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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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裏,他成了時間、大地和遺忘的一部分,月亮升起又落下,沒有以往,沒有以後,沒有思量,他空蕩蕩地棲息於天地之間,在薄暮裏、星光下迎風飛馳,只是偶爾又會傳來那個黃昏的心痛。他說不出為什麽那種心痛揮之不去,為什麽總被一層薄薄的思憶纏繞,樹林也一天天老了,越來越陰暗糾結。安都因河漸漸繞開了原來的河道,這一帶繁華的城市和人類的王國也都一天天敗落。從遠方飄來打仗的聲音,但卻沒有驚擾林中的精靈們。他已經讓絕大部分臣民渡海西去,如今林中唯有為數不多的精靈,幾乎都是向他發過血誓的戰士。他知道,他們在這個人類的世界上過得是越來越不安穩了,他們留下,只是因為他,而他也不想再拖累他們。

他想保留最後的一點尊嚴、一點傷心的權利,他根本不可能去到西方給予那孩子和格洛芬德爾父親的祝福。天荒地老,他將永留塵世,獨自看日升月落。

精靈們將要在清晨起錨,大綠林多年來累積的家業終於要放棄了。他們心中說不盡離愁別緒,但卻默默無語。這一夜,沒有誰能安睡,他們都聚集在沙灘上,在火堆邊,吟唱哀歌。從前讚美星辰之後的歡歌,卻引動了太多的愁腸,以致於大多數人都痛哭失聲,而金發的君主卻起身離開,在海岬上踟躇了整整一夜。

當生氣勃勃的旭日再度帶給他們希望時,希林德招呼所有還在岸邊猶豫回望的精靈趕快上船。

加林慌張地奔過來,他的臉色從來沒有這麽恐怖過:“陛下不見了!”

希林德的心直落海底:“我不是叫你遠遠跟著他的嗎?”

加林喘著氣站定了,眼中已滿滿是惶急的淚:“他一直在海灘上站著,仰頭看天。我整晚都躲在後面偷偷看,眼睛都不敢多眨,可不知道怎麽的打了個盹兒……我發誓……真的只有一小會兒……可一睜眼……”

希林德一把抓住他衣襟,鐵青著臉說了一句:“要是陛下有事,我第一個拿你問罪!”他用力把加林推開去,大吼道:“你們還不快去搜!”

從清晨到黃昏,從黃昏到黎明,他們再沒看見君主的身影。想起歷史上發生在登舟西去之前的諸多事故,他們便愈加心急如焚。走過山林,走過曠野,但一天天過去了,他們找到的不過是用匕首在海邊石頭上刻的幾個字:“爾等西航,無須等我。”這幾個字粉碎了他們最後的希望,但他們仍繼續找下去,回到大綠林的舊址去找,回到伊錫利恩的廢墟去找,回到萊克城荒涼的湖泊去找,回到孤山了無矮人蹤跡的山洞去找。他們什麽也沒有商議,卻一心一意做出了決定,他們君主所在的地方也就是他們的歸宿,如果君王執意留下,那他們就算找到世界末日,也絕不放棄。

後來他們在白山的一處隱秘地方落腳,漸漸地休養生息。因為戰亂而逃來的一些人類也和他們住在一起,和他們共同保衛這小小的安寧。人類也對他們的來歷緘口不問,彼此和睦地、互為倚靠地活下去,但他們仍舊每隔一段時間就派出人員搜尋,這些人喬裝改扮,走遍中洲。但他們足跡所極,仍是了無音訊,希林德有時忍不住悲觀地想,君主是不是在大地的某處遭遇了不測?但他立刻猛搖頭,把那種可怕的念頭徹底拋開。

這期間,人類的世界詭譎變幻,沒有人記得精靈,岡多王國和魔戒的故事早就被人遺忘,文明就好象無根的草,自生自滅。他們不記得見證了人類的多少失敗、多少覆興。

後來他們又一次北遷,經過昔日大綠林的地段時,他們再一次傷心落淚。

公元166年,希林德派塞利冒充羅馬皇帝馬可·奧利略·安東尼的使者去訪問東方一個新的國度,他們已經有很久沒有去過那一方了。對於精靈而言,那裏有精靈之祖覺醒的河流,盡管現在它已不覆存在,仍是一個值得紀念之所。

塞利由海路而上,再經過陸地的漫長跋涉,終於抵達了那位東方君王的居所。大漢天子恒帝在朝堂上接見了他。他很不習慣地行完了三跪九叩的禮節,這讓他覺得脖子有點發酸,然後獻上實際上是順路從印度買來的玳瑁、象牙和犀牛角。他恭敬地請求讓他停留一段時間,周游各地,好觀瞻上國的渙渙大觀。天子非常爽快地同意了。這些自認為是世界上最文明的人(的確在當時的埃達世界,他們是頂而尖的兩個國家中的一個)樂於向遠方來的朝貢者展示天朝的威儀與富有。

塞利恭敬地表示感謝,他的優美儀態使這些從未聽說過什麽“羅馬帝國”的人大為吃驚,他所敘述的強盛美麗的地中海沿岸的風物也使他們神往,盡管他們並不打算出門冒險,卻以高貴的風度慷慨地承認他所代表的國家確實值得讚賞,後來還在史書上冠以“大秦”之名,而這一點,塞利到死也不知道。

他在這裏找到了他所尋找的。

他再一次沿江而上,重走不記得哪個世代曾經走過的路,沿路刻印過的人類形跡已經被後來者所抹除。他再一次感嘆人類的朝生暮死,人類世界的變幻無常,悵然於自身的永久。

眼下這個國家,美麗、富足、安謐,但戰亂和毀滅真的可以饒過它嗎?

他搖搖頭,不願再去揣測那位掌控一切的造物主的意志。就算這個叫“漢”的國家來日便要自歷史中消失,但它的確美麗過了,輝煌地存在過,在宇宙之時的短暫停留中創造了自己的成就!也許所有的眾生所能尋求的意義也不過如此,就象曾經生存在覺醒之溪邊的精靈之祖們,雖然中洲已不見他們的蹤影,但他們的確曾經真實地活過、愛過這片土地。未來的生物也一樣會熱愛這哺養萬物的大地。

他的目的地正是覺醒之溪。

一個孩子,紮著羊角辮,歡快地騎著牛從茂密的草叢裏鉆了出來。大眼睛閃著水晶石的光彩,手裏還拿著一只橫笛,悠揚的曲聲飄飄冉冉。

其時塞利正穿著一身他很不習慣的東方式長袍,站在山谷裏發怔。天啊!上次來的地形可不是這樣!他苦笑了一下,意識到也許永遠也找不到覺醒之溪曾經所在之處了。

“風微吹兮天地如一……”牧童如是唱道。然後又把笛子舉到唇邊,繼續那曲飄飄悠悠的歌調。塞利微笑著傾聽,雖然他聽不懂唱的是什麽,但那樂曲中蘊涵的深義卻使他迷醉。

悲哀,萬古如一。而水長流,月常逝,生死宛若一夢。那思念的人兒在哪裏?

他突然想知道這首樂曲的作者。

他轉頭對陪同的一個兼任翻譯的海商提問。那人便走到孩子面前,沈浸在樂聲中的孩子這才註意到他們。

孩子好奇地盯著他,眼睛忽閃忽閃,他以為是少見多怪,末了,聽見驚天動地的一句:“作歌的大哥哥也有一雙尖耳朵哦!”

那一刻他以為自己會死去。

塞利輕輕步近他的君主。無數歲月過去了!天地已老,斯人未改!風細細地吹過他的發絲,光彩一如昨日,波浪般披拂在挺直的背脊上,漾動著甜美如昔的清芳。

君王的背影,依舊高凜俊拔,望之似不可近。就如他那一次在阿納米斯的城堡裏望見他,那一天也是他初次得以近看君主。

在爭鬥、血腥、黑暗之中,君主傲然地昂立著。一如站在高遠的穹蒼上,胸口裸露的傷痕、臉龐的血跡和汙痕,塵土滿襟的單衣和衣下踐踏著石子路的赤足,沒有任何東西能夠損害他的高貴,那種尊嚴與高傲,仿佛清湛而光輝燦爛的蒼天,在歷經喧聲、雷霆和風暴之後,再度恢覆了它的本來面目。

他一生一世也忘不了那個面影!

一切仿佛都沒有改變!

他恭敬地站立著,一如在大綠林的廳下守衛著,等待君主歡宴歸來。

但瑟蘭迪爾回過頭時,他知道,還是有些事改變了,那完美的面孔上有了歲月和憂愁停留的痕跡。那雙蔚藍的大眼,象永遠凝結在一個看不清的日暮。

他看不清那眼中是喜是悲。

他們默默地對視著,空氣凝滯著,讓他以為時間已經停頓,他情願在這雙眼睛的註視下停止呼吸、化為泡沫消散。那種無限的滄桑,卻又有繁華落盡的清淡,隱含著天頂星辰的堅定,讓他湧起無盡的傷悲。

歲月淒慟如是,生以何堪?

他跪了下去,低聲說:“陛下,我來接您了!”

瑟蘭迪爾什麽也沒回答,只把手伸給他,要扶他起身。

他感覺到那清柔的馨香垂到自己的頸上,幾縷金輝閃動,不爭氣的心怦怦躍動。他不敢擡頭,放肆地任自己沈浸在他的呼吸下。

淚,割而不斷。

瑟蘭迪爾終於扳起他的臉,望進他的眼瞳,輕嘆一聲:“大家好麽?”

他抽泣著再度把頭埋進他的手彎,斷斷續續地哭泣著,淚水濕了陛下的衣服。

到他終於能講話時,他紅著眼睛說了一句:“陛下,請回家吧!”

瑟蘭迪爾把頭靠在他的肩頭上,他們的手緊緊交握,第一次,不分君主和士兵,同樣為心目中的家而哭。

塞利再度向漢帝國的皇帝表示了謝意,因為他允許他帶走一個中國人作仆人。

他深深為這個國度而感動。那些日子裏,他和他的君主,一起坐在漢王國的楊樹下,談起那些熟悉的山毛櫸。當他告訴君王,他們一族現在居住的地方種滿山毛櫸的時候,他看見那眼裏孩子般的雀躍。君主深深嘆息:“是啊!是該回家了!”

然後不知道為什麽,他竟然敢大膽到說出來:“您是得回來了!不然您就會變成唯一一個會老的精靈了!”

瑟蘭迪爾一楞,然後哈哈大笑。那一天,俏皮的笑聲和清揚的歌聲使群山為之靜聽,飛鳥為之和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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