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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情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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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蘇州的日子平淡過著, 白天同謝玉龍逛景點采風,晚上陪張淑宜老太太下棋,早中晚分別和謝辭雪打一次視頻電話, 準時準點, 跟固定節目似的。但是廿六這天早晨,謝辭雪沒打電話過來,陸鳴秋覺得奇怪, 在微信裏發了句問號, 結果謝辭雪回了他一張照片,畫面上是首都飛無錫的機票。

陸鳴秋立刻意識到,謝辭雪今天要過來, 他連忙打字。

陸鳴秋:【你工作已經忙完了嗎?】

謝辭雪:【差不多吧,我今天中午到,你先別告訴我媽和老太太。】

陸鳴秋:【給她們驚喜?】

謝辭雪:【對啊。】

陸鳴秋心道, 這想法, 倒是和他母親如出一轍。

不過對張淑宜而言, 外孫突然出現,的確算是驚喜,她握著謝辭雪的手, 對一旁的婉姨吩咐道:“中午加道鹵鴨,讓後廚去松鶴樓買。”

婉姨無奈:“老太太,這個點哪裏來得及?”

張淑宜想想, 已經快到十二點了,再讓人去店裏買, 確實倉促得很, 她嘆口氣:“算了, 晚上再備這道菜吧。”

外孫來了, 老太太雖然表現得相當開心,但餐桌上食不言的規矩,還是沒有打破,吃飯的時候半點人聲聽不見,桌面只有銀筷與碗碟磕碰的聲音。老太太喝著湯,眼睛瞧著對面,謝辭雪正在幫陸鳴秋布菜,銀筷起起落落沒停過,先顧著他男朋友,而後才是他自己。

恰是這樣的細節,讓張淑宜意識到,阿辭用了真心,這讓她對陸鳴秋高看一眼,更加的愛屋及烏。

午餐結束後,謝辭雪陪外婆下圍棋,今天有些熱,謝玉龍嫌太陽大,不想出去逛,於是拉著陸鳴秋逛宅子,前院的花架擺滿了蘭草,陸鳴秋對蘭花不熟,問謝姨品種。

謝玉龍擡頭看一眼,神色莫名惆悵:“這叫金沙樹菊,是我父母過結婚紀念日的時候,我父親送的,她很喜歡,親自養了這盆金沙樹菊二十多年。”

陸鳴秋一楞,忽然想起首都對老太太來說是傷心地,他最初沒懂,現在想想,便明白了,惹人傷心的不是土地,而是與人相關的舊事。

“外婆和外公之間的感情應該很好吧。”陸鳴秋感慨道。

謝玉龍笑起來:“他們在我小的時候,天天吵架,有時還會動手呢,許多人說他們是怨偶,我當時也這麽以為,還悄咪咪跑到我媽面前,讓她離婚……”

謝玉龍的大膽恣意,原來小時候就已經初見端倪,陸鳴秋追問道:“然後呢?”

“我媽摸摸我的頭,說我年紀太小,不懂什麽是愛,我就和我哥抱怨,吵架算什麽愛……但長大了再看,才發現,吵吵鬧鬧未嘗不是愛的一種表現,我和我前夫離婚的時候,完全沒有和他說話的興趣,這才叫沒有愛。”

陸鳴秋不理解:“謝姨,為什麽吵架算是愛?”

“我母親脾氣倔,我父親也是個犟種,他們當初在一起是因為商業聯姻,所以相看兩厭,後來愛上了,又礙於面子,不肯向對方低頭,非要擰著來……他們吵是因為愛,鬧也是因為愛,後來我父親想通了,人活一世,老婆比尊嚴更重要,他率先低頭,兩人從此再沒吵過。”

謝玉龍說起父母愛情,眼底帶著懷念,她伸出手指,輕輕撫摸舒展的蘭花葉片。

陸鳴秋聽完這些話,下意識回過頭,看向背後的客廳,黃楊木茶幾前,穿了一身雪白襯衫的謝辭雪正襟危坐,修長的手指間夾著棋子,頭頸微垂,眼神若有所思,似在琢磨棋局。他與老太太認真對弈時,整個人如同出鞘的寶劍,鋒芒畢露,銳利得有些傷人眼。

陸鳴秋看了一會兒,正準備收回視線,卻見謝辭雪擡頭,目光穿過空氣,落到他身上。

兩人無聲對視。

這是個短暫的瞬間,但又仿佛很漫長。

陸鳴秋的心忽然一跳,像情竇頓開時的悸動,下一秒,那個困擾他許久的問題再次冒出。

他想,我究竟愛不愛他?

***

周六,謝玉龍隨張淑宜到寺廟禮佛,陪陸鳴秋采風的人,自然換成謝辭雪,他們來到一條上年紀的舊街,找了家茶樓,坐在二樓的包廂裏往外看,觀察最有煙火氣的風土人情。

兩人閑坐一下午,陸鳴秋執筆塗塗畫畫,一幅幅街景躍然於紙上。

晚間古街更熱鬧,前來夜游的人很多,置身喧嘩裏,有種節假日出來逛廟會的感覺,謝辭雪怕與陸鳴秋走散,緊緊牽著他的手不放,天氣熱,相貼的肌膚冒出薄汗,潮濕、粘連,空氣都變得膩歪起來。

走到一家首飾店門口時,謝辭雪倏然看向陸鳴秋的耳朵,然後拽著人進了店門。

店裏人不少,大多都是愛漂亮的姑娘家,兩人大男人突然牽手進來,著實惹眼,許多人偷偷拿眼睛看他們。

陸鳴秋有些懵,等站到櫃臺旁邊才想起問一句:“幹嘛?”

謝辭雪捏捏他的耳朵:“你耳垂圓潤,不戴飾品可惜了,我原本看中了卡地亞的一款耳環,但想了想,還是你自己挑選的款式最合心意。”

陸鳴秋的確有耳洞,兩只耳朵的耳垂各有一個,耳骨各有一個,加起來共有四個,大學期間他愛買花裏胡哨的耳飾戴,可後來和顧少容在一起,對方說這些首飾太過於女氣,不好看,他漸漸就不愛戴了。

但耳洞打的時間久,不戴也不會愈合。

陸鳴秋低頭,去看玻璃櫃裏的耳環,明亮的燈光一照,飾品熠熠閃光,銀色蝴蝶靜靜擺放在紅色絨布上,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飛舞。

謝辭雪註意到他視線的落點,輕輕一笑,沖店員說:“試試這款。”

等店員拿出耳飾,他親自幫陸鳴秋戴上,冰冷的圓環穿過柔軟的肌膚,銀色蝴蝶正好卡在耳朵邊緣,幾道珍珠組成的細流蘇懸垂而下,手指輕輕一撥,如水般輕晃。

陸鳴秋長相俊美,這種耳飾他戴起來不顯違和,反倒有種別樣的風情。

店員捧來鏡子,讓他觀察自己的面貌,他看了一會兒,轉頭問謝辭雪:“好看嗎?”

耳環的珍珠流蘇隨他的動作而擺動,在空中劃出一道銀色的流光,十分搶眼。

謝辭雪被流光吸引,盯著他白裏透粉的耳垂看。

良久後,他輕聲說:“這對耳環很襯你。”

說完,他到櫃臺付款。

兩人離開飾品店,陸鳴秋懶得取耳環,幹脆直接戴出門,繼續往前走了一截路,前面有家攤鋪面前圍了許多人,他走過去湊熱鬧,發現是給人畫肖像的,以他的眼光來看,對方的畫技一般,但出圖特別快,所以生意特別好。

“你說我要是擺個攤,能不能有這麽好的生意?”陸鳴秋湊到謝辭雪的耳邊,笑著問。

“會翻倍。”

陸鳴秋覺得謝辭雪誇人的方式已經沒有基本法了:“擺攤畫畫能有這麽多人來,已經頂天了,還能翻倍?”

謝辭雪笑:“我出大價錢,讓你畫我,自然就翻倍了。”

“投機取巧。”

話是嗔怪的話,語氣卻是高興的語氣,陸鳴秋笑吟吟,與謝辭雪一同離開肖像鋪,沿街小吃店多,他們沒正經吃晚飯,全靠各色蘇州小食飽腹,其實主要是陸鳴秋在吃,江南多甜口,他來這邊走一遭,仿佛來天堂。

夜色漸深,可古街的游人一點沒少,店鋪掛起彩燈,光影絢爛奪目,路過玉石店,陸鳴秋進去湊熱鬧,謝辭雪掃一眼,看出裏頭沒什麽好貨色,而且老板還拿冰翠手鐲冒充冰種翡翠,忽悠陸鳴秋掏錢,他看不下去,走到陸鳴秋身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假的。”

“我又不買,”陸鳴秋狡黠一笑,“逗他玩呢。”

謝辭雪語氣無奈:“這有什麽好玩的……”

陸鳴秋一邊往店鋪外走,一邊給他解釋:“他以為他是在忽悠我,其實是我在裝傻,看他演獨角戲,這不好玩嗎?”

謝辭雪還真不知道,這有什麽好玩的,他摸摸陸鳴秋的頭,問:“你喜歡玉石?”

“也不算,看個新鮮而已。”

“我家有塊田黃,你們畫家不都有章 ?到時候我找大師幫你刻一個。”

謝辭雪是走進玉石鋪才想起這一茬,那塊田黃閑置多年,一直沒找到用處,拿去給陸鳴秋刻個印章 正正好。

“田黃?”

陸鳴秋咋舌,這玩意可是號稱一兩田黃三兩金……他覺得自己無福消受,“別,太貴了。”

“沒事,反正它放在我家也快生灰了,你讓它煥發新機,它還得謝謝你。”

見陸鳴秋繼續搖頭,謝辭雪笑道:“那這樣吧,田黃章 我先找人刻,等我們結婚了,當做新婚禮物送給你……”

這話題扯得遠了,陸鳴秋低頭不說話,謝辭雪本來以為他不會再接話茬了,沒成想,耳朵裏飄來一句——

“你這算求婚嗎?”

問完,陸鳴秋覺得自己腦子抽了,他們在一起滿打滿算剛一個月,結果聊的話題突然從戀愛跨越到結婚,中間省了至少十幾個步驟。

“不算,”謝辭雪說,“這也太沒儀式感,我迷信,肯定選個黃道吉日向你求婚。”

陸鳴秋胡亂點點頭,趕緊掠過這個話題。

夜街逛久了,陸鳴秋走得腿酸,想找地方休息,謝辭雪看眼時間,覺得可以回去了,不過考慮到陸鳴秋真累了,走到停車場還要大概半小時,他幹脆直接蹲下身,背陸鳴秋過去。

陸鳴秋趴在他背上,感受到周圍游人的目光,心裏登時不好意思起來,他把整張臉埋在謝辭雪的肩上,不肯擡起頭,等走到僻靜的巷子裏時,他的羞澀才漸漸消失。

陸鳴秋看著眼前的路,覺得謝辭雪走的每一步都異常沈穩,他忽然問:“我重嗎?”

“輕得很。”

陸鳴秋不信:“我現在的體重已經是正常水平了!”

“嗯,還是輕。”

謝辭雪的尾音帶笑,融在初夏的夜風裏,多了絲繾綣。

他們走過街角處的時候,一株油桐樹映入眼簾,潔白的花朵在黑暗中輕顫,月光勾勒出樹枝的輪廓,銀色光暈籠罩,讓桐花看上去如霧如霞。

一朵花自枝頭飄落,陸鳴秋伸手接過,他突然想起桐花的花語——情竇初開。

“謝辭雪。”

這聲音極輕,如果不是周圍太安靜,而且兩人離得近,謝辭雪怕是要錯過這聲喊。

他回頭問:“怎麽了?”

陸鳴秋看向他的眼睛,漆黑的瞳孔裏閃耀著燈火,像廣闊的深池裏升起唯一的光。

他的心猛然跳動,恰如平靜的湖面掉入一顆石子,水紋不停蕩漾,久久無法停歇。

陸鳴秋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情緒因何而起。

他想,我好像確實愛他。

作者有話說:

恭喜秋秋徹底開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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