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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土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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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近黃昏,霞光黯淡,枯瘦的樹枝和嘶啞的黑鴉割破了暗色的天空,荒野之上,天地朦朧連成一線。兩個少年警覺地對峙著。一個作短打布衣打扮,背著柴簍,一個著鵝黃色的窄袖對襟,手無寸鐵。兩人皆似松懈地站立在各自的那片土地上,但每一寸目光、每一絲肌肉都興奮了起來,分明是最佳的臨敵狀態。

“鶴。”一道低沈的聲音打破了緊張而微妙的氣氛。

鵝黃色的身姿明顯放松下來,大方地將後背呈現給對面的少年,向聲源回以柔和的笑容,“主子您回來了。”

“越過此坡,前方大約二十裏處就有一處村落。”囂張伸展的枯枝略略顫抖了一下,我已輕踩樹頂的一處枝梢一躍而下,註意到少年背著的柴簍,簍裏還裝滿了劈成長條的柴禾,掛著柴刀和吃剩的半塊幹糧,頷首而笑,“不如前方帶路如何?”

少年疑惑地看著我出現的位置,順著枯樹方向向上望去,只看見稀疏的雲彩在空蕩的天穹懶洋洋地隨風飄散,稍楞片刻,眸光轉回我的身上,開口道:“你們是一起的?”

他從頭到腳打量過我一番,猶豫了一下,欲言又止,“是要投宿嗎?你可以,”他以手指鶴,淺棕色的眼瞳裏充滿了戒備,“他不行。”

“哦為什麽不行?”不可否認,我自心底泛起了一絲興趣,體貼溫柔、面容姣好的鶴所經之處無不廣受歡迎,倒是我,那些時候的殘忍嗜殺,早讓骨子裏浸透了血腥和煞氣,而今披了一張溫良正經的皮,也只能騙騙愚蠢的人類和無知的小精小怪罷了。

“我是為你好,反正就是不行。你最好和他保持距離。”沈著冷靜的聲音有著與外表不相符合的成熟。

鶴沒理會那個少年,只是用瑩潤透徹的眼睛凝視著我。

我摟過他柔韌的腰際,反而拉近了彼此,帶著涼意的長指漫不經心地掠過鶴光滑的脖頸,感受到細小的喉結快速而緊張地滑動了一下,皮膚下的脈搏快了幾瞬,是和人類有所區別的生機躍然。

“如果我說不呢?”比起初遇時的羸弱瘦小,這幾年鶴貌似長高了一點,而今已快夠得上我的胸膛。從微垂的眼簾漏出一點意興闌珊的寒芒,我懶懶道:“不願帶路算了,我們一會再見。”

少年面色覆雜地看著我們,“你們原來是這樣的關系?”

“很明顯不是嗎?”我略略挑眉。之前鶴不是稱呼我主子了嗎?一般來說不是應該立刻反應過來我們是主仆關系了吧。耳聾眼瞎還是腦殘了,我不無惡意地揣測道。

他的面色卻更加暧昧難明了,“你好自為之。”他放下了敵意,轉身離去的同時,拋下一句,“隨我一同進村吧。”

“主子,他……”鶴從我的胸膛擡起頭來,有些警惕地看著前方的少年,“我知道。”我豎起食指輕點他還欲張合的淡色唇瓣,阻止了他的話語,“不覺得這樣比較有趣嗎。”我笑得饒富興味。

三人以比常人快得多的速度前行,不出一個時辰,已能遠遠看見裊裊漂浮的炊煙,聽見若有若無的犬吠。一片小小的村落在山腳與世無爭地躺著,如冬日裏的第一片雪,祥和而安寧。

少年一直冷漠的側臉也變得柔和起來,他輕聲說道:“這裏就是我的家了。”從我們的位置看下去,茅草為頂的農舍鱗次櫛比,靠近平原的那邊,大片的田地呈半月牙包圍之勢,被蜿蜒的田徑分割成任意的無數塊,作物蔥蘢,長勢喜人,看得出來它們的主人勤勞能幹而且樸實大方。

少年抖了抖背上的柴簍,加快了步伐,還未到山腳,已有眼尖的村人發現了他,一時之間“小螻”的招呼聲絡繹不絕,少年帶著極其生動的笑容一一答應。

“你在這裏很久了?”鶴納悶著少年原來也存在著那麽熱情友好的一面,走在前面的少年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卻被迎面撲來一巨型物體,伴隨著銀鈴般明亮的聲音“小螻哥哥!”,險些一個趔趄摔倒在地。

原來是個梳著羊角辮臉蛋紅撲撲的小女孩。

少年有些無奈地後退一步接穩了她,摸了摸小女孩的頭,寵溺的語氣聽不出一絲責備的意思:“下次別這樣了,小心摔著!”

“才不會呢!我知道小螻哥哥一定會接住我的!”小女孩歪著頭,笑得一派天真無邪,此時看到了我和鶴,好奇道:“小螻哥哥,他們是誰啊?”

“哎小孩子問那麽多幹嘛!”後面一位慈眉善目的中年農婦過來牽過小女孩的手,訓道,“每次見到你的小螻哥哥就跑得瘋快,也不怕煩了你的小螻哥哥!”顯然這種情形經常發生,而中年農婦也並沒有真正生氣,她和顏悅色地正對我們,說道:“這個村落好久沒有客人來訪了,好心的過路人啊,今晚就在這裏歇息吧。”溫言細語中沒有分毫勉強。

我躬了躬腰,聲音也帶了兩分尊敬:“如此,打擾了。”

鶴奇道:“您為什麽不覺得……我們也有可能是小螻帶來的朋友呢?”說完,他還朝被喚為小螻的少年調皮地眨了眨眼。

農婦呵呵笑出聲來:“半年前,小螻的家人全被強盜屠害,他經此變故完全失憶了,連家鄉和自己的名字都記不起來,在山中流浪了數日才碾轉來到這個村子,又哪來過去的朋友找他?”她愛憐地摟過少年和小女孩,“沒關系,都過去了,這裏就是你的家,村裏人都是你的家人。”

而少年也沒有流露出絲毫傷心的樣子,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我娘給了我現在這個名字,我叫做土螻。”

鶴的神色古怪起來。

名為土螻的少年繼續說道:“當然是養母。”

這回換鶴面色覆雜地上下打量土螻了。

農婦拉著小女孩,和悅笑道:“無論姓名和身份,我們村子從來熱情好客,不嫌棄的話,你們父子盡管放心地多住兩日就是了。”

“……是主仆。”鶴挫敗地更正她的說法。

“嘖是孌童。”同時響起的是土螻沈著的聲音。

鶴頓時漲紅了白皙的面皮,羞惱地看著土螻。土螻回以不示弱的眼神。

“我都不知道,原來我們有這麽豐富的關系,鶴。”我笑了,挑起他耳邊一縷柔滑的黑發,俯身輕吻了一下,最後幾個音節幾乎是貼著鶴的耳際浸透過去,溫熱而沈穩的呼吸使他小巧而形狀優美的耳垂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很想,咬噬。

“主子……請您別玩我了。”鶴困窘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喘息,長而密的羽睫遮住了墨玉般的眼瞳,他微側了頭,用濕漉漉的眸光祈求地看著我。

“好吧,我的確對青澀的孩子不感興趣。”我收起那一瞬的失神,故作遺憾地松手,斂容正色道:“正式介紹一下,我是江泊,一個術師,旅行之人。旁邊的是鶴,目前是跟隨我的仆從。”

除了土螻,大家都是一副平常的樣子,顯然對術師和仆從沒有概念,倒是小女孩脆生生的聲音響起:“什麽是術師啊?”

我思索了片刻,玩笑道:“一般而言術師被尊稱為天神行走在山海界的象征,其實不過是欺世惑眾的神棍罷了。你可以認為我是見證者。”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胡大嬸!”一聲急促淒厲的呼聲抽走了此刻和緩溫煦的氣氛,一個頭紮汗巾卷高了褲腿的中年男子赤腳從遠奔來,“潘大哥他——”

“別急,慢慢說。我家老潘怎麽了?”被稱呼胡大嬸的中年農婦笑意盈盈道。

中年男子艱難地顫動了兩下幹澀的嘴唇,一咬牙說道:“村後單老頭家的田地裏,發現了一具屍體……看衣帽……像是潘大哥的。”他用的是不確定的詞句,語氣裏卻是溢滿了確然的悲慟和恐懼。

胡大嬸松開了牽著小女孩的手,目光直直地盯視著對面的男人,她強笑道:“怎麽可能呢?大兄弟,快別開嬸子玩笑話了。”

中年男子卻避開了胡大嬸審視般的目光,佝僂著身子不敢應聲,數秒的沈默如同亙古的漫長,他忽然匍匐在地,仿佛竭盡全身力氣捶打著地面,哭嚎著泣不成聲。胡大嬸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遠處熙熙攘攘的雜聲響起,越來越多的村人從四面八方向村後聚集。奔走,呼號,尖叫。聲音如針刺般紮得人生疼。

“不會的……”胡大嬸失魂落魄般自言自語道,“不可能……”她忘了身旁一臉惶色的小女孩,徑直往人流的方向奔去,但腳步虛弱無力,踉踉蹌蹌,根本邁不開步子。她敲打著雙腿恨恨地叫道:“你為什麽這麽不爭氣!你倒是跑起來啊!”

一雙溫暖的手從後面攙扶起她歪斜的身體,土螻卸下柴簍沈聲道:“這個村子不會發生這種事的……”他安慰著自己也不太敢相信的話語,淺棕色的眸子裏醞釀著仇恨的風暴。

等我們一行人匆匆抵達現場,才知道之前中年男子說的“屍體”,實在是太客氣的說法。

完全像是被最兇殘的野獸噬咬過的殘骸,僅依稀辨得出人形。面目全非的臉上,僅餘的一只眼珠死不瞑目地睜得老大,慘白的骨頭上粘著破碎的筋肉,已幹涸的血液將它們染得斑駁,腸子從被撕開的肚子裏拖出,拉得老遠,內臟灑濺得到處都是。

仿佛自靈魂深處擠出的哀鳴,胡大嬸看著眼前慘烈的景象,身形晃蕩了兩下,她下意識地想捂住小女孩的眼睛,手卻無力地緩緩滑落,在眾人驚慌的目光包圍下暈倒了過去。

小女孩淒厲的尖叫劃破了小山村寧靜的上空。

天,更暗沈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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