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鈞一發之際, 紅色的綾羅霎時出現在冰原狼族地的上空，並迅速延展開來。

火曼君站在屋頂上，手中握著紅綾一角, 用盡全身靈力操控著紅綾在妖國上空招展。

紅綾如同一條靈活的巨蟒, 在半空中輾轉騰挪, 將大塊的火球全部掃開，第一波火雨結束後, 只有少數實在來不及阻攔的小火球落在地上。

妖國的小崽子們長得都很皮實, 被拳頭大的小火球砸一下也不礙事, 身上的毛要是被點著了, 原地打個滾也就沒事了。

唯一情況比較嚴重的只有火曼君。

這件紅綾是火家老祖送給她的護身法寶，偽仙器級別, 平時只能被動防禦，她透支自己的靈力才能強行催動這麽一次。她傷剛好又再添新傷, 腳下一軟，從屋頂上滾下來, 落進厚厚的雪堆裏。

也幸好她落進雪堆。

這裏是羲音的本體長眠之地, 散溢出來的靈力滋養著極北冰原的每一寸大地, 雪中蘊含著豐富的冰靈力, 一點點滋養著火曼君被自己的靈力灼傷的經脈。

有她幫忙撐過第一波火雨，也足夠三位妖王反應過來，它們重新呈三足鼎立之勢戰力, 和下方的成年妖族一道撐起防禦結界, 抵擋九頭鳥振翅間掉落的火雨。

就在此時，九頭鳥再次發出一聲刺耳的啼哭聲, 在場眾位妖修齊齊一震, 空中的三位妖王耳中更是滲出鮮血。

更可怕的是, 下方九燚山開始劇烈震動，更多的巖漿從火山口激烈噴發，黑煙籠罩了山頂，熾熱的巖漿從山頂向下流淌。

原本陣型排列整齊的妖修出於對巖漿本能的恐懼，四散奔逃躲避巖漿，陣型一亂，結界便搖搖欲墜，只剩三位妖王和幾只高階妖修撐著。

“不自量力的東西。”這聲音仿佛隨著巖漿從地底深處噴發，響徹極北冰原上空。

九頭火鳥的背上出現一個人影，全身包裹著黑袍，看不出長相，但是僅憑身上的威壓，便讓一眾妖修匍匐在地瑟瑟發抖。

就連勉力支撐結界的三位妖王也面露驚駭。

這種威壓，他們太熟悉了。

“鬼車，你竟然還活著！”熊王驚呼出聲。

空中，巨大的火鳥虛影緩緩聚攏，隱沒在黑袍人體內，黑袍下傳出令幾位妖王心驚膽戰的聲音，“三位，別來無恙。”

“鬼車，此處乃龍神庇佑之地，你竟敢擅闖，不怕龍神發怒嗎？”狼王怒道。

“龍神？”黑袍下又換了個聲音，聽著是個老態龍鐘的男人，“什麽龍神，一只作惡多端的妖龍罷了。”

“住口！”狼王劃出原型，低吼一聲撲了上去。

黑袍人只是輕飄飄一揮手，狼王龐大的身軀便如同被巨錘擊中，它在空中發出痛苦的嗚咽，直直向著火山口下面沸騰的巖漿墜去。

“阿嵐！”熊王咆哮一聲，也化出原型撲過去接住狼王。

因為它撲過來的力道，狼王改變了下落的方向，沒有直接落入火山口。一只巨狼和一只巨熊落在火山口邊上，沾染一身滾燙的巖漿。

即便元嬰境的妖修，也瞬間被燙掉一層皮。

狐王眼中泛起紅光，身後騰起七根毛茸茸的狐尾，“鬼車，龍神就在龍神殿中沈睡，我已經叫人去喚醒龍神。你要是不想死，勸你趁早離開。別等到龍神親至，到那時，你想跑也跑不掉。”

黑袍下傳來刺耳難聽的笑聲，如同嬰兒啼哭，許久，鬼車的聲音響起，“龍神大人現在應該在碧落海上到處找我呢，哈哈哈哈，要不是她出手壓制了首山的天災，我還不知道她去了人界……否則，我又怎麽敢來極北冰原呢。”

狐王本來想用龍□□頭嚇退鬼車，卻沒想到它竟然知道羲音的下落，當即心中一沈，“你來極北冰原究竟有何目的，大家都是妖族，大浩劫時也曾並肩作戰。你有什麽要求可以提出來，大家一起商量。”

“你說得對啊，你們都是當年跟著我一起打天下的兄弟，要是有選擇，我也不想來挖你們的妖丹。”

聽到這話，狐王就知道這場談判根本沒有進行下去的必要，七根狐尾如同七條靈活的長鞭，從不同角度襲向黑袍人，瞬息之間將他裹了個嚴實。

狐王收緊狐尾，想碾碎敵人，下一刻，狐尾傳來劇痛。

嘭——

狐尾裹成的球爆開，沾了血的皮毛和血肉如漫天飛雪。七尾同時斷掉，狐王修為驟降，無法維持浮空，無力地向下墜落。

下一秒，黑袍人出現在狐王身邊，黑袍下深處枯瘦如柴的手，扼住狐王的脖頸，將它拎在半空。

“你看你，怎麽這麽沖動，我話都沒說完呢。”鬼車的聲音帶著戲謔，“原本我確實是沖著你們的妖丹來的，可是現在嘛，我有了更好的選擇。”

他指了指下方，“我從地底潛入的時候，感覺到了那條龍的氣息，很濃，不是殘留的……乖，告訴我實話，那條龍，是不是把本體留在極北冰原了？”

狐王艱難地從嗓子裏擠出聲音，“誰會……把本體……留給……別的妖。”

“不老實的東西。”蒼老的聲音從黑袍下傳出，扼住狐王脖頸的手收緊。狐王本就因為斷尾遭受重創，此刻只覺得眼前發黑，耳中嗡鳴，似乎一切嘈雜都在離自己遠去。

“你別把它掐死，”它聽到鬼車的聲音再次響起，“極北冰原這麽大，你把人掐死了，我們上哪兒找那條龍的本體去？撅著屁股一寸一寸地刨嗎？”

脖子上的力道送了一點，狐王發黑的視野再次回覆清晰。

“那你說怎麽辦！”蒼老的聲音有些暴躁。

“這還不簡單？搜魂啊。”

不能讓鬼車搜魂！狐王心裏只剩下這一個念頭。

下方，巖漿還在持續噴發，妖國的子民在九燚山上疲於奔命，到處都是痛呼聲和求救聲。昔日如世外桃源一樣安詳的妖國，如今成了人間煉獄。

為今之計，只有自爆妖丹，才有阻止鬼車的可能。狐王全身的力量開始向著妖丹匯聚，氣海傳來陣陣劇痛。

鬼車最先察覺到狐王的舉動，枯瘦如柴的手五指呈爪，向著狐王的丹田掏去。

還未接觸到狐王的身體，那手便僵住了。

一種恐怖的威壓覆蓋住黑袍人的身體，這種感覺，就像被蟒蛇盯住的兔子，恐懼從鬼車心底如荒草一般滋生。

狐王只覺得一陣熟悉的氣息撫過身軀，豐沛的靈力灌入經脈，斷尾處重新生長出七條尾巴。原本即將自爆的妖丹被外力壓迫著，重新回歸平和。

雖然經脈因為灌入別人的靈力而脹痛，但它全身心突然放松下來。

龍神，回來了。

九燚山上的巖漿瞬間凝結，原本激烈噴發的巖漿被無形的力量一點點壓回地底。鵝毛大雪從天而降，澆滅了妖國子民身上的火，撫慰著它們被燙傷的皮毛。

白色的光穿透密集的雪花，在九燚山上空化成一道白色的身影，羲音的聲音冷得仿佛淬了冰。

“好大的膽子。”

話音剛落，黑衣人的袍子刺啦一聲碎裂成萬千片，露出裏面的人來。

如果說他還能算人的話。

黑袍下包裹的身軀佝僂，皮膚像被滾油澆過，有的地方焦黑，有的地方布滿水泡，肩膀上頂著兩顆腦袋。

一顆外表還算完整，但是嘴的形狀卻尖銳凸起，如同肉質的鳥喙，眼睛分得很開，長在腦袋兩側，頭頂沒有頭發，整顆頭就像一只被人類皮膚覆蓋的、沒有羽毛的鳥頭。

另一顆更加慘不忍睹，頭頂原本應該長著頭發的地方一片焦黑，只剩下不知道是皮肉還是頭發燃燒後的殘渣板結在頭上。那張臉如同被滾水燙過，根本認不出原來的樣貌。

饒是羲音滿心憤怒，看到這長相也著實被震撼到了。

“混成這樣，怎麽還有臉茍延殘喘。”她冷冷道。

鬼車、或者說淩霄驟然失去黑袍的遮擋，就如同被人掀了最後一層遮羞布，爆發出一聲接一聲似乎要把嗓子撕破的嚎叫。

羞憤產生的恨意沖破了心中的恐懼，鳥頭發出一聲刺耳的嬰兒啼哭之聲，火鳥虛影再次出現，烈火熊熊，向著羲音出去，一路灑下火雨。

“冰天雪地。”羲音雙手輕輕擡起，漫天飛舞的雪花頓時充滿肅殺之氣，一層層將火鳥包裹其中。

雪花散去後，火鳥也消失不見。

“我已經半步大乘，你怎麽會比我強這麽多！”鳥頭中發出淒厲的慘嚎。

“蠢貨，”羲音揮了揮手，漫天雪花頓時像刀子一樣射向半空中扭曲的人影，“別拿你們的分級往我身上套。”

淩霄掐訣，身體裏湧出熾熱的火焰，將所有接近他身側的雪花盡數融化。然而，雪花無窮無盡，甚至成指數增加，淩霄周身的火焰護罩越縮越小，最後只能貼身包裹住他自己。

“不可能！你究竟是什麽境界？”鬼車的聲音本就難聽，此時因為極度震驚而破音，更是嘶啞刺耳，“此方世界怎麽可能允許你這樣的存在！”

而屬於淩霄的那顆面目全非的頭顱上，一雙渾濁的眼睛看向羲音，冒著貪婪的光，聲音聽起來已經瘋癲，“吃了你，我就能成神了！”

面對他的癡人說夢的醜態，羲音只是擡起一只素白的手，虛虛一握。

原本還護在淩霄身側的火盾瞬間消失，萬千雪花再沒了阻擋，如同鋒利的刀刃，一片片淩遲著淩霄的身軀。

“你不能殺我！”鬼車淒厲地哀嚎。

“那你看看我殺不殺得了。”

羲音瞬移似的出現在淩霄身前，一張拍在他胸口，將他拍得倒飛出去。

與此同時，遠在無名島的姬佑川突然吐出一口鮮血，陷入重度昏迷。

羲音不知道遠方發生的事情，再次追上淩霄，五指呈爪罩住那顆扭曲的鳥頭，就要用力將其捏碎。

這時，鬼車嘶吼道：“姬佑川會死！”

羲音動作頓住了。

鬼車見此，急忙說道：“三百年前，我跟軒轅劍一戰，兩敗俱傷。後來，我找到軒轅劍的殘劍，發現它又生了劍靈，本打算將其抹殺，卻沒想到……我跟它互為半身。”

“什麽意思？”羲音冷冷地逼視著鬼車。

“那一戰，我的殘魂被軒轅劍吸走了一部分，所以軒轅劍靈才能保留下來。否則，你以為，這麽多年，我為什麽沒有對姬佑川動手？我們互為半身，他就是我，我就是他。他死了，我活不了，我死了，他也別想活。”

羲音隨手將淩霄的身體禁錮起來，掏出電話給姬佑川打過去。

因為天然的磁場問題，極北冰原內部和外部其實是不能通訊的。當年羲音為了能上網，閑著無聊自己用靈力搭了個類似於信號塔的東西，只能她自己用。

電話響了很久，快要自動掛斷的時候，那邊終於接通。聽筒裏傳來的卻不是姬佑川的聲音，而是火珩君。

“餵，羲道友，佑川剛才突然重傷昏迷，我們正要送他去醫院，就是首都調查局附屬醫院，你快過來，他情況很不好。餵，餵？能聽見嗎？”

羲音沒有回答，在火珩君一聲比一聲大的餵餵聲中，掛斷了電話。

鬼車說的是真的。

先前她也想不通，為什麽軒轅劍都破成了那樣，姬佑川竟然還活著，現在謎題解開了。鬼車有鳳凰血統，軒轅劍吸收了鬼車一部分殘魂，重新孕育出劍靈。

這也是姬佑川沒有了以前的記憶的原因。嚴格來說，姬佑川已經不是當年孵化羲音的那個劍靈了。

既然這樣，鬼車就不能殺了。

她看著面前奇形怪狀的東西，思考怎麽處理。

就在這時，變故陡生。

淩霄的身軀突然一分為二，長著鳥頭的一側化作一只九頭鳥，一口將另一側身體吞下。隨即，它的修為節節攀升，從半步大乘一路攀升到大乘巔峰，差一步就能飛升。

九顆頭的邊上長出第十顆頭。

天上劫雲聚集，粗壯的雷電在劫雲中翻滾。

羲音眼眸微瞇，“登天梯已經斷了，就算你度過雷劫，天門不開，天火也不會降下來，你還是不能涅槃。”

“涅槃？你以為我想涅槃嗎？”

出乎羲音的意料，九頭鳥嘴裏發出的竟然是淩霄的聲音。

“你以為我是個被鬼車耍著玩的蠢貨嗎？”淩霄向著下方九燚山的火山口飛速墜去，似乎想要逃跑。

羲音比他更快，寒冷而堅硬的冰覆蓋了火山口上方。淩霄只能翻身在冰上站穩。

羲音也落下去，與淩霄遙遙對視，“鬼車呢！你把它怎麽樣了？！”

淩霄爆發出一陣狂笑，“它被我吃了，姬佑川死定了！”

仿佛為了證明他的話，羲音的手機響起，電話接通，火珩君急切的聲音傳出聽筒，“羲音，你趕緊來醫院，佑川不行了！”

啪——手機在羲音手裏碎成齏粉。

“既然這樣，留著你也沒用了！”

淩霄還沒得意幾秒鐘，胸口突然舉動，他不可置信地同時低下十顆頭，就看見一只素白的手從背後穿透他胸口，手中還握著一顆黑色的心臟。

噗呲，那只手當著他的面捏爆了那顆心臟，同時，極致的冰寒從胸口的破洞蔓延到全身。

不，我還沒成神，我要成神……

淩霄成神的野心和他的新身體一起破裂，直到死，他都不明白，明明他算計了鬼車，算計了一切，為什麽還會落到這個地步？

明明他已經大乘巔峰，為什麽在羲音的面前依然毫無還手之力？

羲音甩掉手上的血，冷靜的聲音下壓抑著洶湧的情緒。

【道道，救姬佑川。】

金團子急得在識海裏上下亂竄，【救不了啊，除非你現在能把我補全了！】

【我知道了。】

羲音垂眸，化作一道流光沒入極北冰原深處。

不多時，極北冰原震動，冰層裂開，一條巨大的白龍騰空而起，盤旋在極北冰原上空。

千裏之外的首都醫院，姬佑川面如金紙，調查局幾位長老圍在他身邊，卻對他目前的情況束手無策。

就在這時，只聽一陣劍鳴，姬佑川的本命劍破體而出，穿透醫院的窗戶沒入長空。

大地震動，緊接著眾人聽見空中陣陣龍吟。所有人紛紛湧到戶外、窗前，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一幕。

雪白的龍在雲層中翻騰，它的身軀遮天蔽日，有的城市只能看見它的尾巴，有的城市只能看見它的爪子。

它是那樣雄偉，又是那樣聖潔，讓人忍不住頂禮膜拜。

龍身圍繞著一把青銅巨劍盤旋著，龍吟陣陣，伴隨著劍鳴聲響徹天際。然後，巨龍化作萬千光點消散，跟它一起消失還有那把青銅巨劍。

極北冰原中，原本因為羲音的離開而移動的冰川重新穩固下來，冰原恢覆寧靜，九燚山頂開出成片潔白的花海。

所有的修士在這一刻突然感覺到有無形的束縛落在自己身上，同時，天地間靈力驟然變得濃郁無比，且原本失衡的靈力重新平衡。

病床上，姬佑川的臉色恢覆正常，緊閉的眼睫微微顫抖，一滴淚從眼角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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