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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多餘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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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子郁“詐屍”了。

他被柏舟從棺材裏抱出來, 用他的話說,是柏舟赦免了他的死罪。

溫垣好像並不意外,很快接手了楚子郁的治療工作, 雖然是精神科專家,外科手術也做得毫不遜色。

錯過了最佳治療時機,楚子郁的手臂恢覆得很慢,而且極有可能留下後遺癥, 臉上大面積的摔傷無法徹底消除,傷口結了疤, 掉了痂,疤痕從額角蔓延到臉頰,像松柏枯死的枝椏。

割掉身上的爛肉, 細胞又重新生長。

柏舟再也沒有試圖離開他的身旁。

他的身體裏好像依然住著一場暴雨,總是把他淋得苦悶潮濕,明明躺在病床上可能殘疾的人是楚子郁, 他卻好像成了反覆在油鍋裏煎熬的螞蟻。

柏舟渾身毛發很少,但這段時間裏, 楚子郁摸到了他疏於打理的胡茬。病來如山倒,楚子郁身上積攢的藥性因為這次重傷以壓倒性的優勢占領了他的身體,夜裏高燒不退是常有的事,生命體征也常常出現問題,柏舟寸步不離地守著他, 經常好幾天都沒有合過眼。

也許真的是年紀上來了,楚子郁時有感到力不從心,因為高燒, 身體沒有一點力氣, 他甚至沒有辦法去握住柏舟搭在床邊的手, 只有趁柏舟來給他換汗濕的衣裳的時候,才用盡全身的力氣,稍微擡起身體,燒幹的嘴唇在他側臉滾燙地磨蹭。

雖然柏舟在棺材裏哭著吻了他,但回過神來,好像依然不太適應和他這樣親熱地接觸,好像心裏依然過不去某道坎,依然遲疑,依然猶豫,依然怕再次受到傷害。

柏舟沒有回應他,只是覺得臉頰被蹭過的地方變得很難受,他看著楚子郁神志不清的臉,低低地嘆了口氣。

溫垣博士說,這是吃了藥的正常現象,問是什麽藥,博士卻只說暫時還在保密階段。

柏舟雖然笨,卻不是傻瓜。

他認得那種藥片,Munchausensyndrome 037,還在實驗階段的白騎士綜合征特效藥。

楚子郁不能斷藥,實驗周期也不能中止,所以盡管他傷得這麽重,血漿還是一袋一袋地抽出去,他並不覺得有很大負擔,他這兩年一直都是這樣過來的,可柏舟卻覺得全身的血液都要被抽走了,他覺得很冷,前所未有地冷,終於,在一個寒冷的秋夜,他從陪護床上起來,爬上旁邊的病床,鉆進楚子郁滾燙的被窩裏。

“……誰?”

楚子郁本來睡眠就淺,渾身燒得難受,一碰就醒了,視線模糊,他看不清枕邊的人,腦海裏第一個浮現的答案是柏舟,但他不敢這樣期待。

“是我。”

柏舟悶在被子裏,濃郁的汗腥味和獨屬於楚子郁的荷爾蒙充斥著他的鼻腔,滾燙的,蒸得他皮膚發紅。

“……寶寶。”

楚子郁聲音沙啞,尾音甚至有些發顫,他竭力翻了個身,滿背的潮濕終於稍微透了點氣,卻因為猛烈的歡喜變得更加濕熱。

他腦子都不太清醒了,但他依稀還記得,柏舟好像恢覆了聽覺,在棺材裏他問他還愛不愛他,他聽懂了,還點了頭,他問他要不要他去死,柏舟流著淚搖頭的樣子真的特別漂亮。

明明還發著高燒,楚子郁卻莫名神經質地笑了笑,正要笑出聲來,笑容卻突然凝固在臉上。

柏舟伸手摸了摸他的衣裳,發現他熱得不行,怕焐出毛病,本來困意都湧上來了,還是坐起來,跑到衛生間打了盆水,給楚子郁擦身體,換幹的病號服。

楚子郁躺在床上,看著他忙上忙下,不知不覺,枕畔就變得濕冷,他閉上眼睛,任由自己像個累贅一樣蜷在柏舟懷裏,明明最無法接受的就是這種屈辱而無力的感覺,他居高臨下一輩子,最後卻不得不在最愛的人面前成為一種拖累和負擔。

他唯獨不想讓柏舟看到自己這樣狼狽的一面,可是沒辦法,他已經沒有勇氣再推開他了……他好不容易才把他給騙回來。

“很難受嗎?”

柏舟粗糙的手指撫過他的臉頰,晦澀的夜裏,帶過一陣細微的電流,刺痛,卻讓人心癢難耐。

楚子郁鬼使神差地嗯了一聲,喉嚨像是被沙石磨過,粗得不像話。

“我去叫溫垣博士。”

“不……”

楚子郁癡癡地望著他,兩人湊得很近,光線再暗,視線再模糊,他也能看見柏舟那雙閃著茶色光亮的眼睛。

他努力地擡起那只完好的手,伸出一根手指,壓住記憶裏梨渦的位置,將柏舟的臉往回輕輕撥了撥,他微張著唇,滾燙的舌尖等待著這一刻的降臨。

柏舟被燙得心跳失控,楚子郁病著,燒著,連意識都是模糊的,渾身都沒有力氣,可是舌頭卻依然那麽靈活,那麽強勢,他還沒來得及咬緊牙關就被纏住了,他很久很久沒有這樣接過吻了,楚子郁的喘息聲重得要命,好像要因為這個吻死掉了,可當柏舟試圖推他時,他又咬緊柏舟的唇不願意放。

直到柏舟的唇被他咬出血,鐵銹味在唇齒間蔓延的時候,他才如夢初醒般松開牙關,抓住柏舟,粗著嗓子和他道歉。

柏舟推開他,下了床。

他以為柏舟生氣了,又悔又急,不顧身上纏滿的線和手背上的點滴就要跟上去,結果柏舟卻沒繼續往外走,只是在抽屜裏翻找了一會兒,找出一支藥膏,擠出一點,在嘴唇上抹了抹。

“……”

“下次你再咬我,我就不管你了。”

柏舟好像有點不高興,卻沒怎麽怪他,本來該慶幸的,楚子郁現在心裏反而七上八下的,莫名惶恐起來,他躺在柏舟身邊,睜著眼睛沒有絲毫睡意。

“不睡嗎?”

柏舟被他混亂的呼吸聲吵得睡不著,啪地一聲按開臺燈,長發半垂在肩上,狐貍眼因為疲憊而瞇得很緊,幾乎睜不開。

楚子郁馬上閉上眼睛,假裝睡著了。

柏舟沈默了一會兒,又啪地一聲把臺燈關了。楚子郁慢慢睜開眼睛,又要開始臆想時,被子裏那只完好的手卻被一只粗糙的手牽住了,汗濕的手心如同碰上了一片幹燥寬厚的土地,那裏只剩暴雨侵蝕過的痕跡,沒有多餘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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