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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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 關於顧少容的最終結局,謝辭雪沒和陸鳴秋說,他不願讓愛人知曉自己心腸冷硬的一面, 實屬人之常情。

頭發吹幹後, 陸鳴秋斜靠著沙發椅背,同謝玉龍聊天,謝辭雪則進屋洗澡。

謝玉龍在喝白蘭地, 如縷的光線穿過杯裏的冰塊, 使杯中的酒液呈現出凝固的琥珀質感,晶瑩光燦。她坐在單人沙發上,姿勢很端正, 因為沒換睡衣,穿的還是旗袍,黑色真絲緞面用金線繡了垂絲海棠, 流光一照, 質地如水。

她氣質實在典雅, 往暖黃的燈下隨便一坐,便如同民國時的舊海報,讓人瞬間遺忘了今夕是何年。

“小陸, 你油畫評獎的流程弄完了嗎?”

陸鳴秋盤腿而坐,整個人的姿勢特別放松,剛洗完的頭發柔順飄逸, 披散於肩頭,當真應了青絲如瀑四個字。

他盯著電視裏的年代劇, 緩緩說:“已經弄完了, 下個月開始初選, 覆賽要等到七月份。”

“下個月……”謝玉龍舉起手裏的酒杯, 抿一小口,“我工作室六月份去江南采風,小陸,你要和阿姨一起嗎?”

“六月幾號出發啊?”

跟謝老師去江南采風的機會難得,他以前上學的時候,就聽說謝老師對學生很嚴格,和她出去一趟能學到不少東西,只是那時候謝老師沒排過他們年級的專業課,他一直沒機會體驗。

謝玉龍說:“六月初吧,具體時間還沒定,不過一號是阿辭的生日,肯定走不了,所以應該是二號以後的某一天。”

陸鳴秋聞言一楞:“他生日在兒童節?”

“是呀,”謝玉龍展眉笑道,“他生在農歷五月初四,那天剛好是兒童節。”

“這樣啊……”

陸鳴秋垂下眼眸,長長的眼睫毛遮住他的眸子,在眼瞼下方掃出一片淡墨色的陰影,叫人看不出他在想什麽。

年代劇播到片尾,張媽端來煮好的姜湯,因為知道陸先生不愛蔥姜蒜,特地加了紅糖,把姜的味道壓下去。

陸鳴秋喝了一口,還是嘗到了辛辣的姜味,舌頭太靈有時也不好,吃到自己討厭的東西容易皺眉。

謝辭雪洗完澡下樓,正好看見他皺著臉的模樣,他走過去坐到陸鳴秋旁邊,伸出胳膊,自然而然搭上沙發椅背。

“怎麽這副表情?”

陸鳴秋說:“在喝姜湯。”

喝了半天,一半都沒喝完。

謝辭雪搶過他手裏的碗,語氣縱容道:“你不愛吃姜,別硬逼著自己喝了,喝這麽些也足夠驅寒了。”

說完,他仰頭,將碗裏剩的大半姜湯喝完。謝玉龍對自家兒子黏黏糊糊的行為沒眼看,她沖陸鳴秋道了句晚安,旋即端著酒杯娉娉裊裊走回臥室。

偌大的客廳只剩兩人,謝辭雪見母親離開了,搭著沙發的手立刻下移,轉而摟上陸鳴秋的肩膀,將人圈在懷裏。

陸鳴秋調整姿勢,全身的重量向後壓,整個人軟軟的靠著謝辭雪。

“你下個月生日,準備怎麽過啊?”

謝辭雪想了會兒,笑道:“我想和你約會,以及……”

他話音一頓,突然不說了。

陸鳴秋偏過頭,望著謝辭雪的臉,好奇問:“以及什麽?”

“以及和你約會。”

說完,他撚起陸鳴秋的一縷發絲,放在鼻尖輕嗅,橘子香波的味道在發絲間浮動,帶著果木特有的清新,暗香盈盈,但並不甜膩。

陸鳴秋沒註意到他的小動作,接著問:“你只想和我約會,不想要禮物呀?”

謝辭雪楞怔,忽而思及對方為拉則畫的肖像,作畫的幾個小時裏,陸鳴秋全神貫註,一雙眼只盯前方的模特。

那時他便想,如果陸鳴秋看的人是自己該有多好。

他把玩著柔軟的發絲,聲音裏帶了點希冀:“秋秋,你送我一幅畫當禮物吧。”

陸鳴秋也想到了在孟屯發生過的事,他明知故問:“你想要什麽畫?風景畫?”

謝辭雪與他對視,一字一句認真道:“我想你畫我。”

客廳開了扇小窗,為的是通風換氣,首都夜雨溟蒙,夏風將淅零淅留的聲音送進屋內,做二人談話的背景音。

陸鳴秋從男人懷裏出來,同他拉開一段距離,掌心的發絲陡然飄走,只留殘香在手,隨夜風蕩漾。

“謝先生,請我畫畫要給錢,很貴的。”

他語中含笑,眉眼也含笑。

調風弄月,動人心魄。

謝辭雪笑著看他。

“有多貴?”

陸鳴秋想了想,故意說:“和月亮一樣貴。”

意思是無價。

謝辭雪牽住他的手,用力往前一扯,把人重新拽回懷裏,兩人挨得近,呼吸交纏,唇與唇之間的距離只有幾厘米,輕輕一動就能親到。

“秋秋,我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給你,夠嗎?”

所有。

這兩個字的確貴重,可陸鳴秋聽了只覺得惶恐,生怕它如夢幻泡影,一碰就碎。

“謝辭雪……”

陸鳴秋的眼神有些冷,攜風帶雪,含著霜。他的手指輕觸謝辭雪的眉心,而後往下,劃過鼻梁,劃過薄唇,最後停在男人凸起的喉結上。

他掐住謝辭雪的脖頸,力度很柔,更似情人間的游戲。

“不要輕易許承諾。”

謝辭雪仰視陸鳴秋,他看見青年眸中的冷意,倏然間想起七年前,陸鳴秋也是這樣,輕描淡寫投來孤傲的視線。

驚鴻一瞥,久久難忘。

他無聲註視良久,等陸鳴秋松開手後,才說:“秋秋,時間會證明一切。”而我的承諾一定會兌現。

後半截話,謝辭雪沒說,因為他知道,做比說更重要。

“好啦,我信你……”陸鳴秋眼中的冰雪驟然消散,笑道,“改天找個時間,我幫你畫肖像。”

***

五月底,陸鳴秋久違的來到醫院,見了季醫生,這次的談話相當順利,沒有支支吾吾,沒有陡然的沈默,他們如同兩個久別的老友,聊著過去發生的事,氛圍和諧安寧。

季醫生欣慰道:“你是我所有病人裏,好轉最快的,看來讓你回四川,是個正確的決定。”

“季醫生,謝謝你。”陸鳴秋姿態放松,神色愜意,完全沒有以往的緊繃感。

“根據你的檢查報告看,可以逐漸停藥了,”季醫生翻看手裏的各項數據,“說起來,你的轉變這麽明顯,是在四川發生了什麽特別的事嗎?”

陸鳴秋轉著手腕的佛珠,猶豫片刻,最終還是開口道:“確實發生了一些事,我戀愛了……”

季醫生若有所思:“是和謝先生嗎?”

“對。”陸鳴秋點點頭。

季醫生露出真誠的笑容:“正向的愛可以給人力量,祝你們幸福。”

陸鳴秋又道了聲謝。

談話結束後,陸鳴秋心底的最後一片陰霾隨之消失,回程的途中,他看著漫天流雲,忽然覺得今天的天氣好,很適合畫一幅肖像。

於是抵達謝宅後,他讓謝辭雪換身衣服,到後花園來。謝辭雪按照他的指示,穿了件帶荷葉邊的緞面白襯衫,衣擺全部紮進黑色的闊腿西裝褲裏,一點褶子都沒有。

他推開花園的門扉,就見陸鳴秋站在畫架前,謝玉龍叫人移來藤條編成的桌椅,各色甜點擺了一桌子,而她本人則懶洋洋坐在藤椅裏,悠閑曬太陽,順便和準備畫畫的陸鳴秋說說笑笑。

謝辭雪走過去,陸鳴秋讓他坐到月季花前的高凳上,他依言照辦。輕薄的陽光似羽毛,飄到他的周身,也飄到他背後黃金色的月季和翠綠的枝葉間。

謝辭雪坐姿放松,沒有刻意凹什麽造型,畫面反倒有種自然的松弛感。

陸鳴秋讓他保持姿勢,然後提起畫筆,在畫布上打型。

來看熱鬧的謝玉龍倒是開口說了句:“兒子,你能笑一笑嗎?別板著一張冷臉。”

聞言,謝辭雪微微勾唇,露出淺淡的笑意,只是一直笑容易臉僵,陸鳴秋打好臉部的大致結構線後,就讓他別笑了。

謝玉龍手持銀餐叉,叉起碗碟裏的絲絨蛋糕,有一搭沒一搭的和旁邊兩人聊著天。聊的全是家常話,問他們六一兒童節有什麽安排,準備去哪裏玩。

這些事陸鳴秋沒想法,他認真畫畫,只出一雙耳朵聽謝家母子聊。期間,岑時來訪,他六一要忙布展的事,沒空給他哥哥慶祝生日,所以提前來送禮物,本打算送完就走,結果他一看陸鳴秋在畫畫,幹脆往謝玉龍旁邊的藤椅一坐,不走了。

這人話多且密,一來就提意見:“嫂子,你構圖太滿了,美是挺美的,但沒意境啊。”

“肖像油畫追求的意境,得結合畫面的整體色彩來看,光影、冷暖、明暗都對意境的塑造有影響,不能單看構圖。”謝玉龍畢竟是教授,簡單一段話說得頭頭是道。

陸鳴秋出聲附和:“國畫的意境或許在於留白,但我們油畫真不是。”

“嘖,和你們學油畫的真是聊不來。”岑時擡手,去拿紅木餐盒裏的鮮花餅。

謝玉龍故意笑他:“小時,你和我們學油畫的人聊不來,但卻能吃得下我們家的東西?”

岑時頓住,然後臉不紅心不跳道:“謝姨,我們現代藝術也講究一個包容。”

聽完這話,謝玉龍和陸鳴秋不約而同笑起來。

初夏的太陽溫熱,沒有盛夏時節熾烈,日色直楞楞穿過花園外的行道樹,從枝葉縫隙裏漏出絲絲縷縷的光線,照在藤椅上、照在畫架旁。

平添歲月靜好之感。

謝辭雪坐在月季花前,用溫柔的目光,註視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

聽到他們開懷的笑聲時,他想,此時此刻,此生所求,似乎盡皆沒有遺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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