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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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酒吧裏,我們遇到了“愛寫什麽寫什麽”區的同仁們,他們包了個卡座,一邊痛飲一邊互吐苦水。A4紙最先看見我們,遠遠地叫了我一聲:“這回怎麽沒帶姑娘呀!”

我們走上去,加入他們。鹿男彬彬有禮地沖他們打了聲招呼,隨即難掩興奮地大聲說道;“我們來買醉!”我的臉立馬就綠了。大夥楞了一下,都哄地笑了起來:“你這朋友還真有點兒意思。”

老鄒掉頭向吧臺上叫了一沓龍舌蘭,和三瓶啤酒。我把啤酒推到鹿男眼前,自己喝龍舌蘭。幾杯酒下肚,氣氛也就活躍起來了。大家一改往日垂頭喪氣的衰樣,滔滔不絕地談論著這兩天變幻莫測的天氣,繼而講到街頭女人們的穿著,當a4紙說他的女友花了兩千塊買了條圍巾時,話題又轉向了所增無幾的薪資。後來,場面漸漸冷下來,大家悶頭喝酒,搜腸刮肚地尋找新談資。就在這時,一個女同事不急不緩地拋出了一張王牌——李三。大家一下子又興奮起來了,唾沫橫飛地抱怨起他令人聞風喪膽的尖刻作風。老鄒入行最久,為了博人一笑,難免抖一些黑料出來——當年他如何為難小作者啦,把某個畫師掃地出門啦,因為和編輯處不來,把雜志社鬧得雞飛狗跳….

“不過這也是過去了,”他咪了口沙威濃說,“我跟你們說,他還想著東山再起呢。前些天還向從前鬧翻的雜志社示好,人家壓根不理睬他。也真夠可憐。”

“他怎麽在咋們這兒呆下來的?”

“你不知道?我們老板可是他的伯樂呢!”

鹿男在一旁傻乎乎地微笑著,插不進話。我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問a4紙最近都玩什麽游戲。A4紙說新出的特工游戲很有勁兒。大家就把李三的事兒拋之腦後,談論起游戲來了。服務生見我們聊得起勁,過來問還要點什麽。我們又叫了兩瓶威士忌、四大壺黑啤,和兩碟鹽水花生、兩盤雞翅。

樓下的樂隊奏起音樂,唱了一支很老的歌。歌唱完的時候,鹿男成了中心人物。大夥聽說他在這方面很在行,就慫恿他傳授經驗。起初,他還不習慣被那麽多人盯著,臉孔漲得通紅,聲音輕飄飄的,還犯結巴。老鄒抓著雞腿的手揮了一下,口齒不清地說:“別緊張!小夥子,慢慢講!”他放松下來,一連串地說著那些術語,聲音也變得娓娓動聽了。桌邊的人一齊托著腮幫子,醉眼迷離地聽他說,還有人脫下外套,翻過來,用原子筆在上面做記錄。

每次喝酒前,他都要先瞧瞧我,幾次下來,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好像我很摳門似的。老鄒看在眼裏,猛地往桌上拍出把錢,說:“別看他臉色,今天我出錢!”既然話都擺在這兒了,我又能說什麽呢?只好勉為其難地點點頭說;“那你量力而行吧。”聽完此話,鹿男突然就站起來,繞著桌子,搖搖擺擺走了一圈。我以為他喝瘋了,低喝一句:“你幹什麽!坐回去!”他吃驚地問:“你不是讓我靚麗地走麽?”

淩晨三點,我們走出酒吧,到路邊等車。路燈下,他眼眶發紅,臉色異常慘白。我問:“你很難受麽?可以熬住麽?”他緊閉著嘴巴,點了點頭。等上了電車,他把頭靠在我肩上,已經萬分痛苦了。

好歹回了家,他才撲到馬桶上大吐特吐,吐完就變回了鹿,倒在地上人事不省。我拎起他的兩條腿,像大功告成的殺人犯一般把他拖回窩,又在旁邊放了只盆子。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裏,他又吐了幾次,吐完又接著睡。我只好搬到沙發上睡。他一吐完,我便起身去清理盆子,整夜都沒合眼。

往後的三天裏,他一直保持著鹿的形態。到了第四天晚上,他總算又變成了人,但卻不會說話了。像是得了間歇性失語癥,他再次回到了半年前的狀態,只能用最簡單的字眼。原來,他會說:“屋裏太熱了,我得脫件外套。”現在卻變成了“熱,脫。”餓的時候,也只說:“餓,吃。”更可氣的是,過去他碰見什麽麻煩,我過去幫忙,他會說:“沒事,我一個人能行!”現在,他卻笑咪咪地對我說:“滾。”

當然,他也意識到了這點,所以每次說話前,都會張大嘴巴,竭力地想多吐出幾個字來,卻仍於事無補。眼見半年的努力被一頓酒精澆得灰飛煙滅,我整個人也萎靡下來,但除了沮喪之外,什麽都做不了。

這樣的情況持續了半個月才有所好轉。然而,當我志滿意得,以為苦日子就要到頭時,情況卻來了個急轉直下:他開始說外語了。某個晚上,我表達了一些觀點,他點著頭說:“lst die! Lst die!”我瞪大了眼問:“你說什麽?”他惶恐地攤了攤手,緊跟著來了句:“lchweiβesnicht!”我聽了心裏咯噔一下,心想這可壞了,這下,我所面臨的問題不再是如何重新教他說話那麽簡單了,而變成了,為了迎合他,我得學習外語。這還沒完,第二天,他開始說俄語,接下去的幾天裏,他分別用英語、愛沙尼亞語、拉丁語、印度語和我搗漿糊。

一開始,我還能夠麻痹自己,假如他每天學會一門語言,那麽終有一日他就會說中文。況且,雖然他不會說中文,但大致能明白我的意思,這比雞同鴨講要好多了。然而沒多久,他突飛猛進的智力徒然轉移了方向:他開始修水管、修電器、煮咖喱、做甜點、鼓搗照相機、用拉丁文寫詩、騎自行車、打網球、游泳…於是我又想,如此一來,我就不必為生活上的事操勞了,一回到家就有熱騰騰的飯菜吃,家裏壞了什麽東西,也無需花錢找人來修,下棋打球也不愁找不到伴了,這樣說來,他可比小黃強多了。

不過,老天並未打算就此放過我。諸如此類的事還在不斷湧現。鹿男分分秒秒制造出來的驚喜正如病毒一般在我的小房子裏蔓延。盡管從客觀的角度上講,這些都是好事,但是不安的情緒依舊像烏雲一般籠罩著我,使我像更年期的倉鼠一樣茫然無措——因為作為一頭食草動物,他不知怎麽學會了擰斷雞的脖子。久而久之,“預想”這個詞眼在我眼裏變成了馬桶蓋下的一聲悶屁。夜晚我無法安睡,甚至不敢閉眼,我擔心睜開眼時,他會把刀架在我脖子上。這樣,白天上班時,我面對著屏幕,卻一個字也敲不出來,而且總覺得口渴得厲害。我開始頻繁地往返於辦公桌和飲水機之間,臉虛腫著,腳步飄飄然,像用氫氣球吹出來的人偶。

直到有一天,我洗完澡,從浴室裏出來,發現電腦屏幕亮著,他正兒八經地戴著夾鼻眼鏡,一會查看一下股票入倉出倉情況,一會在走勢截圖上勾三角——正如你能夠想見的,我終於徹底地崩潰了。旋即萌發出一股摧枯拉朽的自卑感:看來我這座小廟無論如何也供不起這尊大神了。於是,趁他睡熟時,我在網上做起了鹿販子的勾當。

我在網上商場填寫的信息如下:

名字:鹿男

性別:雄性

年齡:7歲

商品信息:成年公鹿,身體健壯。性格溫順,無不良嗜好。精通多國語言,琴棋書畫樣家務理財樣樣都行,生活好夥伴,你值得擁有。

價格:你說了算

結果是,沒有人來購買。他們都以為我瘋了(我能不瘋麽?)。甚至有心理醫生留言說:你需要幫助,這是我的電話,請速與我聯系。此外,動物保護協會、科學研究所的人也留下了聯系方式。

為了增強可信度,我又傳了不少照片上去:一頭鹿騎在沙發上看書,一頭鹿趴在電腦前發郵件、購物,一頭鹿把蹄子摁在顏料盤裏,奮力作畫…(是的,即使變回了鹿,他依然幹人類的事)但依然沒人肯相信,他們一致認為:這是繼華南虎事件之後的又一次惡劣的訛錢行徑,並因此揚言要舉報我。

作者有話要說: 咩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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