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櫻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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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辭雪等待著下文, 可陸鳴秋遲遲不言,只一個勁地用手撮弄掌心的桐花,花瓣破碎, 夜裏飄起一股生嫩的花汁子味, 他耐著性子,又問了一遍:“秋秋,突然叫我做什麽?”

“謝辭雪, 你現在如果要向我表白, 你會說什麽?”陸鳴秋語氣囁嚅,臉頰泛起薄紅,好似特別不好意思。

聞言, 謝辭雪先是一楞,繼而正色道:“我愛你。”

直來直往的三個字,道盡所有真感情, 不夾半點虛妄, 只有懇切與赤誠。

陸鳴秋的臉變得更紅, 他盯著他的眉心,語速飛快道:“我也愛你!”

剎那間,狂風吹過, 滿樹桐花飄落,謝辭雪的心仿佛被人撕開一道口子,裝滿了這個夜晚的風與花, 他頭暈目眩,對自己聽到的內容難以置信, 乃至於吐出的話都帶著顫音。

“秋秋, 你再說一遍……”

陸鳴秋卻不幹了, 他發出一聲驕矜的輕哼, 雙手纏住謝辭雪的脖頸,用微涼的指尖摩挲對方的喉結。

“不說,該回家了。”

謝辭雪心裏升起火氣,被他撩得躁動不安,他開口,聲音低沈沙啞:“別亂摸。”

話說完,陸鳴秋的手指動得更起勁,剝離掉苦難的過往,獨屬於他的反骨暴露無遺,謝辭雪是他男朋友,自然該接受真正的陸鳴秋。

謝辭雪覺得自己背上的人就是個小祖宗,開罪不起,只能好聲好氣哄著,他放軟聲音,表明利害:“秋秋,你再摸下去,我可控制不住……”

“謝總,學學柳下惠,坐懷不亂啊。”陸鳴秋促狹一笑,不過手上的動作終於停了。

謝辭雪松口氣,背著陸鳴秋繼續往停車場的方向走,經過一處小巷時,陸鳴秋看見巷口有賣櫻桃的攤販,雪白的照明燈驅散黑暗,將果籃裏的櫻桃照得水潤透紅,陸鳴秋說:“辭雪,我想吃櫻桃了。”

謝辭雪立即停下腳步,讓陸鳴秋去稱櫻桃,買完水果,兩人打道回府。謝玉龍和張淑宜早早禮完佛歸來,此時正坐在客廳裏看電視,見他們回來,謝玉龍擡頭問:“晚飯吃了沒?”

“吃了。”謝辭雪把裝滿小櫻桃的口袋遞給婉姨,讓她泡完鹽水後洗幹凈,拿給陸鳴秋吃。

謝玉龍問陸鳴秋要今天寫生的畫冊,他遞過去,兩人開始研究畫中的優缺點,謝辭雪弄不明白他們的話題,只好陪著外婆看央視六套播的電影。時間緩慢流逝,九點半鐘的時候,張淑宜身體疲乏,起身回房休息,又過了二十來分鐘,謝玉龍點評完寫生的內容,也徑自回臥室了。

客廳一時安靜下來,只剩謝辭雪和陸鳴秋。

原本按照以往的習慣,陸鳴秋該洗洗睡了,可不知為何,今夜他始終不想回房間,甚至還拉著謝辭雪陪他逛院子。

他抱起裝櫻桃的瓷碗,來到前院的池塘邊看錦鯉。墻邊懸掛的宮燈亮起暖光,水面泛起粼粼的波紋,色彩艷麗的魚在水草間擺尾游動,自由自在,時而發力躍出水面,讓人有種潭澄羨躍魚的意趣。

“外婆家這魚夠肥的,養了多少年啊?”

“紅白色那條養了十年,金色那條養了三十多年,別的就不清楚了。”

陸鳴秋哦一聲,轉而嘆道:“可惜不能吃。”

謝辭雪眼底笑意加深:“我明天讓後廚做紅燒鯉魚。”

“鯉魚多刺,不好吃。”

陸鳴秋搖搖頭,拿起一顆櫻桃放嘴裏,嫣紅的嘴唇含住熟透的果肉,自成艷色,謝辭雪看見這一幕,喉嚨頓時有千萬只蝴蝶在飛,攪得他口幹舌燥。

陸鳴秋對他無疑有致命的吸引力,更何況,秋秋今天第一次說愛他。

他輕聲喊句秋秋,然後用手摟住青年的後脖頸,仰頭貼上對方的嘴唇,他用舌尖抵住櫻桃的果肉,將其往口腔深處推。

這個吻來勢洶洶,陸鳴秋後退兩步,接吻的同時不忘握緊手裏的瓷碗,免得櫻桃撒落。

水裏錦鯉一擺尾,池塘翻湧成浪,發出嘩嘩水聲。

兩人分開以後,對視一眼。

野火漫天燎原,止不住、澆不滅。

謝辭雪的臥房在宅子最偏僻幽靜的地方,和兩位長輩的屋子離得特別遠,再大的動靜都傳不過去。

房間燈火亮起,今夜沒有醉醺醺的酒意,也沒有突如其來的黑暗,陸鳴秋異常清醒,他明白眼前的人是誰。

不會再產生錯覺。

謝辭雪親吻陸鳴秋的唇。

他用自己的方式,一點一點的,覆蓋陸鳴秋過往的經驗,讓他忘記從前學到的東西,徹底打破過去的桎梏,重新變回青澀的自己。

在謝辭雪的帶動下,陸鳴秋仿佛莫斯科藍,在深邃的水底游來游去。

他淚腺淺,眼波流轉間,泛起點點晶瑩。

在某一個哭泣的瞬間,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身和心都已完全擺脫過往,它們只屬於他自己,屬於此時此刻的謝辭雪,再無其他桎梏。

一陣風吹來,窗邊的宮燈忽明忽暗,紅燭燃燒,點滴垂淚到天明。

***

翌日清晨。

兩只喜鵲飛上枝頭,帶來一天的好心情。

謝辭雪醒得早,但是陸鳴秋還在睡覺,他雙眸緊閉,眼角邊有道明顯的淚痕,不知道做了什麽夢,唇線繃得平直,這模樣相當可愛,謝辭雪起了憐心,伸手摸摸他的臉。

夢中人似有所感,小聲咕噥一句“別鬧”。

謝辭雪立刻停手。

陸鳴秋昨晚雖躺了一夜,沒怎麽動,可他體力不濟,消耗的精神比謝辭雪更多,洗澡都是被人抱過去的。

此時才七點,時間尚早,陸鳴秋睡意昏沈,沒有半點醒過來的意願,謝辭雪不想吵醒他,起床的動作小心翼翼,等衣服穿戴整齊後,他離開臥房,來到宅子的後廚。

婉姨正坐在門廊下,和幫廚講笑話,見謝辭雪來了,她起身問:“少爺,有什麽吩咐?”

謝辭雪笑道:“婉姨,外婆昨天說想吃糯米紅豆糕,你應該泡了不少紅豆吧?”

婉姨點點頭:“你知道的,老太太喜歡這一口,豆子泡了整整一晚上,我剛做好,正在籠屜裏蒸著呢,怎麽了?”

“有多餘的紅豆嗎?”

“還剩半盆,預備用來做玫瑰豆沙餡。”

“行,”謝辭雪走進廚房,撈起起衣服的袖子,“婉姨,給我準備一塊陳皮,我來做紅豆沙。”

婉姨面露驚訝,在她的過往記憶裏,少爺向來遠庖廚,從沒做過這些事,難道是前幾年在國外學會的?

她暗自揣測,嘴上回道:“少爺,陳皮紅豆沙不難,還是讓我們來做吧。”

“這碗紅豆沙如果不是我親自做,那就失去了意義。”謝辭雪溫聲笑笑,婉拒掉對方的提議。

婉姨不再多說,轉身找來一塊風幹四年的陳皮。

謝辭雪按照沈秀萍教導的過程動手,一步不差,他沒有選擇用高壓鍋來壓紅豆,而是采取普通搪瓷鍋悶煮,先放入陳皮,水開後下紅豆,煮上一個小時,用濾網過濾、碾磨紅豆,然後繼續煮半個小時。

等到鍋中的紅豆全部變成綿密的細沙,婉姨翻出瓷碗,幫忙盛出紅豆沙。

謝辭雪道聲謝,隨即端起餐盤回臥房,眼下將近十點,陸鳴秋清醒過來,他神色慵懶,趴在床上玩手機,雪青色的立領襯衫扣得嚴嚴實實,什麽痕跡都看不見。

聽見腳步聲,他擡頭,用清潤的聲音問:“你去哪了?剛剛起床沒看見你人,我還以為……”

謝辭雪故意調侃:“秋秋,你以為什麽?”

以為你吃幹抹凈不認人……

但這句話太羞恥,他不可能說出口,因此低下頭,裝作沒聽見對方的話。

謝辭雪見他耳朵紅了,一時想起旖旎景色,心神飄蕩,裝模作樣咳嗽兩聲,暗想,以前常聽人說食髓知味,如今體會過才知其中真意。

他將餐盤放到桌上:“秋秋,我做了紅豆沙,你來試試。”

“不想動……”

陸鳴秋骨子裏懶洋洋的,剛剛起床去洗漱已經是極限,他現在完全不願離開床。

“行,我餵你。”謝辭雪沒覺得有什麽問題,自己的老婆當然要自己照顧,他坐到床邊,用調羹舀起一勺碗裏的甜湯,擡手便要餵。

陸鳴秋雖然不想動,但也沒說要人餵,他坐起身,從謝辭雪手裏接過湯碗,細細品嘗自家男朋友親手做的陳皮紅豆沙,陳皮的清香和紅豆的甜中和起來,叫人唇齒留香。

他吃得認真,室內驟然安靜下來,一時無人說話,兩人之間溫情脈脈,湧動著無需訴說的甜馨氛圍。

吃午飯的時候,陸鳴秋終於舍得爬起來,今天依舊吃正宗蘇幫菜,腌篤鮮、蒓菜銀魚湯、百葉結燒肉,味道做得清淡,保持了食物的原汁鮮味。

食色古來不分家,謝辭雪心情開闊,胃口自然好,謝玉龍到底是他親媽,看出他今天的飯量不對勁,鳳眼一眺,總覺得發生了什麽不尋常的事,可她又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最後只能歸咎於錯覺。

飯後,老太太手癢,棋癮犯了,拉著外孫對弈。陸鳴秋坐在旁邊看他們下棋,祖孫倆一邊落子,一邊向他解釋走這步棋的原因。

謝玉龍最不耐煩看圍棋,她獨自到廚房,洗出一碗櫻桃,端來客廳,邊吃,邊打開電視,準備看會兒午間新聞。

“你們昨晚買的這種小櫻桃還挺甜,不過得抓緊吃,以免給放壞了。”說完,謝玉龍手一伸,把裝滿水果的碗遞給陸鳴秋,讓他捧著吃。

看見沾滿水珠的櫻桃,陸鳴秋思緒閃回,臉頰發燙,比碗裏的櫻桃還要紅上三分。

棋子落下的聲音清脆,仿佛放大了數十倍,震得他耳根子也發麻,他摸摸耳朵,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處理手裏的水果。

吃,他是吃不下去了。

可不吃,又白白浪費。

謝玉龍見他發呆,柳葉般的眉毛一挑,說:“小陸,你如果吃不下櫻桃,就遞給阿辭,我看他今天跟餓死鬼似的……”

謝辭雪無語:“媽,有你這麽說兒子的嗎?”

“本來的事,”謝玉龍伸出纖纖玉指,戳戳他的腦袋,“看你今天中午那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昨晚沒吃飯呢。”

陸鳴秋覺得這客廳他是待不下去了,再待下去,自己遲早得被臊死。他溜到院子裏,站在墻角邊的廣玉蘭樹下透氣,濃郁的香氣撲鼻,嗆得他打了個噴嚏。

他默默站了一會兒,婉姨搬來一張藤條椅,讓他歇歇,他輕聲道謝,然後坐到搖椅上,隨風搖啊搖,迷迷糊糊睡著了。

再醒來,已是午後兩點。

謝辭雪的聲音自耳畔傳來:“睡醒了?”

“嗯啊。”

陸鳴秋揉揉眼睛,發現謝辭雪也搬了張藤椅過來,與他並排挨著坐。

而且,這人還在吃櫻桃。

不僅吃,他還點評。

“秋秋,你買的櫻桃……確實很甜……”

謝辭雪故意拖長尾音,作出一副不正經的浪蕩樣,怎麽聽都像是意有所指,並非單純評價櫻桃甜。

陸鳴秋橫他一眼。

“有多甜?”

“說不出來的甜,”謝辭雪把櫻桃放到陸鳴秋手邊,低聲笑,“你嘗嘗就知道了。”

陸鳴秋拿出一顆櫻桃,挑唇反問:“嘗櫻桃?”

“當然是……”謝辭雪湊到他耳邊說,“嘗你。”

陸鳴秋就知道他不正經。

他反手一甩,把手裏的櫻桃砸到謝辭雪身上,但這種水果的體積小,砸起來輕飄飄,一點都不痛。

“秋秋,你的動作讓我想起一句詩。”

“什麽詩?”

謝辭雪停頓幾秒,一字一句念道:“自然是‘爛嚼紅茸,笑向檀郎唾’這句。”

陸鳴秋笑罵:“有你這麽誇自己的嗎?還自比檀郎?”

“確實,你長得比我好看,檀郎是你才對。”

謝辭雪這話說得認真,陸鳴秋反倒不知道怎麽接了,他往後一仰,靠著藤條椅,靜看頭頂潔白的廣玉蘭。

“不開玩笑了,來吃櫻桃。”

謝辭雪說完這句話,拿起一顆櫻桃,投餵給身邊人,陸鳴秋張開嘴,下意識一咬,咬破櫻桃果肉的同時,他的牙齒也蹭到了溫熱的指尖。

“甜嗎?”謝辭雪問。

陸鳴秋吐出櫻桃核,微微頷首。

“甜。”

作者有話說:

“爛嚼紅茸……”這句出自李煜的一斛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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