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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土螻(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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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餵,你這樣一直盯著我幹嗎?”土螻扔下鋤頭,氣急敗壞地吼道,“那眼神很惡心啊!我可不是斷袖!”

我巋然坐在一枝橫斜的樹杈上,一腿盤起,手肘隨意地搭在曲起的另一條腿的膝蓋上,斜睨著他,“你要不要去殺兩個人試試看?”

土螻的瞳孔頓時收縮成了針芒大小,他警惕地看著我,身體暗暗蓄力,“什麽?”

“真悲哀啊,雖然你一直在懷疑老潘的死和鶴有關,但偏偏什麽證據都沒有,反而逐漸接受了我們微妙的出現時機。”放慢了的語調帶著磁性的誘惑,“其實殺死個把人沒什麽大不了的。也該懷疑一下自己了吧,所謂的妖獸。”

“你說的我一句也聽不懂。”土螻沈下了臉色。

“那你為什麽那麽不安呢?”鶴戲耍著自樹上摘下來的幾個碧綠的果子,一口咬掉了一半,“有什麽隱瞞了的不如趁現在無人分享一下?反正對人類而言,我們都是妖怪。”碧綠的汁水流了出來,被靈巧的舌尖舔掉,鶴帶著天真的笑意仰頭問道:“主子,鶴可以嚴刑逼供屈打成招呃……”,註意到土螻那邊突然翻湧起來的內力波動,鶴改口道:“主子不是教導過鶴,男人的友誼有時是靠拳頭出來的嗎,所以,鶴可以和土螻,如此友好往來一番嗎?”

面對土螻突然黑下來的一張臉,鶴笑得開心而無辜,“我相信這一定能增進對彼此的了解。”

“好吧,我的確是精怪。”土螻停頓了一下,見我並沒有流露出絲毫異色,想來昨夜那番剖白實在奇怪,恐怕早被知道了自己的精怪身份,於是也仿佛安下心來,繼續說道:“但老潘不是我殺的……不是我。”似乎是為了安慰自己,他一連說了幾遍,仿徨之色漸趨堅定,“照你的說法,老潘是昨日卯時遇害的吧,但我那時應是呆在家裏的。辰時道別娘上山砍柴,之後黃昏遇見了你們,領你們進村。若說嫌疑,你們才更像是兇手吧!這也是我看到屍體時懷疑你們的原因。”

“不是看到屍體時。你初次見到鶴就起了防備,不欲我們進村。這是為何?”

“……”土螻沈默了,他搖手一指遠方,“你們看。”

“這裏是屬於人類的村落。他們的生命區區不過百年,如此短暫而脆弱。會生病,會衰老,會死亡,仿佛任何意外和打擊都能讓他們覆滅成灰,如此悲哀的存在。我在這裏生活了半年,看到村民們會為了糧食豐收而感到喜悅,會為了新生命誕生而感到幸福,會為了不知如何向心上人表達自己的愛慕而感到甜蜜的苦惱。”

“他們遠離繁華喧囂,權勢紛爭,在這裏近乎避世地生活,粗衣簡食,卻怡然自得。”

“精怪千年萬年的生命比之人類,實在是漫長到了乏味的地步。即是如此,依然存在不少精怪追求永生,這在我看來,實在是可笑。活得太太久了,反而看淡了一切,沒有珍惜之物。幾乎沒有精怪會選擇固定終身的伴侶,加上精怪本就極難受孕,所以精怪多是山海孕育出世,以天為父以地為母。在我遇見養母之前,我從不知道還有這樣一種生物,能在母親的名義下,付出如此無關情欲和利益,不計緣由和回報的愛。”

“那就讓這裏成為我的珍惜之物吧!這個村落不需要任何精怪的打擾。我希望能守候這裏,以一個人類的身份,至少陪我娘走完此生。”

土螻看似平靜地說完。眼底的熱度卻清楚地告訴了我們,他的毅然決然。

但是。他避重就輕地忽略了一個事實。山海大陸的精怪們大多親近人類,說是謹慎也罷,他實在沒必要在初次見到鶴時就表現出那麽明顯的戒備。

“你該知道,精怪體內時間的流逝和人類根本不一樣。精怪的壽命可與天齊,人類卻那麽容易變老,死掉。當你走出去,見到了更多的人類,你會失望地發現,人類為了權力利益翻覆背叛,虛偽狡詐懦弱又可憐。”刻薄陰冷的話語自薄唇緩緩吐出,說完連我自己都皺了一下眉頭。

“偏見。說得好像你曾被人類傷得至深似的。”土螻註視著我的眼睛,思索少頃後冷笑出聲,“那又怎麽樣呢?我只是想守護自己所在的村子罷了。其他人我管他怎樣。”

“通過內力在體表的重新分布能夠輕易地短時間改變自己的外表,你可以偽裝成正常的人類,陪著村裏人慢慢變老。但是五年呢?十年二十年呢?維持外形每日細微的變化,無論何時都不能有一絲放松,不可能做到的。”鶴面帶一絲不忍。

“……試試看吧。真到內力耗竭裝不下去的那天,我也只好設計一場意外提前離開了吧。”土螻的語氣苦澀而艱難,怔仲了片刻,竟是眼底隱隱淚光閃動,“只希望我娘到時白發人送黑發人,不要太難過了的好。”

他拾起鋤頭,正午的陽光毫無保留地傾洩下來,他微瞇了眼,仰頭看向那輪刺眼的金色,“真溫暖真令人向往啊。想變成人類這個願望,大概就像觸及太陽那麽遙遠吧。”

他大步往前走去,身影就像追逐太陽而去,下一刻就要和其擁抱。

“怎麽辦啊,主子……突然不知該說什麽了……”再看鶴,已是眼淚汪汪一副又要哭出來的樣子了。

我看向高空中那輪孤零零的奪目而輝煌的金色。很寂寞吧,同族只剩下了自己。太陽,實際不過是一只自我囚禁在天界邊緣的巨鳥啊,日覆一日地燃燒著自己,發出沒有任何生物能聽見的痛苦的嘆息。土螻,當你真的觸及到他的所在時,你是否還能如此向往?

“娘,我回來了。”簡單的一句話而已,浸透著濃濃的眷戀。家是如此安心的地方,有種能讓人自然而然放松下來的神奇力量。

“你們回來了。”養母剛擺好最後一盆羹湯。她用一張白手絹按住手腕,立於桌邊笑意盈盈,整間屋子都仿佛亮堂了起來。

我們都回以一個善意的微笑。

眼尖的土螻卻很快發現了蹊蹺,“您手怎麽了?”

“啊呀,這啊。只是在床上躺太久,腿都不太利索了,滑倒時不小心帶倒了幾個碗碟,結果被碎瓷片割傷了。不打緊的。”

“一定要清理幹凈瓷片渣子,敷藥包紮才行。萬一感染了怎麽辦?”土螻急切地奔過去,溫柔而小心地拿開被血浸紅了一團的白手絹。

隨著狹長猙獰的傷口的暴露,土螻露出了心疼的神色。

“沒什麽的,只是流了點血傷口有些嚇人罷了……土……土螻……”養母的聲音突然顫抖了兩下,她試圖重新用白手絹蓋住傷口,不露聲色地退縮了半步,“真沒什麽的,你放手……放手……”

我使了個眼色,鶴按捺著沖動沒有立刻沖上去。

“我沒想到給客人們準備碗筷……我現在就去拿。”戰栗著說完,養母就要收回受傷的手腕,但……掙脫不開。

“好想吃……”土螻眸色深沈而入迷地湊近了養母的臉,鼻尖抽動了兩下,喃喃低語道。指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誇張變形,嵌入了肉裏,養母吃疼,卻極力忍耐沒讓自己大叫出來,“餓了是吧,娘這就給你去拿……啊——!”卻被逐漸迫近的壓力逼得後退一步,腳底一軟跌倒在地,受傷的手腕還扣在土螻的手中,鮮紅的血液汩汩流出,順著手腕蜿蜒流淌下來。

土螻單腿蹲跪下來,嘴角咧開牙齒暴凸,自喉嚨深處發出了桀桀的笑聲, “我想吃的是你啊……”仿佛被砂紙磨過的聲音,粗啞難聽如同野獸的嘶吼。他朝著養母顫抖的脖頸側過頭,寬大的泛著冷光的牙齒就要一口咬下去!

一只筷子嗖地射去!眼看著即將穿過土螻的腦袋時,土螻尖耳一動,一個措息間,那只筷子已被利齒咬住,哢嚓一聲,折成兩截。發出極不滿意的嗥聲,土螻扭頭對著筷子射來的方向怒目而視!

視線的盡頭,我痞賴道:“這就生氣了?不是信誓旦旦說想成為人類嗎?這麽快就貼心地安排我們看這一場好戲?”

兩對小小的尖角自土螻的額前冒出。他甩開手下的獵物,一邊低嚎著,發出意義不明的怪聲,一邊以腳撐地,作勢就要沖刺過來。

“現在是要滅口了嗎?盡管過來!”我一手操起了剩下的三只筷子,森然笑道。

這才是我想要的發展!見鬼的探討人妖共處哲理的苦情戲碼!來好好玩一場吧土螻!

卻見土螻的臉上掙紮與猶豫之色反覆閃現,“不……不!“他痛苦地仰天長嘯,卻是一躍而起,破開屋頂奪路而去!

“居然是失去自我意識了嗎……真沒意思。”

土螻的身法極快,不過剎那就只看到了半空中一個踉蹌逃跑的背影。“鶴!”

沒有答話。我話出口的同時,鶴已點頭,旋即追隨土螻不見了。

“術師大人!”養母焦急的聲音響起。

“別傷害我的孩子!”

我轉身看向狼狽地爬在地上的那個女人。她摔得很狠,身上到處都是泥土、灰塵、血液和茅草的碎屑,一副不能再淒慘可憐的樣子。苦痛的面孔戴著真實的惶急和關切,怎麽看怎麽完美。

“為什麽?”我居高臨下,冷漠地看著她,並沒有伸手,“你該知道他是妖怪。剛才還想吃了你。”

“不!土螻是個好孩子!一定有哪裏弄錯了,一定是!”她急切地解釋著,眼淚流了下來,“求求你!我很擔心他!求求你一定要把他完好地帶回來!我求求你!”

莫明的神色在我臉上沈默地變幻著。最終黑色的寬闊袍袖晃動著,一只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伸了過去,

“我答應你。”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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