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絮絮叨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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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子郁的臉上留了疤, 手臂上也殘存著縫合的痕跡,但在柏舟的照料下,他恢覆得很快, 好像身體從來沒有殘缺過一樣。他很配合,只要柏舟在身邊,讓他做什麽他都願意。

看護員們都很驚訝,好像不認識楚子郁了一樣, 不知道以前那個陰郁狂躁的神經病怎麽突然變得這麽溫順,讓吃藥就吃藥, 讓喝粥就喝粥,讓休息就休息,讓覆健就覆健。

看護室裏總有一個纖長的身影, 從觀察鏡中能看見那人五官精致,宛如人偶,皮膚瑩白泛亮, 長發及肩,一邊挽至耳後, 發尾微卷。

稍微關註一點娛樂新聞的就知道,這個人是拍攝事故後再次銷聲匿跡的柏舟,一個月前在濱北引起了嚴重的交通堵塞,網絡上對他的討論至今愈演愈烈。

那麽大一顆明亮的星星,落到了這間壓抑的看護室裏。

真不幸。

“恭喜您, 明天就能出院了。”

拆了紗布,溫垣博士檢查完手臂的情況,根據最新的血檢指數, 對楚子郁說。

這應該是個好消息才對, 但看護室裏只有溫垣一個人笑著。

楚子郁心裏還是懷疑, 柏舟只是因為不忍心看著他死才回來照顧他,要是他好了,柏舟也許還會離開的,難道下一次還要故技重施嗎?下一次柏舟還會被他騙嗎?

柏舟不笑,是因為他覺得沒什麽值得笑。楚子郁從別墅閣樓跳下去,就該知道會有這樣的後果,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如果沒有做好離開的準備,就不該輕易選擇了結。

溫垣博士走後,楚子郁試探著牽住柏舟的手,從病床上慢慢挪到床邊,支起身體,傾身吻上柏舟的唇。柏舟的唇很軟,楚子郁總是忍不住想咬,想磨,想吞吃入腹,但他沒有這麽做,因為柏舟會疼。

他溫柔地舔了舔他的下唇,額頭抵住他額頭,指腹輕輕刮蹭他臉頰:“明天我們就回家。”

柏舟沒搭話,眼神暼向一邊。

“我們買一棟新的房子,草坪上種滿溫莎博士研究出來的新草種,帶著寶寶和棉花糖一起進去住,李叔、陳姨也都過來,窗戶向陽,遠離市中心,墻壁全部刷成水藍色,掛飾就用你串的那些貝殼。”

柏舟眼眸微微顫動了下,忍不住擡眸看他。

楚子郁那雙壓迫感極強的隼目又直直地望進他的眼底,似乎帶著蠱惑,要勾住他的魂魄:“我們還能在院子裏搭葡萄架,做一個藤椅,或者一個秋千,如果視野開闊的話,甚至可以搭起望遠鏡,觀測閃爍的繁星。”

“那裏就是我們新的開始。”

“我們新的家。”

柏舟沒有回避他的目光,眼神中卻沒有多少期待,他一生都在渴望一個幸福圓滿的家庭,可是當一切好像唾手可得的時候,他卻並不覺得開心。

他又被絆住了,又被鎖住了。

他想要的其實不是新的開始,而是舊的結束。他也不再那麽渴望家庭,他知道自己沒有那麽幸運。

所以楚子郁這樣說的時候,他點點頭,只是為了不那麽掃興。

但楚子郁卻欣喜若狂,捧著他的臉像小孩子那樣滿臉親吻,絮絮叨叨地念些什麽,總之是些神經質的碎碎念,沒過多久,他就拿起手機打了個電話到助理室,一臉嚴肅地安排起購買獨棟別墅的事,從選址到裝修,事無巨細,有條不紊地安排下去,不考慮價格,很快就有了可供選擇的房源。

楚子郁看著助理發來的房源信息,正想和柏舟商量商量,一扭頭卻不見柏舟的身影。

他的背上忽然出了一層冷汗,正要按下呼叫鈴,定睛一看,卻見落地窗邊的沙發上睡著一個人,窗簾只關了一層,透光性很好,明亮的秋陽滲入室內,將毛茸茸的沙發鍍上一層溫暖的光輝,柏舟側著身體睡在那裏,雙腿蜷著,像只午後休息的貓咪。

楚子郁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從衣櫃裏拿出一張薄毯,輕輕蓋在柏舟身上,他摸了摸柏舟的腳心,發現那裏一片冰涼,又找了雙襪子給柏舟穿上,小心掖好被子免得著涼。

做完這些,他心裏稍微安穩了些,於是蹲在沙發邊上,偷偷地親柏舟溫軟的嘴唇。

“嗯……”

柏舟在睡夢中好像有點不舒服,薄唇微啟,想要汲取更多的氧氣,卻被趁虛而入,吮住了濕紅的舌尖。

那一瞬間,兩個人的身體都像過電一般酥麻,楚子郁不敢再親,怕把柏舟給親醒了,又舍不得就這麽分開,於是就保持著現在這個姿勢,輕輕吮吸著。

直到柏舟的臉越來越紅,身體越來越熱。

想要看到柏舟臉紅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在重逢以後,除了棺材裏哭到岔氣那會兒,柏舟幾乎沒有臉紅過。他的心裏沒有波瀾,也沒有什麽事值得他臉紅心跳,他對著他就像對著一具屍體一樣,所以不會臉紅。

那現在呢?

現在如何?

楚子郁知道他醒了,很想就這樣問出來,可是他不敢把柏舟逼急了,柏舟想裝睡,他就只能配合他,免得把他惹急了,嚇跑了,到時候他要到哪裏去找?

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上癮的人主動放開致癮源一樣,牙槽幾乎咬碎了,沙發上留下一道道泛白的指痕。

他從柏舟的口腔中緩緩退出來,最後在他唇上克制地吻了吻。

“我愛你。”

他故意說給柏舟聽。

柏舟的睫毛根微弱地顫動了一下。

事到如今,“我愛你”這句爛大街的情話,對於他來說依舊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被人愛著是這世界上最幸運的事,如果這世上最不幸的人有了這份幸運,他能獲得幸福嗎?

他總是會這樣想。

在理智的大旗還沒搖動的時候,他的心就已經開始動搖了。

就當是最後一次機會吧。

給楚子郁,也給他自己。

他二十六歲。

楚子郁三十四了。

這個年紀的男人,對家庭應該會更有責任感,對愛人應該會更溫柔些吧,也許不會再一意孤行說離婚就離婚,也許不會再抗拒交流,抗拒互相扶持。

他還愛著楚子郁。

楚子郁也還愛著他。

愛這種東西,說起來不過是一個音節而已,但他能感受到它在他心臟裏紮根,聽見它破開血肉生根發芽的聲音,藤和根漸漸把血肉都吸幹,把心臟纏得死緊,一陣陣痛楚伴隨著內心的哀鳴成為一生的夢魘。

唯有愛人的低喃能祛除這種傷痛。

柏舟暗暗嘆息一聲,緩緩睜開眼睛,眼底一片清明。楚子郁已經回到了病床上,他從沙發上坐起來,一言不發地將薄毯疊好。

他自己看不見,其實下唇已經明顯地紅腫了,差一點就破皮,楚子郁心虛地看他一眼,又裝作專心處理工作的樣子,草擬新房子的裝修方案。

“要吃點東西嗎?”

柏舟不知道什麽時候走過來了,一只手撐在床上的書桌上,目光落在楚子郁的肩上。

楚子郁訝異地擡頭望。

“……”

“我是說……茶點之類的。”

“你在關心我嗎?”楚子郁連忙牽住他的手指。

柏舟沒有說話。

“你在關心我。”楚子郁的聲音突然有些沙啞,喉嚨一滾,差點說不出話來,“寶寶……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高興?我不餓,也不想吃東西,我就是想讓你陪陪我,可以嗎?不用做別的事,就上床陪陪我。”

“你看!房子都已經買好了,我們現在要想想怎麽把它變成我們的家,要放很多很多你喜歡的東西,但是怎麽放,放哪些,放多少你才會喜歡,我都還拿不定主意……如果到時候你不喜歡,一切也就沒有意義了。”

“……”

柏舟掀開被子,坐到病床上,他這才註意到自己的腳上多了雙襪子,新買的,襪子邊緣織了兩只狐貍耳朵,特別幼稚。

“我們的臥室該怎麽裝修呢?你看這樣好不好……買一個大大的沙發,窗簾用這個顏色,現在定做衣櫃恐怕來不及了,先用著以前家裏那個柏木的,掛一些最常穿的衣服,其他的放在衣帽間。”

“床要買最好的,大一點為宜,小一點我怕你摔下去,不過以後我都會好好抱著你……別擔心。”

柏舟:“……”

又開始了,絮絮叨叨。

還有,他什麽時候摔下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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