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土螻(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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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三更,靜。微弱的蟲鳴也仿佛溺斃在了粘稠的夜色中。

一個黑影搖搖晃晃地移向大門邊。透過稀疏的柴門縫隙,能看到星光鋪陳開來,院落影影綽綽。指甲尖利的手輕輕地碰落了門的搭扣。黑影沐浴在閃爍的星光之下,不是土螻是誰。

他笑了一下,嘴角彎成一個詭異的弧度,於是中央的兩個巨大的門齒裸|露了出來,如寬而矮的貝殼。一貫淺棕色的眸子仿佛被夜色侵染,變成很暗沈的色調,偏偏隱約精光灼然。他快步竄出屋子,腳步迅疾,是人類不可能擁有的步法。

一道烏光掠過,沒入了他前行的道路,沒有一絲聲響地,與黑暗熔為一體。

土螻停了下來。

輕柔的聲音響起:“你是要到哪裏去呢?”

土螻抖了抖了略尖的耳朵,皺著眉頭看向聲音的來源,眼睛慢慢恢覆清明的平和,“是你,鶴。”

鵝黃色的少年蹲坐在屋頂上,將身子欺過屋檐,面向土螻笑瞇瞇地開口,聲音如絲綢一般順滑,“你是要到哪裏去呢?”

“我當然……我”本是不屑的態度,話出口土螻卻楞了一下,“我是要去哪呢……”他陡然銳利的眼瞳看向鶴,“你在那裏又是想做什麽!半夜去襲擊村民嗎!”

“呃?”鶴歪歪頭露出一副錯愕的表情,片刻後他帶著笑意說道:“我只是貌似聽到了鬼鬼祟祟的老鼠聲音,所以來看看罷了。沒想到那個老鼠還挺兇。”

“你!”土螻還想說什麽,卻也覺得在如此靜的深夜,兩人像易怒的少年一般吵架著實讓人羞赧——雖然從外表來看,鶴是個十三四歲的人類少年,土螻比起他來,也大不了多少。

他抿了抿嘴,卻是拋下了鶴,回去了,哢噠一聲,還特意將房門鎖上。

……

“餵,我還在外面啊。”鶴無奈道。

“屋頂上下又有何區別?”一道慵懶的聲音順著夜色飄去,“有句話你說錯了。”

鶴收回半趴在屋檐的胳膊,扭頭好奇地看向後面。

夜色中慢慢顯現出一個人形,悠閑地躺在屋脊上。胳膊交叉墊於腦後,一條腿高高支起不羈地搭在另一條腿上,長長的衣擺順著屋脊撒將下來,是比夜更純粹的玄黑色,僅邊角處被星光折射出覆雜的花紋微芒。

“不過是一只羊罷了。”

“主子是說土螻的真身像一只羊?”反應了一瞬,鶴馬上明白過來,撐著屋頂換了一個姿勢,以手托腮面向我,一雙明亮的眼睛溢滿了好奇之色,“誒長著利爪的羊……對方應該很強吧。而且明明是想隱藏起自己屬於精怪的氣息的,但不知為什麽,初次見面就在不經意間瀉出一兩絲讓我察覺到了。他具體是什麽樣子的?”

“他的狀態越來越不穩定了啊……你到時就知道了。”目光所指,風壓遽然變調,被鶴甩出去的三尖飛鏢乘風浮到了鶴的面前。“你現在還不能很好地控制它嗎?若不能將內力傾註做到完全的掌控,兵器永遠只能是兵器,永遠不可能做到如使己臂,成為自身的一部分,發揮最大的作用。”

“可是很難啊,僅是調動附著在烏錐上的內力波動,就得達到精神力非常集中的程度才行。”

“才這點程度而已,今晚別睡了,練一宿吧。”

“啊?呃……”鶴放下托腮的手,撓頭道。

我幹脆地閉上了眼睛。

“是,主子。”鶴苦著臉有氣無力地回答,站起身來,窸窸窣窣,是老老實實取出三尖飛鏢的聲音。

半晌一句輕飄飄的囈語般的聲音:

“我陪你。”

似有似無,仿佛融化在了無邊的夜色裏。

鶴遠離的腳步聲停滯了一下。而後繼續。

接著,叮叮當當的聲音不斷響起。

是院落裏的柚樹遭殃了嗎……

精怪其實並不需要太多的睡眠。大多時候所謂的睡眠,也不過閉目調息自己的內力,將身體最大程度地靜止,以處於與天地最和諧的狀態。

山海大陸的精怪們,卻多模仿人類三餐夜宿。

人類……究竟是什麽?

在山海界行走了千年之久,我覺得我應該知道的,但遺憾的是,我不清楚。

不清楚人類。不清楚自己是否知道人類。

“江泊。”恍惚中有個青年男子哀傷地看著我,他的眼瞳是純凈的銀灰色,瞧久了仿佛能讓人陷溺進去。

他為什麽看起來那麽悲傷?

他——是誰?

我徐徐睜開眼睛。

鶴在不遠處不斷投擲並收回著十二只烏錐。

天空浩瀚,星辰閃爍,如無數寶石的碎片。

或許那個假扮人類與之同住了半年的少年,比我更了解吧。

我自嘲一笑。

“笑得難看死了。”土螻的聲音就在身邊清冷地傳來。

我沒轉眼,鶴也沒理他。

沈默了一瞬,土螻低聲說道:“我是來監視你們的。鶴是妖怪。”

“我知道。”

“那你還和他在一起?你不怕嗎?”驚訝使他的聲音放大了很多,他自覺自己的失態,壓低聲音語氣微妙地說道,“我的養母一直沒有生育,她的丈夫在一次進城換取油鹽時,竟是再也沒有回來。”

見我沒有說話,他坐了下來,茅草屋頂發出細碎的聲音。“可以想見當失憶的我來到這個村子時,想孩子快要想瘋了的養母是多麽跪謝上天給予她的恩賜。我是真的……想做她的孩子……以人類的身份。”

“我也是經過這裏時,遇到了那個女人。真是太傻了啊那個女人,為什麽對荒山上遇到的一個孩子笑得那麽親切。真是太傻了啊整個村子的人,就那麽輕易地接受了莫名其妙出現的我,還都對我這麽好……好到我已經離不開這個地方了……”

“我很怕,我會害了他們……”

透過半垂的眼簾,我看向身邊的土螻,“你現在的表情,可是難看到精怪都不想看一眼啊……為什麽?”

“你居然知道精怪。一般人都會稱呼非同族者為妖怪吧。”土螻黯淡地對我笑了一下,“人類還是不要知道的好。雖然你是個很特別的人類。可我果然還是不喜歡你啊!”

說完,他看了看不遠處猶自摧殘著柚樹葉梗的鶴,利落地跳下屋頂。“你好像不介意在外面露宿一晚。”他駐步沒有回首,微側頭彎了彎嘴角,“不知不覺居然說了那麽多。謝謝你的聆聽,說出來的感覺真是太好了。我也有了人與妖是能夠永遠和諧共處下去的信心。”帶著解脫般的輕松和一絲真意,他這次是真正的回去了。

我好像忘了說我不是人類?

算了,無所謂。

只可惜——

不繼續監視下去了嗎……

到底是誰在監視誰呢,土螻。

曙光喚醒了沈睡的小山村。人們自發換上了白衣素服,竟是全村送葬。在昨天那個老者沈穩的氣場感染下,葬禮進行得異常安靜而有序。最頑皮的小孩子也沒有胡鬧,最熱血的壯士也沒有沖動,最軟弱的女人也不再哭泣。只是胡大嬸的表情實在空洞地讓人不忍直視,而土螻亦沈默地有些失常——在村人的面前,他一向是爽朗和溫柔的。

“術師大人,我們能做些什麽嗎?”

五六個年輕人拿著鐮刀斧頭等武器聚集在一起,示意我移步說話,卻是作出了以上請求。

其實事情相當清楚了,唯一麻煩的只是當事人完全不清楚罷了。

看著面前的一張張單純的躍躍欲試的面孔。雖然害怕著未知之物,更可能是做無用之功,但保衛家園、為死去之人覆仇的決心讓他們勇敢地站了出來。他們需要做些什麽宣洩他們的激憤,卻沒有莽撞地直接開始行動。是些好漢子啊。不屑,卻討厭不起來。

“兇獸的體型不利於在村莊藏身。去山上搜尋一下吧,看有沒有洞穴什麽的,做好標記向我匯報,萬事小心,不可莽撞。”我掏出幾張折成三角的符咒,“這是櫰木的汁液染就的符咒,有一定的防身作用。去吧。”

我看了眼人群中的土螻,“村裏有我看著,不必擔心。”

年輕的人們鄭重接過符咒,深深地彎下腰行了個大禮,繞過白衣素服的人群,悄聲離開了。

有木焉,其狀如棠,而圓葉赤實,實大如木瓜,名曰櫰木,食之多力。

不需要他們真的面對妖獸。

櫰之符咒,僅是佩戴,也能讓人生出無盡的力氣。田間耕作正是需要。

符咒在闊袖裏輕微地震動了一下。是鸚鵡。

揚袖間白色的符咒飄出化作了一小簇燃燒的火焰,一只鮮艷的小鳥現出身形來,快活地繞著我飛了兩圈,最終停在了我伸出的食指上,卻是發出了渾厚蒼茫的人聲:“新的天喻已經出世。真龍盤桓,厚土在即,天意之人將現世於泱泱華夏。江泊,我要你即刻前往華夏國,記錄下這一改變山海界命數的重要時刻。”

雖然知道鸚鵡只是傳話而已師傅不可能聽見,我亦恭謹地低頭,“弟子明白。”

鸚鵡這才調皮地彈了彈紅玉似的細小爪趾,又親昵地輕啄了一下我的手指,屬於他的歡快的聲音甫一響起:“主人——”

……已被收回了符咒裏。

“主子。”鶴聞聲輕步過來,面有所思,“天意之人……天喻和破元尊者竟是這般稱呼的嗎……”

兩指夾著這張薄薄的符咒,我抵至唇邊笑道:“看來華夏國真是有值得期盼的價值。”壓低了的笑聲裏透著久違的愉悅。

“快點下手啊土螻,別讓我等得太久。”

作者有話要說: 有鳥焉,其狀如鸮,青羽赤喙,人舌能言,名曰鸚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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