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佑川知道自己在做夢。

他站在一望無際的冰原上, 湛藍色的天空上，一只白色的龍在空中盤旋、翻騰。

那條龍看到了他，向著他沖過來, 在半空中變成一身白衣的女孩子, 撲進他懷裏。

他本能地接住了她溫熱的身體, 從心底生出一絲喜悅。

“姬佑川，我要飛升了。”她笑得眉眼彎彎, 聲音裏都帶著雀躍。

一個浪頭打來, 將他心底生出的喜悅淹沒, “你要去哪兒？”

“我也不知道, ”羲音搖頭，眼底透過一絲自嘲的傷感, “我原本就是不該存在的，是你一時好心把我帶到這個世界上, 現在，不過是讓一切回歸原點罷了。”

姬佑川不自覺收進手臂, 將懷裏的人抱得更緊, “胡說, 你怎麽就不該存在了。”

懷裏的人吃吃地笑起來, 笑容明媚，不見一絲陰霾。

“一萬年前那場帝流漿，是天道送給聖道之劍的饋贈。等到天道衰微, 你就該以身合道, 補全這個世界的天道，可是你把帝流漿分給了我……這是我欠你的, 也是我欠這個世界的。”

羲音笑著湊過來, 溫熱的臉頰貼在姬佑川的臉上輕輕摩挲, 口中呼出的氣息打在他的耳根。

原本應該是旖旎的場景，可是姬佑川心底一片冰涼。他收緊手臂，將懷裏的人緊緊地抱住，似乎這樣就可以讓她留下來。

“別走，好不好？”

“不行啊，我已經成神了，在這個世界成神，只有兩條路可以選擇。要麽兵解，化歸天地，要麽離開這裏，穿越茫茫混沌，去尋找不知道在哪裏的神界。第二條路太累了，我不想走。”

姬佑川感覺懷裏的人越來越輕，就算再用力地抱著，也阻擋不了她的離開。

“選第二條，我陪你一起就不累了，求你。”

羲音的身體一點點虛化，她笑著看他，嘴唇翕動，可是姬佑川卻聽不到她說了什麽。

短暫的失聰過後，嘈雜的聲音湧入耳膜。

“14床病人醒了。”“心電圖正常。”“血壓正常。”

“佑川，佑川？”他聽到火珩君的聲音，睜開眼，入目是醫院白色的墻壁和天花板。

姬佑川看向火珩君，張了張嘴，似乎用盡畢生的力氣，問出兩個字，“她呢？”

原本因為他醒過來而高興的火珩君收斂了笑容，眼神躲閃，半晌，他嘆了口氣，“我知道她對你很重要，但是……節哀順變。”

絕望如同潮水從心底蔓延而上，將他整個人淹沒。他有種不切實際的荒誕感，好像陷入異常永遠醒不來的噩夢。

“為什麽？”他喃喃，也不知道是在問誰。

火珩君蒲扇似的大手捏住他肩膀，似是想要替他分擔痛苦，“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你突然重傷昏迷，搶救的時候，它就自己飛出去了……後來，天空中出現一條白龍，圍著你那把劍轉悠，也不知道幹了什麽，反正它再沒回來……我知道劍修的本命劍比老婆還重要，但是，也不是不能再煉，對吧？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人啊，還得往前看……”

姬佑川越聽越覺得不對，心底生出一絲微不可查的渺茫奢望，他一把抓住火珩君的手，眼神急切得像是燃著火，“羲音呢？”

“羲音？”火珩君楞怔一瞬，“她去吃飯了啊……她在這兒守了你兩天了，你說你們這是什麽孽緣，她剛走你就醒了……”

姬佑川一把甩開他的手就要下床，火珩君急忙一把把他摁倒在床上，“你幹嘛？身體還虛著呢，想解手跟我說一聲，我給你拿夜壺……”

姬佑川這個時候也顧不上解釋，掙紮著想要起身去確認羲音到底怎麽樣了。火珩君又不讓他起，兩個人在床上拉拉扯扯的時候，病房的門被人推開。

“那個……要不我走？”

床上的兩個人頓時像被施了定身法，兩秒後，火珩君像被燙到一樣迅速跳開，整個人貼在病房的墻上。

由於火珩君跳之前手撐在姬佑川身上，難免會借力，姬佑川被他狠狠推倒在床上。醫院的床比較硬，羲音聽到清晰的“咚”一聲，忍不住齜了齜牙。

“你輕點啊，摔壞了你賠啊？”羲音瞪了火珩君一眼，幾步走到床前，在姬佑川身上上下其手，“有沒有哪裏傷到了？哪裏痛啊？”

手腕突然被人抓住，隨後一陣拉力襲來，羲音放松身體跌在姬佑川身上，感覺自己的腰被他緊緊箍住。

姬佑川將頭埋在她脖頸，呼吸有些發顫。

羲音擡手摸了摸他已經長長些許的自然卷，放輕了聲音，“怎麽啦？是不是火珩君欺負你了？”

火珩君：……

你們兩個膩歪為什麽還要拉踩我？

他轉身走出病房，眼不見為凈。

嗅到羲音身上的氣息，姬佑川那顆不斷下墜的心總算落到實處，他往旁邊挪了挪，羲音順勢躺上去，窩在他懷裏。

姬佑川不停地嗅著羲音發頂的氣息，搞得羲音覺得自己像一株人形貓薄荷，姬佑川就是一只粘人的大貓。

“好啦好啦，沒事了，我在呢。”羲音一手環住姬佑川的身體，輕輕拍著他的背。

“你會走嗎？”姬佑川突然問。

羲音的手頓住，擡起頭看向他的眼睛，“為什麽突然這麽問？”

“我做了個噩夢，夢見你飛升了。”他緊緊盯著羲音的眼睛，似乎想從她的眼神裏找到答案。

羲音翻了個白眼，重新窩回他懷裏。

“我是飛升了啊，”羲音說完這句話，就感覺到姬佑川整個身體都繃緊了，箍在她腰上的手臂收緊，勒得她喘氣都困難，“放開放開，我這不是又回來了嗎？”

姬佑川手臂放開了一些，但還是緊緊地抱著，好像下一秒羲音就要消失了似的。

羲音哭笑不得，只好就著這個有些別扭的姿勢摸摸他的頭發，安慰道：“放心吧，不走了，想飛升也飛升不了了。”

聽到這話，姬佑川放開她，蹙眉低頭，“怎麽回事？你受傷了？”

“沒有，”羲音在他懷裏調整了一下位置，“我把我的本體兵解了。”

其實在猜到姬佑川是軒轅劍靈的時候，羲音就隱隱察覺到，修補天道的方法到底是什麽。

一萬年前，軒轅劍分給她的帝流漿救了本該死在蛋裏的她，同時，修補天道的責任也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的力量，和軒轅劍的本體，就是修補天道的關鍵。

於是她將自己的本體兵解，與軒轅劍合二為一，以身合道。

她欠的不是玄門的債，也不是姬佑川的債。她的債主，是此方世界。當她決定將力量還給這個世界時，禁錮多年的瓶頸松動了，她的本體在兵解的前一刻成為應龍，長出了龍角和翅膀。

她飛升了。

天道離開之前給了她兩個選擇，離開這裏，去尋找神界，或者留在這裏，以逆鱗□□的形態。

羲音當然選擇後者。別說她壓根兒懶得費心去在茫茫混沌中尋找神界，就算找到了，進去了，裏面能把她摁在地上摩擦的也是一抓一大把。她可不想回到幼年期那種每天都被人追著吃肉的生活。

所以，她留了下來，但是修為跌落到大乘境界，這是此方世界能夠容納的最高境界。

“姬佑川，你的命是我用本體換回來的你知道嗎？可金貴了，以後你這條命就不是你自己的了，是我的財產，明白嗎？”

姬佑川緊緊地抱住她，將唇埋進她發頂，悶悶地嗯了一聲，“我的命是你的。”

他這麽說，羲音又有點不忍心了，“你也不用有太重的心理負擔，修為跌了也有好處，起碼我現在動起手來不用收著了，以前但凡用點力氣，道道就要鬼哭鬼叫的，說我要把世界打崩了，所以我才不愛用本體。”

“你以前是什麽修為？”姬佑川順著她的話問。

羲音得意一笑，“你以為極北冰原的妖族為什麽叫我龍神？因為我差一步就可以飛升成神啊。別說你們人修，哪怕是鬼車的全盛時期，也不夠我一口吞的。”

“就算現在，我也是大乘境界，除了五行之精以外，沒有什麽是我的對手。所以說啊，你還是得對我死心塌地的。”

姬佑川反應了半天，才知道她指的是審訊室中提起的話題，頓時哭笑不得。

“放心，我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如果說以前謀求權利只是為了改變自己看不慣的世道，那麽這一刻，他所有的謀劃的野心，都只是為了讓羲音在這個世界待得舒心快樂。

不過很快，姬佑川就發現自己多慮了。

羲音以本體修補天道，從此以後，她簡直就是天道親閨女。

姬佑川是在後來的生活中發現的。

羲音不管因為什麽原因流淚，天一定會下雨，羲音心情好，想出去玩，就永遠是大晴天。

他帶著羲音去海釣，名貴的海魚一個個自己往羲音腳邊跳；他帶羲音去拍賣會，只要羲音想要的，永遠不會有人跟她爭。

她想做的，隨隨便便就能成，她討厭的，不需要她動手就會倒黴。

羲音凡爾賽地感嘆，“感覺生活都沒意思了。”

天空隱隱有悶雷聲傳來，羲音只好投降，“哎呀哎呀，不是怪你，行吧，你開心就好。”

雷聲隱去，重新放晴。

羲音看著天空感嘆，“道道最近是越來越傲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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