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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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 依照魚清舟獨立早熟的性格,他註定不可能是逆來順受的人。沈默的表面下,是異常堅毅執著的決心。

這一進, 等同於禁閉的懲罰。

被關在屋子裏,中年夫婦幫他給學校請了假, 讓他想通後再出來。

整整五天, 魚清舟反鎖著房門, 就真的不吃不喝, 一滴水都沒往外要。

直到他瘦到脫相了,才被驚惶地流著淚的母親用力拍著門板,求著他,拖著他出來。

看著臉上幹瘦的不成人形的兒子,中年女人臉上精致的妝容哭花了,她這段時間像是老了十歲, 她哭求著魚清舟喝一口水:

“清舟,你喝水吧, 再不喝你會死的, 你狠心這麽對父母嗎?!”

魚清舟只是幹裂著蒼白的唇, 桀驁著, 通紅的眼角湧現出一種淡漠,眼神聲音幹澀嘶啞, 竭力才能說出一句話:

“你們說的,不想通不見你們。我堅持我的想法。”

中年男人像頭獅子一樣通紅著雙眼, 終於在這一刻, 心疼和憤怒分量相當, “不孝子, 辜負父母的期望……不孝子……”

……

水火不容的對峙的狀態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 家裏不是激烈的爭吵聲就是重物摔地的聲音。

雙方脾氣都是硬茬,都不願意讓步。

中年夫婦把自己的小兒子送到朋友家寄居一段時間,他們絕對不會讓小兒子也知道這件事。那種東西,不能再傳染。

失控的情緒讓中年夫婦偏執地認為是少年同學中有害群之馬把他帶壞。

即使拋棄作為企業家的體面,也要做出“挽救”的舉措:

他們會偷看少年的手機,派人監控少年在學校交友的一舉一動,控制少年的社交關系,把少年相處的比較好的同性朋友約出來以各種由頭訓斥,導致少年的同性朋友一個一個減少。

做完這些後,再次觀察少年是否“好轉”。

這導致魚清舟得知他們做的這些事情後,怒不可遏,第一次嚴厲指責極端的父母。這是他第一次主動與父母起這麽大的爭執。

“荒謬至極!為什麽要有這種被害妄想的幻覺?!無可救藥的是你們才對吧?你們為什麽不去看看書,這是由基因決定的,根本就不存在加害人!”

“啪——”中年男人大掌扇了魚清舟一巴掌。

他震驚地看著魚清舟,眼睛裏是真真切切的、看一個怪物的眼神:“你的意思是,我和你媽遺傳給你的?!”

他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我和你媽兩個掌管著這麽大一家公司的企業家,你說是我們把你帶壞的?你這話,是一個為人兒子的人說出來的話嗎?你還有一點兒孝心嗎?”

深吸一口氣,中年男人陰沈著嗓音:

“我再重申一遍,你以後要和門當戶對的女孩結婚,傳承家裏的產業。你現在改邪歸正,我就不計較你這些日子的胡鬧,聽懂了嗎?”

魚清舟鐵青著臉,銳利眼裏含著怒火,嗓子裏蹦出四個字:“絕無可能。”

……

終於,在一次又一次的對峙和失控情緒夾雜著大聲吼叫中,事態已經發展到了急需要一個出口的階段。

中年夫婦覺得少年死不悔改,一定是學校教育出了問題。

他們沒有跟學校坦白這件事,一定要為少年辦轉學,可魚清舟不願意為這種荒謬可笑的理由轉學。

魚清舟氣極反笑:“為了這種事情轉學?不覺得可笑嗎?轉啊,轉了我就不上學了。”

終於,最不可控的一件事發生了:自認為走投無路的中年夫婦,“大義凜然”地將少年送進了矯正機構。

他們覺得狠心是愛,將少年送進強制矯正機構是割肉療骨。

只有這樣,他們悉心栽培的兒子才會變‘正常’,跟以前一樣親近父母,順從父母。他以後會成為家族產業的繼承人,和同樣社會地位的女孩結婚、生子。

山洞裏,魚清舟面無表情地表述著,似乎說著不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那是一個利用暴力矯正青少年的各種陋習的機構,奉行著強制、軍事化的原則,用沒有經過審批操作許可的手段管教學員。”

還是一個註冊審批手續不健全、由家長自發支持的建立形成的機構。

這些家長裏,不乏上流人物,即使是優生渥養,他們疏於管教或是用錯了方式,孩子的各種毛病讓他們頭疼,就送來這裏。

無止休的言語辱罵、電擊和暴力,是機構的工作人員聲稱獨特的科學的“矯正方式”。

為防止學員外逃,安保支出占到了經營成本的三分之一。各個樓棟門口、大院門口都站著肌肉虬結、體力精悍的練家子保安。

“從學員行屍走肉一般的麻木配合程度來看,倒也在某種程度上算是“有效”。”魚清舟嗤笑了一聲,語氣裏含著濃濃的嘲諷。

這是一段魚清舟不願意回憶的日子,他人生中最沒有尊嚴的日子。從進去的第一天起,他就想著該怎麽逃出來。

但是機構聘請了專業的安保力量,家長也助紂為虐,魚清舟一個少年人,和他們對抗根本是螳臂當車。

整整兩個月,從一開始的劇烈反抗、逃離失敗,到一次又一次地“強制執行”,再到最後麻木地承受著身體和心理上的雙重折磨。

少年魚清舟麻木著承受著電擊,在問卷表上填他們期待的答案,在問話時裝“正常”。

蟄伏已久,終於有一天,他從層層安保站崗,外圍有通電鐵絲網的所謂“青少年矯正機構”裏逃了出來。

帶著一身的血和傷,他的臉上、四肢都被劃出口子,流著鮮血。

出來後,少年沒有尋求家庭的港灣療傷,正式宣告跟家裏斷絕了關系和經濟來源。從高中起,一邊上學一邊打工,再也沒跟家裏伸手要過錢。

再到後來,魚清舟大學時,通過自己的手段,徹底剿滅了這個機構。和父母的關系,也從親緣深厚,變的形如陌路。只有通過魚洛,才能給家裏帶去一些魚清舟的消息。

“從那個時候起,我和家裏就斷絕了關系。這是我高中時發生的家裏的所有事情。”

“我以為自己經濟獨立了之後,就能左右任何決定的走向,可有些對抗就像蚍蜉撼大樹。後來人生的十幾年,我認識的一些同類,包括鄭兆和唐深,大多數都為堅持的戀情付出了慘重的代價,有的人甚至付出生命。”

“我的經歷、他們的案例,在早些年,會一遍又一遍在我腦海中覆現,一遍又一遍提醒我該謹慎行事。”

“我比你大很多,有必要跟你說明,這是我經歷過的所有的事情。”

話音告一段落,靜謐的山洞裏,有水聲“滴答……滴答……”地從巖壁垂落。山洞外的雨聲似乎也小了很多,有熹微的白色晨光從洞口投射進來。

天亮了。

兩人都沒有睡覺。

阮季的眼眶紅著盯著魚清舟,蓄滿憤怒的淚,他的拳頭攥的死緊,憤怒又難過。

他在這一天流的淚甚至比一年都多。

魚清舟越是輕描淡寫地敘述,阮季就越是心痛的要四分五裂,他沒想到魚清舟有這麽悲慘的童年,留下了這麽多心理創傷。

作為同類,阮季沒有體會過這種令人窒息的家庭。

知道自己喜歡魚清舟後,只是在網上搜索了相關信息,發現這和異性戀一樣是一種取向後就不再糾結了,心裏沒有任何負擔。自己跟阮建君說了之後,爸爸也只是傷心責罵,沒有做出那麽極端的事。

或許每個人的家庭環境不一樣,自己算是幸運兒。可這也不是魚清舟父母這麽對待自己親生兒子的借口,那是罕見的一對愚昧又自大,活在自己的世界裏的夫婦。

阮季沈著臉,憤怒又無法理解,沙啞低沈地說:“這根本就不是你的錯……你遭受了太多無妄之災。”

他的父母怎麽會這麽糊塗,這麽頑固、極端。

想到魚清舟高中時遇到的虐待、失意和挫敗,阮季沙啞著聲音說:“還疼嗎?那時身上留下的傷口,還疼嗎?”

魚清舟搖搖頭。

是了,身上的傷口痊愈了,難以治愈的是心裏的創傷,阮季想。

他皺著眉,想了想魚清舟對他排斥讓他知道鄭兆和唐深的事。總結:

“因此,你以己度人,出於對朋友的戀情的保護,對我知道他們的秘密反應很大,希望越少人知道越好。”

魚清舟沈默著,默認了。

“這麽多年過去,很多事都隨著時間的流逝減淡。我父母後來跟我懺悔,我沒有諒解他們。然後,我創立了科豐,從事教育領域,和父母期望的工作背道而馳。”

“再後來,我母親有一次病重,父親懇求我去看她,在病床前,他們再次跟我懺悔。我終於釋然了。”

魚清舟濃密的睫毛下垂,像是羽翼:“時間淡化了一切,那個機構對我的影響已經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了。”

“但是,遇到你……對我來說,還是像是遇到一根珍貴易碎、不可逾越的紅線。”

阮季怔怔地看著他,張不開口。

就在這時,外面有人搜救的聲音響起。

“餵!清舟!阮季!你們在山洞裏嗎?!”

鄭兆搜救了一夜,信號還沒有被修覆,他們純粹是靠人力,在山裏寸土寸木地找,才陰差陽錯找到了這裏。

阮季猛然扭頭,臉上頓時出現喜色,馬上起身,一邊踉踉蹌蹌跑向洞口,一遍大聲喊:“我們在這裏!我們在山洞裏,我們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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