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土螻(二)

關燈
日光收起了最後一絲熱度,昏暗如曼妙的輕紗溫柔地籠罩了天地。

“是你幹的。”土螻兀然變得陰沈的眼沒有溫度地盯著鶴,觀察著他臉上每一絲細微的神色變化,毫不懷疑如果鶴稍露破綻,他就會撲上去不知幹出什麽事來。但鶴只是無比坦蕩地迎上了土螻審視般的淩厲目光。

“怎麽會呢?”一個稍微大膽一些的村民或許看到了土螻領我們進村的全過程,此刻插句小聲道,“他們也是剛來的啊。會不會是……山中的野獸?”周圍的人都默不作聲。我們一路走來也是知道的,山中野雞野兔都不多見,大型野獸出現的可能性更是微乎其微,這也是這個村子以農業耕作為主,不見獵戶的原因。如果真是的話,這樣的殘骸……得是多麽兇殘的猛獸?

說話間,我已上前一步單腿蹲下。屍骸呈仰躺狀已然完全僵硬,翻動間發現背部出現了紫紅色的屍斑,指尖按壓屍斑稍微退色,靜候一會兒原有屍斑沒有消失,而新的屍斑也沒有形成。暗暗使了個變化,尖銳的指尖切開屍斑皮膚,無視身後響起的“你在做什麽的”的嘈雜之聲,用指尖沾了一點從血管斷面緩慢流出的血滴,看著不斷滲出的淺黃色液體,眸底暗了又暗,“從種種死後現象來看,死亡時間為六七個時辰前,換言之,大約就是今早卯時遭遇的不幸。”我撫過屍骸的眼皮,合上了那只驚恐渾濁的眼睛,順手將指尖沾染上的血液抹了個幹凈。身後不斷湧來村民,紛雜的同時倒也沒有徹底失去冷靜。還是說……閉塞而平靜的村子發生這等惡性事件,大家一時都無法接受?大腦一片空白時,連思考、憤怒、悲慟等情緒都不及反應,等明白確實發生了什麽的時候,身體已經完全被恐懼所攫獲。有人開始嘔吐起來。

村子不大,土地面積也算不上廣闊,估計被稱為單老頭的老人今天一直在家歇息,而人們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所以才沒有及時發現處於這偏僻地方的屍骸。“更大膽地猜測的話,現場完全沒有拖行和打鬥的痕跡,老潘應該是被正面突然襲擊背先著地,沒來得及呼喊就被咬斷了脖子,只垂死掙紮了兩下就斷了氣,接著他的肚腸被挑開,屍體被啃咬成這副樣子。”我示意村民們註意傷口,“能直接將一個壯實的成年男子撲倒在地一口咬斷脖子,妖獸的體型和力氣可窺一斑,直立時的高度約達六尺;從爪痕來看,妖獸有很尖銳的利爪以供自己撕裂和切割,但奇怪的是,相當粗糙的肌肉組織斷面表示,妖獸的牙齒應該很整齊並不鋒利。”我內心暗測,老潘是正面迎敵的,會出現這種場面,只有三種可能:第一是妖獸的速度的確快到了老潘不及反應的程度,第二是當時正值夜與日的交替之際,而妖獸的視力在昏暗中相當具有相當的優勢,再就是妖獸是以人類的姿態出現在老潘的面前,老潘完全沒有防備,而且那人類的姿態……若是老潘熟悉的某人呢……

“妖……妖獸?”人群中有幾人戰戰兢兢地提問道。

“啊沒錯。”我站起身來,狀似不經意間掃過土螻此時陰晴不定的神色,“雖然很弱,但現場的確是留下了妖怪的氣息。”

“忘了說一句,我是江泊,一名時常和妖怪打交道的術師,目前正在游歷中。見證並記錄山海大陸的風俗地理,是師傅交予我的使命。經過倪國穿越荒漠,今日方來到這個村子,哪怕為了報答村子留宿我等的好意,我也會盡我全力找出兇手,以還公道。”

“天色已晚,大家都回去休息吧,這幾日白天勞作最好都結伴而行,夜深時將門窗鎖好不要出門,倒不必輪班值守。”我頓了一下,看向張皇的人群,微笑道,“相信我,事情會很快得到解決。”

溫暖而自信的笑容讓仿佛凝滯了的空氣又重新流動了起來。

大家也仿佛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哀嘆和同情聲疊起。幾個膽大的青年人大聲嚷著要揪出妖獸為老潘報仇,又被年長的呵斥不要胡鬧。

“那麽我們可以信任你嗎?來自遠方的尊敬的客人?”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者杵著拐杖走出,人群頓時安靜下來,自動向兩邊分開為他讓出了一條道路。歲月在他的臉上刻下了太多痕跡,矮小佝僂的身體仿佛不能支撐他的重量似的打著顫,聲音卻是鎮定而莊重。

“以荒神的名義。” 我直身肅然道。

“老爺子……”嘶啞的呼喚仿佛蘊藏了極大的痛苦,出聲極輕,卻重擊般敲打在眾人心間。在村民攙扶下的胡大嬸悠悠醒來,她怔怔地看著面前的老者,“潘子……”卻是再也說不下去了。

沈悶的寂靜。

老者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是人都會有那麽一天。潘子,他只是時候到了,於是回歸了荒神的懷抱。”

胡大嬸不再說話了,眼睛慢慢地失去了所有的神采。正當大家擔心時,她向前撲去,將勸阻她的手甩開,半跪著前行,直到抓住了屍骸的一縷被血侵染成黑褐色的衣角。沒有哭嚎,沒有流淚。她只是單調而機械地重覆道:“為什麽……為什麽……”。小女孩上前去牽她娘的手,這次胡大嬸沒有掙開。“娘,爹爹怎麽了,我怕……”稚嫩的聲音中帶著哭腔。“別怕,娘在這……”胡大嬸反身抱住小女孩,如溺水之人抓住一塊浮木,抱得緊緊的,“別怕……”話還沒說完,大滴大滴的淚水已從眼眶滾落下來,很快洇濕了小女孩背部的衣料,暈開成不規則的形狀。

人們都安靜下來,此時此刻都不知道該說什麽,或者說任何語言在此時此刻都是如此地蒼白無力。女人們壓抑的哭聲在原野飄散。

土螻只是沈默地走上前去,雙膝跪地,兩手抱住這對哭泣的母子,將頭深深地埋下。

之後,大家合力挖了一個淺坑將屍骸草草埋了,約定好了出殯的時刻,人群遲遲才散。土螻沒和人們一道送她們回去,他默默地折回原地背上了柴簍。“我還是不能信任你。”土螻淺棕色的眸子註視著跟著他的鶴,又看向我,“包括來歷不明的你。”

我只是回以一個溫良的微笑,“我僅是一名術師罷了。”

“我會守護這個村子的,不管對方是誰。”土螻一字一句地說道,像是警告我們,又像是給自己的誓言。

沒有月亮。漫天的星辰冷光閃爍。輝光落在少年暖色調的眸子裏平添一分森森的決然,以及一絲不安的困惑,但那絲脆弱轉瞬即逝,很快又被堅毅所覆蓋。

真是如此嗎?鶴好像知道了些什麽,臉龐轉向我,突然有些難過。

盡管發生了一些波折,我們還是按照原來的計劃來到了土螻的家。那是個茅草為頂,磚土為墻的房子,有著植有柚樹的院落,簡單卻異常整潔。

伴隨著“娘,我回來了。”的招呼聲,土螻熟練地將柴火碼在了屋檐下,推門進去。

“辛苦了,這麽晚了,一定餓壞了吧?”養母掙紮著要下床將桌上的飯菜重新熱一熱,被土螻連忙制止了,“娘,我不餓。您快躺下。”

“傻孩子,還和娘客氣……”正說著,她發現了立在門邊的我和鶴,於是問道:“這邊是……”

“術師江泊和他的仆從鶴。路過此地,我帶他們來棲息一晚。”土螻有些不情願地回答。

養母舒顏道:“這是緣分啊。到時就讓客人住東邊那個空房間。”她看向我們,有著細小皺紋卻慈愛可親的面孔還依稀看得出少女時代的美麗,微微點頭,她帶著羞慚的歉意說道,“就是寒舍也沒什麽好東西可以招待你們。”

“哪裏,是我們叨擾了。”我回禮道。

在土螻的幫助下,養母將上半身倚靠在木床的靠背上,長噓道:“我聽到了一些騷動,好像說是老潘死了,到底怎麽一回事兒?唉兩天前我把腿摔了,不然真該去看看。”

土螻布置食具的手頓了一下,“潘大叔死了。明天是他正式下葬的日子。”

“荒神保佑。”養母雙手合十默念了一聲,“年輕力壯的,怎麽突然就走了呢?”“這位術師大人說是妖獸作祟。”土螻說著,甩了一個眼神給我,“過來一起吃吧,尊敬的客人們。”語氣中可沒聽出什麽尊敬的成分,無奈倒是十成十。

“荒……荒神保佑。”養母的聲音顫了一下,居然是什麽也沒再問了。

“不必了。”我說。

聞言,土螻只是安靜地吃了兩筷子,就又放回了食具。“我吃飽了,帶客人去房間。”

“這就吃飽了?這兩天真的吃得好少啊。你上午就走了,只帶了點幹糧啊。” 養母憂慮地問道,“別是身體出了什麽問題吧。有覺得哪裏不舒服嗎?”

“沒有。”土螻轉頭,努力揚起一個燦爛的笑容,“可能是最近活幹得少了所以不餓吧。”

我不置可否,鶴卻在出門前往後瞥了一眼,養母在熄了油燈的房間裏枯坐著,如帶有憂色的沈默的雕像。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