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醉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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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畫室待了一下午, 謝辭雪坐在沙發上,陸鳴秋靠在他懷裏,聊藝術, 聊墻面的畫, 直到傍晚時分才回家吃飯,今天畢竟是謝辭雪的生日,不好一直待在外面。

晚餐用得豐盛, 張媽和廚子操持整天, 認真確定好菜品,雖然沒宴請四方,但為顯熱鬧, 還是叫來謝辭雪舅舅一家。這是陸鳴秋第一見他舅舅,之前岑時說他很兇,所以回程的途中陸鳴秋一直很緊張。

可見到真人以後, 因為對方長得太像謝辭雪, 他的緊張反而消弭不少。

謝玉明眺起鳳眼, 上下打量他外甥的愛人,他心腸硬,沒謝玉龍那般柔軟, 最開始聽說陸鳴秋和顧二有過牽扯,他其實不太滿意外甥的選擇,但因為這是對方的私事, 他不好插手,後來妻子從玉龍處探聽到真相, 勸他說一個人如果不是心如死灰, 怎麽會自殺, 他和顧二間的牽扯未必就是出於自願。

謝玉明向來聽妻子的話, 加之謝玉龍也說陸鳴秋性格好,他就放下了心中的不滿。

所以晚宴時,謝玉明一直和顏悅色,還出聲詢問了陸鳴秋的家庭狀況。

“你父母是做研究的?”謝辭雪的舅母開口問,她姓江,單名一個娉字,出身大族,先前為陸鳴秋看過病的江潮醫生,是江娉的小侄子,所以才能和謝辭雪成為多年好友。

陸鳴秋點頭:“他們是搞文字研究的。”

“難怪,你看起來一身的書卷氣,原是家學淵源。”江娉雖然是土生土長的首都人,但是說話沒口音,就是最正宗的普通話,半點京腔都不帶。

她用筷子剔魚刺,笑道:“我兒子也搞研究,整天泡在他的實驗室裏,不知道在搗鼓什麽,有時逢年過節還加班,也不知道多陪陪我。”

江娉的兒子也就是謝辭雪的表哥,他比謝辭雪大兩歲,晚宴時坐在謝玉明對面,長相更肖其母,濃眉高鼻,疏朗大氣,他已經成家,妻子是大學校友,精英高材生,畢業後投身祖國的航天航空事業,如今身在外地,倒是沒見到,他們有個女兒,今年六歲半,正坐在江娉旁邊,和她親爺爺聊天。

“舅媽,表哥學的是工科,如果不做研究,從前讀的書豈不是白費了。”謝辭雪盛碗雞湯,放到陸鳴秋手邊,“再說了,表哥不陪你,有囡囡陪你啊。”

囡囡聽到表叔喊她,停下和爺爺的交談,擡頭問:“表叔,有什麽事嗎?”

小姑娘梳兩條馬尾辮,膚白眼大,模樣討喜,陸鳴秋看見她的時候,仿佛看見了小時候的陸映春,目光都變得溺寵。

謝辭雪笑道:“今天表叔過生日,囡囡有準備禮物嗎?”

謝囡囡揚起小臉,語氣頗為驕矜:“我爸說了,我來陪表叔吃飯,就是給表叔最好的禮物!”

話音落地,桌上人全都笑起來。

陸鳴秋的笑是無聲的,只彎嘴角,謝囡囡小朋友在對面晃悠著腦袋,擡眼時正好與他四目相對,她想起來之前,爸爸說表叔給她找了個表嬸,她問表嬸長什麽樣子,她爸沈默後說:吃飯的時候,誰坐你表叔旁邊,誰就是你表嬸,人家長什麽樣子你自己去看。

現在,她看到了。

表嬸在笑,還笑得特別漂亮。

謝囡囡家裏人的顏值都特別高,把她養成了個小顏控,她喜歡漂亮的人,也想和漂亮的人做朋友。

但陸鳴秋畢竟是陌生人,她還是有些膽怯。

吃完飯後,她磨蹭到表叔旁邊,小聲問:“表叔,表嬸喜歡什麽零食啊?”

謝辭雪蹲下身,看著他的小侄女,笑道:“他喜歡吃甜品,但是他身體不太好,不能吃太多的零食,你給他送顆糖吧。”

小姑娘若有所思點點頭,她從自己隨身的小挎包裏,拿出一塊巧克力,花生夾心口味的,特別特別好吃。

此時,陸鳴秋正坐在露天陽臺的椅子上,陪謝玉龍和江娉喝酒,她們二人愛酒,今夜飲的是一瓶帕圖斯紅酒,年份久遠,香氣醇厚,陸鳴秋光是聞見酒水的味道,便覺得自己快要醉了。

江娉起身倒酒,絲滑的液體滑入玻璃杯中,如同翻湧的血色海浪。

與此同時,謝辭雪和謝囡囡小朋友一起走入露臺,他坐到陸鳴秋旁邊,擡手拿起酒杯,遞給身邊人:“秋秋,喝一點?”

謝辭雪先前問過醫生,陸鳴秋不能碰尼古丁,但是適量喝點紅酒沒什麽問題。

今夜謝家氣氛好,恰逢農歷十四,滿月前一天的盈凸月高懸於空,揮灑皎潔月光,陸鳴秋原本不愛喝酒,但月色迷人眼,他鬼使神差接過酒杯,慢悠悠喝了兩口。

喝酒的時候,謝囡囡跑到他身邊,遞來一塊巧克力:“這是我最喜歡的巧克力,送你!”

陸鳴秋睜大眼睛,反應過來後沖小姑娘一笑:“謝謝。”

說完,他覺得不熱情,又問了句:“囡囡是你小名吧?你大名叫什麽?”

他和小孩子說話,語氣不自覺放軟,尾音拖長,聽得謝辭雪渾身發麻,耳朵發燙,體內仿佛有團火在燒。

他喝口酒,不動聲色看向陸鳴秋和侄女的互動。

“我大名叫謝蘭君,我媽媽說蘭是花中君子,她希望我能如空谷幽蘭,遺世獨立。”

謝蘭君年紀小,後面的八個字說得慢,顯然只記住了大人告訴她的話,但沒有完全理解其中的含義。

名字代表父母的愛,也代表了對孩子的期許。

陸鳴秋想起自己和小妹的名字。

池花春映日,窗竹夜鳴秋。

春日池花、秋日窗竹,都是四時好景,再看整首詩,寫的又是懷古的情思,讀來悠遠。

再想起他母親說過,取鳴秋二字,也是希望他未來能一鳴驚動天下秋。

其中飽含的期許,不必多言。

思及此處,陸鳴秋心底難免悵然,恰好手中有酒,索性多喝了半杯。

他們飲酒敘話,途中謝玉明父子走來,手裏拿幅撲克,蓋因謝玉龍方才說無聊,想打牌。這種社交場的事少不了謝辭雪,他和謝玉龍以及謝玉明夫妻,四個人圍在茶幾邊,打十三張。

陸鳴秋坐旁邊,一邊看他們玩牌,一邊陪謝蘭君小朋友翻花繩。

謝家人談笑的聲音響起,沖淡了他的悵然,當他聽見謝蘭君脫口而出的一句表嬸時,恍惚間產生了——自己已經融入謝家多年的錯覺。

夜色漸深,酒局散場,謝玉明一家道別離開,謝玉龍回到臥室休息,露天陽臺只留滿地銀白月光,以及一對有情人。

謝辭雪搖晃酒杯,感受夜風拂過時的清涼舒爽。陸鳴秋有些醉,他本來就不常喝酒,帕圖斯後勁上頭,讓他的腦袋不太清醒,原本澄澈的眼睛也變得朦朧起來。

但是,他還記得,今天是謝辭雪的生日。

他坐到謝辭雪的腿上,用微醺撩人的語氣說:“謝辭雪,祝你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二十八歲生日快樂。”

謝辭雪抱著他纖細的腰,只覺得口幹舌燥,他用舌尖舔了舔嘴唇,而後誘哄道:“秋秋,低頭看我,好嗎?”

陸鳴秋垂頭,用霧蒙蒙的眼睛看向面前的男人,他的臉頰因酒意而泛起微紅,姿態隨意,卻並不失儀,如醉玉頹山,讓人為之傾倒。

謝辭雪今天噴了香水,木質檀香,味道清幽,聞起來有種仙風道骨的感覺,但時間一長,與酒水的辛辣相互交融,倒多了幾分苦澀之意。

微風吹來,暗香浮動,他主動吻上陸鳴秋的唇。

溫熱淺淡的呼吸交織。

香水與酒水的氣味越來越烈。

陸鳴秋輕輕張開嘴,乖巧又順從。

兩人越吻越熱烈,陸鳴秋感受到謝辭雪的動作,明白了他的想法,他結束親吻,然後發出微微的喘息:“……回臥室。”

謝辭雪把他打橫抱起,快步走進二樓的房間,他動作急,關門直接用踹的,沈重的雕花木門砰地關上,響聲震天。

他把陸鳴秋放上床,然後跨坐到他身上。

一切仿佛水到渠成。

可謝辭雪怕陸鳴秋害羞,擡手關了燈。

黑暗籠罩著寂靜的房間,厚重的窗簾遮住月光,一點亮光都沒有,陸鳴秋今夜喝了酒,腦袋本來就不太清醒,如今置身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裏,更是讓他心底的慌亂達到頂峰。

他意識到有人在親他。

第一反應就是顧少容。

七年的時間太久,過去的影響比想象中深遠,他曾經的欲望全由顧少容操縱,那是經年累月的傷疤。

陸鳴秋渾身發抖,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不知哪來的勇氣,讓他用力推開了面前的男人。

幾秒後,燈光驟亮。

朦朦朧朧間,他看見一雙烏黑的鳳眼,意識陡然清醒,他這才意識到自己錯得離譜。巨大的愧疚淹沒了陸鳴秋,他呆楞楞地坐在床上,酒已醒了大半。

“對不起……”

他的聲音很輕,可夜裏空曠寂靜,再細小的聲音也能傳出去老遠。

謝辭雪猜他可能是想起了從前的經歷,所以應激了,這事是自己關燈的錯,根本怪不到陸鳴秋頭上。

他伸手抱住顫抖的青年,低聲哄道:“沒關系,是我的錯,我太急躁了……”

想來,兩人戀愛尚未滿一個月,自己確實應該再等等。

陸鳴秋把頭埋進他懷裏,鵪鶉一樣,繼續道歉:“真的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推開你的……”

他道歉,不是因為突然中斷的事情,而是因為,他居然在這種時候想起顧少容。

他斷斷續續說出自己崩潰的原因,希望謝辭雪能理解他,可他又覺得,沒有一個男人會大度到連這種事都不在意。

事實上,謝辭雪心裏確實膈應,但他膈應的是顧少容,這人給陸鳴秋留下的陰影,不止是靜神層面,還有身體……想明白這一點後,謝辭雪又恨又妒,再一次唾棄自己的來遲。

但面對陸鳴秋時,他不會表露自己的負面情緒,因為對方需要的是一個能支撐他的人,他必須冷靜沈穩,為陸鳴秋遮蔽所有風雨。

謝辭雪輕輕擡起陸鳴秋的下巴,讓他與自己對視,而後鄭重其事道:“秋秋,真的沒關系,你在我面前做什麽都可以,不用感到抱歉。”

陸鳴秋一楞,覺得謝辭雪簡直像個聖父。

他頓時靜默無言,只能靠在男人懷裏,汲取安慰。

等到混亂的情緒逐漸平靜下來後,酒意再次翻湧,他的眼皮越來越沈,沒過多久,陸鳴秋徹底睡熟。

謝辭雪摟緊他,兩人一起躺進被窩裏,他凝望對方哭過後可憐兮兮的面容,發現陸鳴秋的眼角還懸著一滴淚。

謝辭雪註視片刻,最後輕輕落下一吻,吻掉那滴淚,動作小心翼翼,生怕驚醒懷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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