滿口。

“夏皮爾斯特！”他痛心地叫著愛馬的名字。

天啊！他這樣疾馳到底有多久了？他怎麽會如此摧殘自己視為朋友的馬兒？

他一時間說不出話，用力抱緊懷中的馬頭，想用自己的福分去挽救它。但是馬的喘息聲停止了，那溫順的大眼睛再也不能睜開，雄健的身軀漸漸冰涼。他手忙腳亂地叫著愛馬，不死心地送上自己的福分，但一刻鐘過去了，沒有奇跡，他終於認識到自己的大錯！

從昨夜以來，他終於哭出了聲，把頭埋進那猶帶餘溫的鬃毛，痛徹心骨的哭聲傳進了寂靜的夜晚。

當希林德領兵趕到時，只找到一個失魂落魄的精靈。

時光不舍晝夜，愛也好，恨也好，都不能動搖它分毫。

他一點一滴地過著日子，任空虛慢慢地結網，任自己慣了這日子，任自己慢慢學會沒有那片葉子。

時時從遠方送來那人兒的手書：“父王安好。兒臣在此……”

恭恭敬敬的稱呼，細致的描寫，不厭其煩地討論著新栽的花木、剛設計的庭園、和人類貿易的進展、和岡多新訂條約的條款。他看了一遍又一遍，幾乎可以把字字句句背出來，但什麽也沒有找到。

這是理所當然的。他對自己說。你還期望得到什麽呢？在大海彼面有等了萊格拉斯兩世的格洛芬德爾，你以為你是誰，可以拆開一對兩世相愛的情人，而你自己，還能跟他說什麽，難道你能告訴他，你差點忘了他愛上別人的事實？

最終他也什麽都說不出，於是也執了銀筆，在那回信上不厭其煩地寫上：“吾兒可好，大綠林最近諸事繁雜……”

此外再無一語。

阿塔娜一直和他保持著不是情人勝似情人的關系，他們時常在林中散步，有時唱歌，但其實無話可說，因為他找不出什麽話題。他知道她愛著他，他也知道她在忍耐著，只為了愛他。

他也知道，從她眼中流瀉出的溫暖光華，是多麽安慰人心。於是他向她微笑，她便再一次溫柔地跟隨著他，走遍森林和山坡。

後來她老了，他把她抱到花圃下，在那些馥郁的花香中，她認認真真地告訴他：“我很幸福！我以為我不可能這麽幸福！”於是他再一次微笑，陪著她慢慢渡盡光陰。

當她死時，他把她抱在臂彎裏，輕輕地吻上她的眼睛，於是她含笑逝去。

他站在那裏看著她直到她冷卻，再一次，他想起了死在林中的那個男人。他在她墳上撒下了大綠林最美的花朵，唱了一曲連那些大蜘蛛都不顧死活地圍過來傾聽的歌兒。

日子如水註入他空洞的心，他有時分不清自己是死了還是活著。直到那一天，萊格拉斯要從伊錫利恩來道別，他才振作精神，平靜無波地接待了他。

他們在綠蔭下討論著王國的事務，他叮呤兒子到了大海彼岸要跟轉生後的先王——歐諾費爾聯絡。他微笑許諾自己很快便會率領大綠林精靈西去，卻自知永遠不會有那麽一天。

那孩子走出他的視線時，他的笑容僵硬在臉上，很久很久之後才可以挪動一點點。

不久以後，他聽說那孩子和吉穆利一起登上了西去的船，他只搖搖頭，那孩子真大膽，敢把矮人帶去終西地。

有一天黃昏時節，大綠林照例是春天，只是春色已經快要雕殘，那些屬於春天的花朵爭先恐後地釋放它們最後的美麗。他嗅著花香和山毛櫸怡人的清淡，手裏提著玻璃燈盞，正要步上行宮的臺階。夕陽從地平線下返照的最後的餘光使月白的大理石階鍍上一層朦朧的光暈，仿佛飄蕩的金海。再一次，他不自覺地把目光投向晚霞漸漸消失的方向。

毫無來由地，從光彩黯淡、夕陽飄逝的西方，從浮動的雲彩之下，傳來了一聲悠悠的呼喊：

“Ada……Ada……”

他驚得往前一傾身，燈盞在他腳下閃爍出夕陽的碎影折光。他朦朦朧朧地感覺到突如其來的心痛。象是不能呼吸，不能再活下去……

但另一聲更實在的呼喊聲驚破了迷夢：“陛下，您受傷了！”

他茫然低頭，一股鮮血從腳底浸出，大概是踩上玻璃了吧！他朦朦朧朧地想著，剛才好象做了個夢，卻想不起是什麽。

他搖搖頭，再度沈入無邊無際的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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