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飯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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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黃昏, 烏金西墜,橘金與紫紅色的雲霞交織成片,瑰麗得像是打翻了的油彩, 夕陽的餘暉灑在樓房之上, 為整座城市塗了層頹廢而溫柔的濾鏡。

陸鳴秋走入落日織就的光影裏,然後準備乘坐地鐵前往聚餐的地點,那是一家地地道道的川味火鍋店, 開了有二十餘年, 離陸家所在的小區隔了三站路,趕過去差不多十分鐘。陸鳴秋刷開小區的門禁,才走幾步路, 眼中便映入一輛熟悉的轎車。

銀灰色的邁巴赫停泊在柏油馬路邊,身穿黑色襯衫的謝辭雪靠著車門,頭頸低垂, 一雙鳳眼緊緊盯著手裏的手機, 不曉得在看些什麽。

看見他後, 陸鳴秋的腳步瞬間停住,雖然知道今天要和謝辭雪見面,可是他沒料到, 對方會直接開車來小區門口。

陸鳴秋一時躊躇不前,恰在此刻,謝辭雪忽然擡頭, 他的目光穿越周遭路過的行人,直直看向陸鳴秋, 有那麽一剎那, 陸鳴秋覺得自己像是一只被野獸盯上的獵物, 因為謝辭雪的註視太過直白和熾烈了。

就在他不知所措之際, 陸鳴秋的手機屏幕忽然亮起,他斜眼一看,結果發現是謝辭雪打來的電話。

人就站在他面前,他實在不好意思直接給掛了。別別扭扭地接通以後,陸鳴秋一邊用鞋尖踩住面前的小石子,一邊問:“有什麽事嗎?”

謝辭雪笑著調侃道:“你終於舍得理我了?”

“……”陸鳴秋沈默幾秒,組織好措辭後才說,“謝辭雪,我之前一直把你當做知己,可是你那天說了那些話以後,我就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你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這件事我們以後再談,”謝辭雪的語氣認真了許多,“畢竟今晚的飯局算是為岑時踐行,所以我們等會兒只談吃火鍋的事,好嗎?”

陸鳴秋松了口氣,他最怕的就是和謝辭雪聊感情問題,謝辭雪能這麽想,真是再好不過,於是他點點頭道:“好。”

“既然如此,我們還是恢覆成原來的相處模式吧,”謝辭雪輕笑一聲道,“過來,坐我的車一起去火鍋店。”

話說到這份上,陸鳴秋似乎也沒有什麽拒絕的理由。他慢吞吞走過去,謝辭雪立刻幫忙拉開副駕駛的車門,上車後,他想起那晚在車內發生的事,好不容易消散的尷尬感再度浮上心頭,陸鳴秋拿出手機,試圖用打兩把消消樂的方式來調節心情。

於是這一路上,車內都充斥著“Great”、“amazing”、“unbelievable”等消消樂的游戲語音,陸鳴秋剛通過一把新關卡,目的地便到了,等謝辭雪把車子開進停車位停好後,兩人一起下車,往火鍋店裏走。

店內的布置相當中式,青磚白墻、雕花小窗,方形吊頂上每隔幾米便有一盞木制花鳥紋的仿古宮燈,溫馨暖光灑下,頗具古典意境。

陸鳴秋提前定了個包廂,他和謝辭雪跟著服務員過去,剛進門沒多久,岑時也到了。他推門而入,見陸鳴秋和謝辭雪正並排坐在一起,便十分自覺地坐到謝辭雪對面的位置。

而後,岑時伸手摘掉鼻梁上架著的覆古黃色墨鏡,劍眉一挑道:“你倆來得夠早啊。”

“呃,我們也是剛到。”

陸鳴秋邊說,邊把手裏的菜單推給岑時,讓他先點菜,岑時這人不矯情,看完菜單後,刷刷勾了七八道葷菜,一樣帶素的都沒有。

他把菜單遞回去,問:“點的什麽鍋底呀?”

“鴛鴦,”陸鳴秋按照之前出門吃飯的習慣,把點菜的事交給謝辭雪來辦,自己則閑著沒事和岑時聊天,“你哥他不吃辣。”

岑時意有所指道:“我哥的口味你記得還挺清楚……”

“一起吃了這麽久的飯,我當然記得。”陸鳴秋的音量不大,但在四面封閉的包廂裏,就顯得格外清楚。

聽見這句話,謝辭雪的唇角微微上揚,他將寫好的菜單遞給旁邊的服務員,然後拿起桌上的茶壺,斟了兩杯茶,一杯給自家弟弟,一杯給陸鳴秋。

“小時,你去西藏的東西都準備好了?”謝辭雪開口,將話題引到別的地方。

“早準備好了,”岑時喝了一口熱茶,回道,“越野車是現租的普拉多,氧氣瓶也買了好多個,應該沒什麽問題。”

“我聽說川藏線不好開,每年都有許多事故發生,你開車的時候註意點。”謝辭雪囑咐道。

陸鳴秋本來是準備繼續玩消消樂的,而今聽兩人談話,又覺得入藏的話題更有趣,於是他放下了手機,開口問:“岑時,你是要一路開到拉薩嗎?”

“嗯。”

岑時花了數分鐘講解他靜心制定的旅行路線,以及途中會經過哪些景點,說著說著,火鍋上桌了,於是他暫停片刻,去調碗裏的蘸料,回來後,又接著剛剛沒講完的部分繼續道:“……我這次的目的地是珠峰大本營,我把攝影的設備全帶上了,就是為了拍西藏的星空!”

陸鳴秋其實早就聽累了,他算是看出來了,岑時雖然長了一張高冷酷哥臉,但本質是個脾氣不錯的話癆……由於害怕自己提出問題後,將再一次收獲喋喋不休的回答,陸鳴秋索性指著咕嘟咕嘟冒泡的紅湯,說:“鍋子已經燒開了,先吃飯吧。”

淡淡的白煙裊裊升起,四四方方的包間裏彌漫著一股嗆鼻的香辣味,謝辭雪卷起袖子,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然後他拿起瓷盤,往鍋裏添菜,除毛肚以外的葷菜全倒進紅湯裏煮,素菜則丟進白湯。

岑時一邊用筷子攪和油碟裏的香菜,一邊問:“這家店有沒有麻醬啊?”

“我們不吃麻醬,所以只有油碟和幹碟,”陸鳴秋稍頓片刻,忽而笑道,“不過吃完火鍋,我可以帶你們去茶館打麻將。”

岑時:“……”

等了幾分鐘,鍋裏的菜陸陸續續煮熟了,陸鳴秋吃飯的時候不愛說話,所以包廂裏只有謝辭雪和岑時在交談,他們說的全是首都名流圈裏發生的事,陸鳴秋聽不太懂,不過,他十分敏銳地察覺到,這兩兄弟說了很多次“顧家”。

陸鳴秋猜,他們口中顧家的顧,多半也是顧少容的顧,他有些好奇,可想了想,自己和顧少容已經分道揚鑣了,又何必去在意他家的事。

鍋裏的藕片煮好了,陸鳴秋伸長胳膊去夾菜,卻不小心碰到了謝辭雪端起茶杯的手,幸虧謝辭雪手穩,趕緊將杯子握緊,可茶杯雖然沒碰掉,茶水卻灑出來不少,清澈的茶液順著瓷白的桌面往下淌,正好滴在了謝辭雪的膝間,淺色的褲子很顯色,一眼就能瞧見茶水造成的汙漬,陸鳴秋看見後,趕緊抽出紙巾,用手輕輕按壓那塊汙漬,吸收掉殘餘的水分。

“不好意思……”陸鳴秋輕聲致歉。

“沒事兒,我自己來。”

謝辭雪伸出手,想要接過陸鳴秋手裏的紙巾,結果兩人的手指不經意間碰到了,溫熱的肌膚相觸,雖然時間短暫,卻也能夠留下過電般的餘韻。

如今的陸鳴秋對身體接觸相當敏感,他猛地甩了下胳膊,動作幅度有些大,惹來岑時疑惑的目光:“你倆幹嘛呢?”

陸鳴秋喉頭一梗,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幹脆悶聲不吭,低頭收拾起桌面上的茶水。

謝辭雪搖搖頭,讓自家弟弟別多問,然後他起身,溫聲對陸鳴秋說:“你們繼續吃吧,我去趟衛生間。”

“哦……”

陸鳴秋擦幹凈桌面,再度擡頭時,謝辭雪已經出去了。他微微嘆口氣,反芻了一下方才那個瞬間發生的事,覺得自己的反應確實有點過。

“陸鳴秋。”

岑時突然開口,把陸鳴秋嚇了一跳,他轉過頭,盯著岑時的方向問:“怎麽了?”

“你和我哥咋了?”岑時夾了塊毛肚放進鍋裏燙。

陸鳴秋楞了會兒才道:“你為什麽這麽問?”

“今天這場飯局,你們倆之間的交流幾乎為零,我不瞎,當然看得出來你們有問題,”岑時把毛肚放進碗裏涮了涮,又問,“到底發生了什麽?說說唄,我可以幫你分析分析。”

陸鳴秋垂下眼簾,那細密而卷翹的睫毛輕輕顫動著,猶如深黑色的羽毛。

他用手指摩挲著左腕間佩戴的佛珠手串,心思幾轉,最終還是半遮半掩地說了幾句,他沒提那日的親吻和告白,只說他們倆在同一件事上產生了分歧。

岑時若有所思道:“……我哥向你表白了?”

“咳咳——”這樣準的猜測,驚得陸鳴秋直咳嗽,他猛灌了一口茶水,而後道,“你別亂說。”

可他先前那一副十足驚訝的表情,已經給了岑時答案,他將幾根碎發撇到耳後,旋即饒有興味道:“我哥速度還挺快嘛……所以你們之間的分歧是什麽?你不喜歡他?”

不喜歡?

陸鳴秋楞了一會兒。

其實謝辭雪性格溫柔,待他極好,他不是不喜歡這個人,只是一旦涉及愛情,陸鳴秋就會慎之又慎。

他下意識雙手交握,十根手指互相纏在一起,難舍難分。

“我不是不喜歡你哥,只是我不想談戀愛了……或者說,我根本不懂什麽是戀愛……所以現在面對你哥哥的時候,我總是覺得特別不自在。”

岑時擡眸,用青碧色的眼睛掃視著面前的男人,隔著繚繞霧氣,陸鳴秋的眉眼有些模糊,像雨後雲嵐籠罩的遠山,可望而不可即。

他想起哥哥多日前交待的那番話,忍不住發出輕嘆:“我覺得你可能得離開我哥一段時間,把思緒理清楚,再和他談。”

“離開?”陸鳴秋不理解,他這幾天完全沒見過謝辭雪,還要怎樣才算離開他?

“我說的離開是指……”岑時單手托腮,用冷靜的語氣道,“你得遠離喧囂,忘掉我哥的表白帶給你的負面情緒,從客觀的角度審視你們之間的關系。”

陸鳴秋覺得他的話頗有幾分道理,於是追問道:“那具體應該怎麽做呢?”

岑時大手一揮,豪情萬丈道:“和我一起去西藏吧!”

陸鳴秋:……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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