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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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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風的目的地在蘇州, 雖說是和玉龍工作室的人一起,但落地之後,謝玉龍便帶著陸鳴秋與工作室的其他畫家作別, 乘車來到市內的一條老街, 途徑某家老字號糕團店的時候,謝玉龍還專門稱了幾斤百果蜜糕。

她今天依舊穿旗袍,秋香色的絲綢面料, 繡滿芍藥, 立領一片式裁剪,裙擺長及小腿肚,側邊的叉開到膝蓋, 這類古法工藝旗袍,實際並不挑身材,甚至能掩蓋曲線的缺點, 光看謝玉龍的背影, 完全看不出真實年齡, 她娉娉裊裊走在江南小巷中,仿若畫中人。

陸鳴秋默默跟在她身後,眼睛左右環顧, 打量周遭環境。

粉白墻面,青石板路,昨夜大約下過雨, 地面有積水,墻根邊長滿厚厚青苔, 聞起來一股潮氣, 穿過小巷, 入眼是條河, 青綠色的湖水平靜無波,宛如一條翡翠玉帶。

他們沿湖又走了段路,走到一家獨門獨院的平房時,謝玉龍終於停下腳步。

陸鳴秋想起以前聽過的謝家事,謝玉龍的外公是蘇州人,她在這邊自然是有家的。

“到了,”謝玉龍走到平房的木門前,擡手叩響門環,嘴裏簡單解釋道,“我父親去世後,母親說首都是傷心地,不願多待,所以就自個兒回了蘇州老宅住,我和阿辭舅舅每年來看望她,她還嫌我們煩。”

說到最後兩句話,謝玉龍的語氣相當無奈,她張張嘴,還想繼續講些別的,卻聽木門嘎吱一聲響起,被人從裏往外推開。

陸鳴秋打眼一望,發現門內站著位五十歲左右的婦人,穿著相當簡樸,摻雜白霜的頭發剪成齊耳短發,她看見謝玉龍,眼睛突然一亮:“姑娘,你來怎麽不提前說一聲?”

謝玉龍朝她笑:“婉姨,我想給媽一個驚喜!”

婉姨迎他們進門,陸鳴秋跨過門檻時,婉姨多看他一眼,目光夾雜好奇,但她沒有開口詢問他的身份,只是安安靜靜帶他們去客廳。

宅子是典型的中式建築,進門後是照壁,路上要穿過幾條游廊,以及月洞門。宅中小院點綴假山假石,墻邊栽種翠竹,地面挖了池塘,引一泉活水,水裏養錦鯉,全是極具古典韻味的園林景觀,處處透著精致。

進客廳後,正對大門的楠木圈椅上坐著一位老太太,她滿頭白發梳在腦後,盤成圓髻,穿一身整潔幹凈的青色襯衣和黑色燈籠褲,臉上有皺紋,體態也有些佝僂,看得出她已經老了,但經年養成的風采,還是讓她自帶儀靜優雅的氣度。

謝玉龍走上前,用輕快的語氣喊了聲媽:“……我給你帶了幾斤百果蜜糕,本來還想稱點豬油糕的,結果不巧,賣完了。”

“你突然跑來做什麽?”老太太講話帶口音,吐字柔和,是典型的江南吳地人腔調,她的視線越過自家女兒,落到旁邊的年輕人身上,又問,“這位是?”

謝玉龍拉著陸鳴秋落座,笑著向她介紹:“他叫陸鳴秋,是阿辭的愛人,也學油畫,我和他來江南采風,你總不能讓我們一直睡酒店吧?”

聽見愛人二字,老太太的眼神變得慎重,陸鳴秋被她看得緊張起來,坐姿都端正不少。

“阿辭眼光倒是好……”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後,老太太露出溫婉的微笑,“小夥子看上去挺有氣質的。”

謝家人的社交技能點仿佛天生是滿級,老太太亦然,她只用三言兩語,便摸清了陸鳴秋的家庭狀況,敘話的態度自然,完全不會給人壓迫感。

三人說說笑笑,轉眼到了正午時分,婉姨進來說午餐已經準備好,於是他們移步餐廳,老太太講究食不言,一餐飯吃得異常沈悶,吃過飯後,婉姨已經收拾好了臥房,陸鳴秋住在宅子東側的廂房裏,環境清幽,花窗正對小院,能看見茂密修竹。

他趴在羅漢床上,準備睡個午覺,正在這時,謝辭雪打來視頻電話。

接聽後,他餵了一聲,然後就聽見謝辭雪問:“看背景,你這是到我外婆家了?”

“對,”陸鳴秋點點頭,又擡眼看了下他背後的環境,“你還在公司啊?”

“三點鐘要開會。”說完,謝辭雪問他中午吃的什麽。

“松鼠桂魚,櫻桃肉,還有鴨血粉絲湯……”陸鳴秋連著報了好幾道菜名,全是地道蘇幫菜。

“婉姨有兩道拿手菜,分別是蟹粉獅子頭和碧螺蝦仁,你下次讓她給你做,”謝辭雪停頓幾秒,沒忍住輕嘆了一聲,“我真想快點結束工作,飛到蘇州去陪你。”

陸鳴秋笑道:“我們只在蘇州待二十多天,時間過得快,你好好忙工作吧。”

“二十多天太久了,秋秋,我就想一直跟在你身邊。”謝辭雪的聲音順電流傳來,低沈磁性,聽得人耳朵發麻。

陸鳴秋摸摸耳垂,輕聲嘟囔一句:“謝總,你好戀愛腦啊。”

他本來以為自己聲音小,對方聽不見,結果謝辭雪鄭重其事開口道:“我老婆太可愛了,沒法不當戀愛腦。”

聽見這個稱呼,陸鳴秋的臉瞬間通紅:“誰是你老婆啊……別亂喊……”

謝辭雪不說話,只一個勁兒盯著陸鳴秋笑,即使相隔冰冷的屏幕,也能瞧見謝辭雪眼底泛濫的柔情。

兩人聊了半小時,陸鳴秋睡意湧來,掛斷視頻之後小憩了一會兒,下午兩點半,他被鬧鐘叫醒,起床洗把臉,換上一件孔雀藍覆古襯衫,長發紮成松散的丸子頭,休閑且隨性。

謝玉龍沒睡午覺,中午一直坐在客廳裏同婉姨聊天,此時見陸鳴秋過來,笑道:“走吧,阿姨帶你去逛姑蘇。”

采風采風,自然要采集當地最美的風情,說白了,相當於四處旅行,只是他們旅行,要多帶一套畫材進行寫生。

謝玉龍對蘇州不陌生,思及小陸是第一次來,帶他逛的地方全是知名景點,譬如拙政園和獅子林。中式園林美得獨特,美得典雅,陸鳴秋在紙上速寫,用黑白線條畫下傍水的亭臺、聳立的假山石峰,以及郁郁蔥蔥的庭中花草。

晚上回到宅子,婉姨做了蟹粉獅子頭和碧螺蝦仁,陸鳴秋沒和她提過,想來是巧合,可再仔細一想,他又覺得這多半是謝辭雪的吩咐。

這猜測讓他樂起來,心裏和蜜一樣甜。

用過晚餐,陸鳴秋和謝玉龍陪老太太說話,婉姨突然端來一張楸木棋盤,謝玉龍說話的時候本來在笑,看見棋盤後,臉色瞬間垮下來:“媽,你這習慣怎麽還是沒變……”

“別說廢話,陪我下一局,看看你的棋藝有無長進。”

聽見這句話,陸鳴秋才想起之前謝辭雪教自己下棋,說過他外婆是職業棋手。

謝玉龍一臉不情願:“我棋藝本來就不好,等阿辭過來,你讓他陪你。”

老太太淡淡道:“阿辭不在蘇州,但你在,坐下。”

聞言,謝玉龍乖乖坐到老太太對面,陪她對弈,職業棋手與業餘玩家間的差異大,謝玉龍又不用心,一局棋才走十分鐘,便宣告結束。

老太太搖頭嘆道:“在下棋這方面,你和你哥都不像我,棋藝一個比一個爛。”

說完,她轉頭問陸鳴秋:“小陸,你會下棋嗎?”

“只學過十幾天。”陸鳴秋老老實實答道。

“正巧,我可以教你。”老太太倒是不嫌棄他剛入門,臉色甚至帶點喜悅。

謝玉龍趕緊讓位,把陸鳴秋按在椅子上:“媽,既然有小陸陪你玩,我就先退下了!”

她離開後,客廳只剩陸鳴秋和老太太,以及婉姨,婉姨在外間看電視,聲音放得輕,像是怕吵到裏面下棋的兩人,陸鳴秋手執玉石制成的黑子,用自己淺薄的圍棋知識,與前任圍棋國手對弈。

落子的時候,他想,自己還真是有勇氣……

這盤棋只開了個頭,老太太突然擡頭問:“你的圍棋,是阿辭教的吧?”

陸鳴秋有些驚訝:“對,是他教的,這也能看出來?”

她伸出手,指著左上角星位附近的棋子,笑道:“阿辭下棋最愛這麽布局,你走的每一步,我同他下棋的時候都見過。”

“他先前說想教我下棋,我也就隨便學學,所以只會照著他教的方法來下……”

“沒事,阿辭小時候學棋,連套路都掌握不好,我以為他和他媽一樣笨,結果他進步神速,還會舉一反三,我當時很高興,覺得衣缽有人繼承了,可惜他最後跟著他舅舅經商去了……”

人上了年紀,就喜歡追憶往事,老太太盯著棋盤,說起謝辭雪的事:“阿辭外熱內冷,骨子裏和他外公一樣,冷漠,看似一碗水端平,對誰都和氣,實則最講究親疏有別……別人十幾歲的時候青春萌動,但他是無欲無求,小龍當時還同我講,阿辭像是沒開情竅……”

陸鳴秋靜靜聽著,沒有打斷老人的話。

“今天小龍介紹你,說你是阿辭的愛人,我其實很高興,因為他不是情竅沒開,而是開的時間比較晚……人活一世,雖然可以孤身一人,但作為長輩,我還是希望他能遇到相伴一生的人。”

陸鳴秋有時覺得真奇怪,他和謝辭雪明明剛在一起不久,可身邊所有人都默認他們會走到最後。

或者說,希望他們能走到最後。

但奇異的是,他並沒有因這種態度而產生壓力,反倒覺得更有安全感。

陸鳴秋看著老太太,忽然揚唇一笑:“張婆婆,他的情竅開得不算晚,因為他七年前就喜歡上我了。”

老太太姓張,名淑宜,這名字給人一種大家閨秀的感覺,柔美大方,與她本人很相襯。

張淑宜道:“小陸,你別叫我張婆婆了,隨阿辭喊,叫我外婆吧。”

“外婆。”

陸鳴秋輕輕喊了一聲,把老太太喊得眉開眼笑,她從衣服的荷包裏拿出一枚平安扣,遞給陸鳴秋,說是見面禮,同樣的款式阿辭也有一個。

拇指大小的圓形白玉,中間穿孔,用紅繩打結系好,可以掛在脖子上當項鏈,陸鳴秋接過這枚平安扣,認真道了句謝。

外間傳來電視聲,婉姨在看戲曲頻道,聲音雖然開得小,但曲藝的穿透力強,咿呀咿呀的腔調還是飄進了裏間。

陸鳴秋側耳傾聽,仔細辨認空氣裏的唱詞,他不懂戲,聽了半天沒聽出來。

倒是張淑宜莞爾道:“又在聽粵劇,聽不膩似的。”

她拔高了聲音,外間的婉姨聽見後,輕笑:“粵劇的曲調聽起來有意思。”

“你一個紹興人,不聽越劇聽粵劇,是蠻有意思的,”張淑宜調侃一句,而後問,“今天唱的哪出戲啊?”

“山伯臨終。”婉姨回道。

“這戲你聽了千八百次,我都會唱了。”

說完,張淑宜用不太標準的白話念了兩句唱詞,電視裏婉轉的腔調陸鳴秋沒懂,可她這麽一開口,戲文瞬間變得清晰起來——

“人世無緣同到老,樓臺一別兩吞聲。”

兩句簡單的念白,唱的是生離死別。

不知為何,聽完這句詞,陸鳴秋心裏有些堵,或許是無緣二字令他想起自己和謝辭雪曾經進行過的談話。

他在心裏想,梁祝無緣白頭到老,可他和謝辭雪之間,總歸是有緣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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