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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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親吻結束, 二人間的距離變得更近,謝辭雪似有肌膚饑渴癥,總愛和他黏一起。陸鳴秋閑來無事, 修剪月季枝葉時, 謝辭雪也要無聲無息走來,從背後抱他。

陸鳴秋受驚嚇,手一抖, 修枝剪忽然錯位, 劃過黃金慶典的花莖,險些折斷開得正艷的橙黃色花朵。

“嚇我一跳,你公司的會議開完了?”

“開完了。”謝辭雪把下巴抵在陸鳴秋的肩膀上, 形容親密。

陸鳴秋輕拍他的手背,讓他松開胳膊。謝辭雪沒反應,出聲將話題引到花上:“秋秋, 這什麽品種的月季?”

“黃金慶典, ”陸鳴秋見他不願放手, 只好保持這個姿勢,繼續處理冗雜的枝條,“說起來, 謝姨真的好愛花,我以前種月季,也只選了兩三個品種, 再多就感覺養不過來了,你家的後院, 光月季就載了七八種, 更別提其他的植物。”

謝宅的後院占地廣, 謝玉龍全拿來當花園, 墻邊養藤本月季和杜鵑,花架擺放蘭草,花壇栽種玫瑰,品種豐富,開花時滿園繽紛,看得人眼花繚亂。

“我媽的愛好不多,就畫畫和養花,再說了,有園丁打理,沒有養不過來一說。”謝辭雪擡起左手,撫摸月季的花瓣,這花色□□黃,艷麗華貴,的確很襯慶典二字。

陸鳴秋見他愛不釋手,輕聲問:“你喜歡?”

謝辭雪沒直接回答:“能摘一朵嗎?”

陸鳴秋把修枝剪塞到謝辭雪的手裏,眼睛環顧一圈,最後挑了朵開得最豐滿的花。

“喏,剪吧。月季有刺,你註意點。”

謝辭雪按照他的指示,避開帶刺的花莖,只剪了枝頭嬌嫩的花朵,他用手掌托著月季,把它送到陸鳴秋的眼前。

“送你。”

陸鳴秋覺得好笑:“你這算什麽?借花獻佛?”

“對啊,獻給你這小菩薩。”

謝辭雪的嘴唇貼在陸鳴秋的耳畔,說話時,空氣流轉,拂來一陣溫熱的呼吸,輕悠悠,麻酥酥的,顯然是在撩雲撥雨。

自陸鳴秋答應和他戀愛的那日起,時間已過大半個月,謝辭雪的本性暴露無遺,端方的溫柔是表皮,不正經的癡纏才是他真正的內裏。

但陸鳴秋並不討厭這種反差,他討厭的是刻骨的占有、瘋魔的控制,和令人窒息、將人摧毀的“愛欲”。

謝辭雪只要尊重他,那麽調情亦是意趣。

“我怎麽又成菩薩了?”陸鳴秋抿抿唇,覺得這人真是什麽比喻都敢說,也不怕褻瀆神佛。

謝辭雪把黃金慶典戴在陸鳴秋的耳畔,嬌花配雪膚,美極也艷極。他兀自欣賞片刻,然後才開口回答問題。

“你是我的菩薩,只度我一人。”

“油腔滑調……”陸鳴秋雖然嘴上抱怨,可聽見情話,心裏亦是高興的。

不過說到神佛,他又忽然想起件事:“對了,我們什麽時候去白雲觀?”

本來在蓉城時就說好,要抽空到白雲觀拜三清,可是前段時間事情多,謝辭雪要處理公司的業務,陸鳴秋也要忙油畫評獎的流程,一來二去,就暫時給擱置了下來。

謝辭雪思索片刻,覺得擇日不如撞日,今天是初九,黃歷中宜出行、宜祈福,而且他剛忙完公事,下午正好有空。

定好拜觀的時間,午後兩人一起出門,開車到白雲觀,此地為道教全真龍門派祖庭,亦是首都的名勝古跡,不過他們選的時間巧,恰逢工作日,道觀游人不多,多的是虔誠香客。

進山門,行至大殿,仙宮恢宏巍峨,陽光耀頂,連屋檐的瓦片都鍍了層薄金,道觀自帶清正之氣,走進來後,不信三清的人都要來表表虔誠。

陸鳴秋捐了香火錢,而後跪拜祈福,他垂首低眉,俊秀的面容沈靜端莊,不敢有絲毫的不敬和褻瀆。

他求真人保佑,讓陸映春平安康健,一生順遂。

他跪得誠懇,旁邊的謝辭雪擡起眼皮看他一眼,見青年神情肅穆,也連忙閉眼求神,他覺得自己所求甚多,既希望陸小妹能夠好起來,又希望陸鳴秋早日功成名就,最後,他還想求自己和陸鳴秋白首偕老……

可小時候,外婆告訴他,貪心不足蛇吞象,拜神拜佛的時候要克制,否則會不靈驗。

謝辭雪在心底嘆口氣,糾結兩秒後,他只求了一件事。

他求陸鳴秋萬事順意,得償所願——

餘生再無遺憾。

***

拜完真人,時間尚早,白雲觀風景怡然,謝辭雪帶陸鳴秋四處閑逛,他們走走看看,逛了兩三個鐘頭,故而離開山門時,天色已晚,來不及回家吃飯,謝辭雪致電謝玉龍,說他們今天在外邊吃,掛斷電話後,他轉過頭問陸鳴秋想吃什麽。

陸鳴秋想了許久,最後冒出一句:“首美有條夜市街,我想去看看。”

謝辭雪自幼養尊處優,即使是謝家遭難的那幾年,他的生活品質仍舊是標準的富家水平,只是少了些一擲千金的豪情。

夜市街這種地方,他還真沒去過,但陸鳴秋想去,謝辭雪也願意縱著他。

開車到首美的時候,謝辭雪腕表的指針正好跳到19:30的位置,夜幕籠罩四九城,街邊的路燈依次亮起,為夜市增添了一抹熱鬧亮麗的光芒。

陸鳴秋今天隨便穿了件圓領長袖衫,配淺色的牛仔褲,頭戴鴨舌帽,打扮得很學生氣,放在周遭的大學生隊伍裏,完全不覺得違和;倒是謝辭雪,出來燒香依舊穿西服,手工定制,面料非常輕便,工藝做減法,初夏穿完全不覺得熱,但這樣的打扮,更適合CBD,出現在夜市會非常的違和。

他和陸鳴秋走在一起,仿佛社會人士配男大學生,吸引了周圍許多人的回眸,他們的目光在二人間掃視,最終停在陸鳴秋的臉上,或驚訝,或讚嘆……期間有人前來搭訕,問陸鳴秋索要聯系方式,謝辭雪心裏醋得要死,但表面還是溫聲細語地說:“不好意思,他已經有男朋友了。”

那人面露遺憾,放棄前還不忘來了一句:“帥哥,真的不能給個微信嗎?你們要是分手了,可以考慮考慮我啊!”

謝辭雪氣極反笑,直接牽起陸鳴秋的手,轉身離開,沒有再搭理這人。

陸鳴秋咬了一口手裏的紅豆餅,擡眼看身前的男人,見他面色緊繃,一臉不爽的表情,不由笑道:“怎麽,生氣啦?其實沒有必要,我是你的男朋友,他們又搶不走。”

謝辭雪收拾好情緒,壓制住心頭彌漫的醋意,溫和道:“我雖然會吃醋,但不至於生氣,只是他說到我們以後分手……這句話我不愛聽。”

陸鳴秋拍拍他的胳膊,以示安慰,謝辭雪順勢牽他的手,十指相扣,難解難分,這動作倒是頗有成效,打消了許多人前來搭訕的心思。

夜市街小吃多,陸鳴秋對這條街很熟,每家的招牌菜他都牢記於心,他們走進一家位於拐角處的飲品店,陸鳴秋看見老板娘後叫了聲“燕姐”,老板娘以為他是熟客,收錢時抹了個零,但陸鳴秋掃碼付款時,還是習慣性給了全價。

坐下後,謝辭雪說:“你畢業好幾年了,居然還記得這家店的老板叫什麽……”

陸鳴秋吃著碗裏的芋圓,語氣輕松,說出的話卻沈重。

“顧少容控制欲強,不讓我同外界有過多接觸,我住在南庭新苑的時候,只能一遍遍回憶自己的大學時代,當一個細節在你的腦海裏重覆了上千遍,印象自然很深刻。”

這是他首次和謝辭雪談論顧少容,輕飄飄的一段話,卻讓謝辭雪窺見了他晦暗的過往,他下意識握緊拳頭,細密的酸楚從心臟傳遍四肢百骸,他實在很難想象一個人不與旁人交往,每天對著空曠的別墅回憶過去,究竟是種怎樣的感受。

謝辭雪握住陸鳴秋的手,疼惜道:“秋秋,一切都過去了……”

“對。”

陸鳴秋點點頭,“我現在能夠重新提筆作畫……生活確實在慢慢變好。”

聽見這句話,謝辭雪突然想起來,他還不知道顧少容究竟做了什麽,讓陸鳴秋畫不了畫。他稍作斟酌,覺得陸鳴秋的心理狀態已經好了許多,所以他用隱晦的措辭問出了這個問題。

陸鳴秋埋頭用飲品,氣氛突然凝固下來,叫人心慌,謝辭雪正琢磨著換個話題,卻聽陸鳴秋緩緩開口,簡短概括了一下顧少容對他做的事。

他說話的語氣很無所謂,但肩膀的輕顫卻昭示了,他的內心並不平靜。

“顧二居然敢這麽對你……他該死!”謝辭雪眸中燃起怒火,壓抑的話語宛如海平面下的冰川,冰冷淡漠。

陸鳴秋輕輕一笑:“你可別亂說話,現在是法治社會,而且你已經教訓過顧家了,顧少容也被逼出國,已經足夠了。”

“你怎麽知道的?”謝辭雪剛問完,立刻反應過來,“岑時說漏嘴了?”

陸鳴秋捂住嘴,後知後覺意識到,他把岑時賣了。

好在,謝辭雪沒太在意,他用手指輕敲桌面,聲音凜冽如風雪過境:“現在想來,讓顧二出國也太便宜他了……”

“好啦,別聊他了。”陸鳴秋碗裏的飲品已經見底,他起身,主動牽起謝辭雪的手,“我們繼續逛街吧。”

聞言,謝辭雪把顧少容三個字從腦海裏踢出去,然後繼續陪陸鳴秋逛夜市,差不多八點一刻的時候,首都突然飄雨,兩人只能打道回府,啟程回家。

因為雨下得急,謝辭雪和陸鳴秋來不及躲,淋了點雨,謝玉龍見他們頭發濕漉漉的,吩咐張媽煮姜湯。

“小陸,你去洗個熱水澡,千萬別著涼了,感冒可不好受。”

“好。”

陸鳴秋應聲上樓,回到自己的臥室。

謝玉龍目送他離開,結果轉眼一看,發現自家兒子還一直杵在原地,她挑眉道:“阿辭,你楞著幹嘛?快去洗澡啊。”

“先等會兒,我打個電話。”

謝辭雪扯條毛巾,隨便擦了擦頭上的雨水,然後走到客廳的落地窗前站定,給顧少容的哥哥打了個電話。

鈴聲響了半分鐘,對面才緩緩接聽:“餵,謝總找我?”

“顧少雍,”謝辭雪開口,尾音涼薄,“我反悔了,顧二的處置太輕松。”

顧少雍問:“謝總,言而無信非君子,我們顧家已經讓步,你還想怎樣?”

“我本來就不是君子。”

謝辭雪冷冷道:“你弟弟的控制欲這麽強,你們沒請精神科的醫生給他診斷一下?”

都是聰明人,話不用說得太直白,顧少雍輕嗤一聲:“你想送我弟弟進醫院,關他一輩子?謝總,為了出你心裏的氣,你是要徹底和我家結仇嗎?”

“搞清楚些,出現財政危機的企業不是我們謝氏,之前的合作也是你們顧家求來的,我隨時可以撤手……”謝辭雪的語氣頗為漫不經心,“再說了,你們顧家什麽時候這麽兄友弟恭?為了一個顧少容和我結仇……這話不像是你顧少雍會說的。”

顧少雍沈默了許久,似是在權衡利弊。

謝辭雪加重砝碼:“合作的利益可以重新分配,但顧少容必須付出相應的代價,你和他的關系本來就一般,犧牲他,無所謂的吧。”

顧家內部盤根錯節,旁支遠親眾多,顧老爺子年少風流,身邊情人不斷,顧少雍是他發妻唯一的兒子,顧少容則是顧老爺子的情人所出。

豪門多陰私,私生子更是常見。

本來,顧少容要是安安分分不惹事,顧少雍可以保他一生衣食無憂,可他偏偏要招惹謝家的人。

俗話說得好,兩害相權取其輕,兩利相權取其重,顧少雍向來信奉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在切實利益的對比下,同父異母的弟弟實在微不足道。

顧少雍淡聲開口:“謝總誠意十足,我答應了,希望你這次能言出必行。”

事情有了結果,謝辭雪直接掛斷電話,他和顧少雍通過利益交換,三言兩語敲定了顧少容的未來,簡直冷漠不留情。

他面容淡然,在落地窗前站了許久,直到一個清亮的聲音自背後傳來,他才回神。

“你沒去洗澡啊?”

謝辭雪轉身,看見了穿著睡衣的陸鳴秋,他頭發沒幹,幾縷濕漉漉的發絲貼在鎖骨的肌膚上,烏黑映雪白,刺目又亮眼。

“怎麽不把頭發吹幹?”謝辭雪柔聲問。

“麻煩。”

謝辭雪嘆口氣,他讓陸鳴秋去客廳的沙發坐下,而後轉身找來吹發機,幫他吹頭。

熱風徐徐吹來,滾燙的溫度從頭皮上拂過,帶走發絲間多餘的水分。

等到頭發吹幹後,謝辭雪在陸鳴秋的發頂輕輕一吻,如信徒親吻神明。

極盡虔誠之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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