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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離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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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時間裏, 岑時覺得自己就是個特大號的電燈泡,在他哥他嫂中間亮得嚇人,逛完熊貓基地, 陸鳴秋還邀請他一起吃晚飯, 岑時接收到他哥不善的目光,當即扯了個借口溜號。

臨走前,他彎腰, 往邁巴赫的副駕駛窗裏探頭, 問:“唉,說起來,你們準備什麽時候回首都啊?”

謝辭雪接話道:“這個看秋秋的意思。”

聞言, 陸鳴秋系安全帶的手一頓,他心想,自己在四川待得夠久了, 而且新畫的作品要請恩師指點, 的確該回首都了, 於是他擡頭說:“再過兩天吧。”

“行。”岑時揮手,沖車裏兩人道別。

陸鳴秋說過兩天回,就真的是兩天, 他讓謝辭雪訂了大後天飛首都的機票,然後將此事告知給父母。沈秀萍和陸俞聽說他們要離開蓉城,動身返程, 多少有些傷感,所以這兩天裏, 沈秀萍變著花樣給陸鳴秋做菜, 陸俞喝酒的頻率減少, 時不時對著他養的富貴竹嘆氣。

離別的愁緒弄得陸鳴秋也心悶起來。出發前一天, 他和謝辭雪去見小妹,陸映春當時正坐在病房裏做手工,她穿著綠色的長袖T恤,兩只纖纖玉手捏住紫色的卡紙,來回翻折,一朵漂亮的月季花逐漸成型。

見到哥哥,女孩仰頭,露出明媚的笑,她先是和謝辭雪打了個招呼,然後才問:“哥,你們怎麽來了?”

“我們明天要回首都了,過來看看你。”陸鳴秋今天路過花店的時候看見有新鮮山茶花,專門給小妹買了一束,淡粉的重瓣花朵呈現出漸變色彩,內裏靠近花蕊的部分最紅,再往外便是一層淡淡的粉,近乎於白。病房的床頭櫃有個開口花瓶,淡青色的玻璃材質,瓶壁刻菱格紋。

陸鳴秋往裏頭倒滿水,嘴裏指揮謝辭雪,讓他把山茶花的包裝紙拆開。陸映春心細,最擅長察言觀色,她聽出哥哥語氣裏不同尋常的熟稔,比之朋友間的交往還要深厚兩分,又想起媽媽前天打來電話,說哥哥剛和謝先生開始交往。

她心底立即有了計較。

陸鳴秋拿起山茶花,一枝一枝放入花瓶,只是枝葉太密,顯得擁擠,他問:“小映,你房裏有剪刀嗎?”

“沒有哦,”陸映春說,“但我認識的一個病友姐姐,特別喜歡插花,她應該有專業修枝剪,我幫你借。”

她掀開被子,起身下床。

陸鳴秋上前兩步,伸手攙扶自家妹妹:“那我陪你去。”

“哥,你歇歇吧,”陸映春穿上毛絨拖鞋,停頓幾秒,忽而指著謝辭雪說,“謝先生陪我去吧,哥哥之前說你學過琴,剛好我想問幾個關於彈琴的問題,希望你能指點我兩句。”

陸鳴秋有些錯愕,他盯著妹妹的眼睛,想要探尋她話裏潛藏的想法。

可惜陸映春眸裏淡泊,如沈靜的湖,無波無瀾,叫人看不穿猜不透。

謝辭雪輕輕一笑,擡臂拍了拍陸鳴秋的肩膀,做安撫狀:“我陪小妹去吧,你就待在房裏,想想怎麽插花更好看。”

說完,他和陸映春並肩走出了病房。等門砰地關上,留在原地的陸鳴秋才突然意識到,妹妹叫謝辭雪陪她去借剪刀,或許只是想和對方單獨聊聊。

***

離開病房後,謝辭雪和陸映春沿長廊向前走,兩人都沒有率先出聲。走到電梯轎廳門門口的時候,陸映春按住上行鍵,然後輕聲問:“謝先生,你和我哥哥認識多久了?”

在病房裏,謝辭雪就猜到小妹叫他出來,不是為了問彈琴的問題,如今聽見這句話,他更加確定。

謝辭雪輕擡眼鏡,玻璃鏡片在燈光的照射下,發出兩道金色的弧光。

“我同他初見是七年前,重逢卻是在今年三月。”

“七年前……”陸映春發出感慨般的聲音,“真是漫長。”

謝辭雪笑道:“的確,但是對我而言,時光倥傯,七年只是人生的一瞬罷了。”

陸映春看他一眼:“謝先生,你說話蠻有哲理。”

“謬讚了,”謝辭雪面對陸鳴秋以外的人時,語氣總是淡漠,聽不出多少情緒波動,但眼前的女孩是陸鳴秋的妹妹,他願意多表露一些溫柔,“說起來,叫先生顯得生疏,你可以叫我哥哥。”

“那你也叫我小映吧,”陸映春盯著電梯變換的數字,話鋒陡然一轉,“謝先生,我哥哥這人活得比較不接地氣,對待感情的看法太過於理想化……”

聽見這話,謝辭雪明白,前言已經鋪墊完畢,如今終於進入正題了。

他默不作聲,偌大的門廳只有陸映春細弱的聲音:“他以前同我講,他特別羨慕我們父母間的愛情,雖是通過相親結識,但志趣相投,相伴一生,堪稱夫妻的典範。他說他要的愛情,就是這樣平平淡淡,不求一時歡愉,只求攜手偕老……”

說到這裏,她轉過身,與身旁的男人四目相對。

謝辭雪垂首,正巧對上一雙漆黑的眼,這眼細長,似狐貍般狡黠,與她哥哥大相徑庭,他突然意識到,陸家兄妹裏,久病的妹妹實際才是更堅強的那個,她絕非脆弱的花朵。

想到這點,他眼中流露出讚許之色。

“我父母那般完滿的姻緣實屬難得,我不知道我哥哥能否得償所願,但我希望,他未來的愛人永遠不要讓他難過。”

謝辭雪註視女孩的眼睛,認真承諾道:“放心,我會牢記你今日的話,並時刻提醒自己。”

話音剛落,電梯傳來“叮嚀”一聲響,關閉的鐵門緩緩開啟,裏頭站著三四個乘客,正靜靜等待他們進去。

陸映春輕攏衣衫,笑道:“哥哥,我們走吧。”

哥哥二字一出,謝辭雪頓時明了,陸映春算是認同了他的回答,他大步朝前,走進電梯,心裏緊繃的弦終於松懈下來。

兩人借到剪刀後,徑直返回病房。陸鳴秋接過修枝剪,沒問他們具體談了什麽。

他左手扶著花瓶,右手裁剪山茶花多餘的枝葉,陸映春坐回病床上,繼續疊她的紙花,屋內靜悄悄,落針可聞,卻有種歲月靜好的安寧與恬淡,謝辭雪見到此情此景,忽然拿出手機,將眼前的陸家兄妹框在鏡頭下,永遠定格在相片裏。

傍晚,暮色四合。

陸鳴秋和謝辭雪動身離開療養院,臨行前,陸映春叫住了他們二人,然後把自己折的兩朵紙花分別送過去,給陸鳴秋的是淺紫色的月季,給謝辭雪的則是鮮紅色的木棉花。

陸鳴秋俯下身,和陸映春擁抱道別,他哽咽道:“小映,等我下次回四川,再來看你。”

“好。”

陸映春柔聲一笑:“哥哥,祝你一路順風。”

***

走出療養院後,陸鳴秋的心情肉眼可見的低落,他坐在副駕駛座上,雙眼凝望窗外西沈的落日,嘴唇抿得死緊,一副郁郁沈沈的表情。

等汽車開回小區,他的表情還是沒什麽變化,但下車後,他突然開口,聲音輕淡,好似風裏的一縷雲煙。

“辭雪,陪我在小區裏走一走吧,我現在不想回家。”

陸家所在的小區老舊,青石板路的地磚有許多的裂痕,雜草從裂縫裏鉆出,給堅硬的土地帶來翠綠的柔嫩,陸鳴秋和謝辭雪沿著這樣的路往花園走,途中幾乎沒有碰到過人。

走到一處花壇,陸鳴秋忽然頓足。

初夏的晚風裏,金色的蛇目菊隨風搖曳,如若少女翩翩飛舞的裙擺。

他說:“小時候,我每次和小映吵架,她都會躲到這裏,自己一個人生悶氣……我記得有次,我過來找她,結果發現她摘了花壇裏的蛇目菊編花環,金色的花朵連成一個圓,戴在她頭頂,跟王冠一樣……不過她機靈得很,老早就看到了物業的人,把花環往我身上一丟,自己跑了,最後還是用我壓歲錢賠的款。”

明明自己被妹妹坑了,但陸鳴秋的話裏沒有半點埋怨,反而全是懷念。

謝辭雪無聲佇立,視線的焦點全在陸鳴秋身上,青年的背有些彎曲,像是承受不住這些往事的重量,即將被壓垮一般。

謝辭雪伸出手,摟住小仙鶴的腰,給他以支撐。

感受到來自於背後的灼熱溫度,陸鳴秋陡然卸力,整個人主動往謝辭雪的懷裏靠。

他喃喃道:“小映剛生病的那段時間,我有想過,為什麽得病的不是我……她比我聰明,比我堅韌,本該有大好前途。”

大抵是離別在即,勾起了陸鳴秋不為人知的愁緒,以至於此時此刻,剖心自語,每一個字都沾滿了苦澀。

謝辭雪撩起他額前幾縷淩亂的碎發,將之別到耳後。

“秋秋,我會找最好的醫療團隊,小映會好起來的。”

陸鳴秋靜默不語,只一個勁盯著蛇目菊看,看久了,忽然覺得沒意思,睹物思人,真是世間最可怕的事。南風知我意

他不想這樣。

陸鳴秋轉過身來,和謝辭雪面對面擁抱,他把頭埋在男人寬闊的肩膀上,像是尋依靠,又如求攀緣。

“辭雪,首都哪家寺廟最靈?”

擁抱的姿勢導致他說話甕聲甕氣,吐字不清,但謝辭雪與他貼得近,聽得清清楚楚,他略微思索幾秒,沈聲道:“這要看你求什麽,雍和宮求學業,潭柘寺求姻緣,各有各的不同。”

陸鳴秋說:“我求健康。”

“那去白雲觀吧。”

謝辭雪擡起手,用輕柔的力度拂過陸鳴秋的發頂。

“我陪你去。”

最後一個字音結束,傍晚的太陽終於西沈,天地昏暗,花壇邊的路燈悄然亮起。

暖光灑下,勾勒出兩道相擁的人影,遠遠望去,好似紫藤攀附橡木。

溫柔而纏綿。

作者有話說:

文名已經改好了,果然我還是更喜歡原名qv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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