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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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隱約約也有些嫉妒。

最後一次見到李尋歡,是那天夜裏,李尋歡給他講故事,講到金錢幫,特意提醒自己小心荊無命的右手,他那時並沒有睡著,只是太過於震驚不知如何反應。

荊無命是江湖上少數幾個用左手使劍的劍客,從來沒聽說右手也會使劍。

阿飛看了看荊無命的右手,眸光陰暗。

他把剩餘內力提起,灌註到手上。

他的手上有劍。

只要手上有劍,他就還能殺人!

他奮起餘勇沖了上去,劍指荊無命的右手。這是他最後一次出劍,他透支了全部潛力。

荊無命向來不敢小瞧阿飛,即便阿飛傷重若此。

荊無命全力出招,擡手擊飛阿飛的劍。

阿飛倒下,趴在地上再也站不起來,大口地喘息,真氣化作鋼刀在體內亂竄,疼得簌簌發抖。

在荊無命出招的那一刻,阿飛全部註意力都在他的右手上,以前沒註意還不覺得,李尋歡提醒後阿飛仔細觀察,發現他的右手果然有問題,一個人再怎麽隱藏,出招習慣總會露出馬腳來,荊無命出招時右手隨著動了一下,恰恰證明他的右手很有力,甚至也許比左手更強!

阿飛證實了李尋歡的話,心卻沈了下去:

荊無命如此辛苦隱藏自己的秘密,這麽多年從不在人前展示,李尋歡是怎麽知道的?

連上官金虹都不知道的事被李尋歡知道了,那麽李尋歡和荊無命是什麽關系?

作者有話要說: 補更新

☆、第 37 章

“把他吊起來。”荊無命吩咐金錢幫下屬,把阿飛雙手綁上,吊在房梁下。

繩索的高度剛好夠阿飛用腳尖站直,也就是說他全身的重量都集中在腳尖上,這是一個十分費力的姿勢。

荊無命怕麻繩綁不住,又叫人換了鐵鏈綁上。

荊無命拿來一條軟鞭,很有技巧地抽在阿飛身上,他一直使劍,這回阿飛才知道原來他使鞭也很不錯,軟鞭在他手上像活過來一般,指哪打哪,靈活又有韌性。

阿飛面無表情,似乎完全屏蔽了痛覺。

這世上怎麽會有完全不痛的人存在?只有能忍的人罷了。

荊無命的鞭子角度越來越刁鉆,往一些不可言說的地方抽去,這家夥果然是個變態,他向這種地方抽絕不是因為他想挑起阿飛的情/欲,僅僅是一種習慣動作罷了,他大概以前也這樣抽過別人,或者被別人抽過。

發現荊無命的習慣性動作後阿飛更加鄙夷,聯想到他對自己的嫉妒,那個答案呼之欲出。

他本就是一個聰明的人,稍微一思索便知道了真相,他明白了上官金虹和荊無命的關系。

震驚之餘他倒有些可憐起荊無命來了,想不到這麽一個冷漠的殺手竟然也會動了真情。他對誰動情不好,偏偏對上官金虹,上官金虹是一個沒有感情只有利益的人。假設自己為李尋歡死了,李尋歡定會記住自己一輩子,假設荊無命為上官金虹死了,上官金虹會再找第二個人代替他,能逢年過節上柱香,已是仁至義盡。

荊無命一腔熱血註定白費,荊無命的隱秘心思永不敢表白,荊無命整個人是毫無意義的存在。

阿飛轉頭瞥了荊無命一眼,目光中帶了憐憫。

這絲憐憫立刻被荊無命發現。

他在可憐我麽?

我有什麽好被人可憐的?

他到了如此地步,被人綁住鞭打,毫無反抗之力,可憐的不應該是他嗎?

荊無命大怒,叫下屬找來蜂蜜抹在鞭痕上,又抓來螞蟻,放在阿飛的傷口上。

他以為他會看見阿飛痛苦的神色,這招以前百試百靈,任憑多麽頑強的意志也會被摧毀,可他再一次失望了,阿飛仍然不求饒,甚至連慘呼聲都沒有。

金錢幫折磨人的法子很多,光荊無命知道的就有幾十上百種,荊無命卻不想用了,因為他發現阿飛是在求死。

他屏退下人,獨自站在渾身鮮血的阿飛面前。

阿飛快成一個血人,衣服早爛成布條,雙手手腕被鐵鏈磨破了皮,鮮血順著手腕流向胳膊,在胳膊上蜿蜒出詭異的路線。全身快沒有完好的地方,各種鞭痕亂七八糟,縱橫交錯,鮮血在腳尖處匯聚成一汪淺淺的血潭。他連擡起頭瞪人的力氣都沒有,眼前發黑耳內轟鳴,處於昏倒的邊緣,若不是內力底子好,恐怕早死了。

荊無命不似活人的聲音傳來:“你死了李尋歡真的會難過嗎?”

阿飛笑了。

他發現自己比荊無命幸福多了,這還不值得笑嗎?

“哈哈……”他忍不住大笑起來,“咳咳咳……”咳嗽打斷了他的笑,他急速喘了幾口氣,“呼,呼……是的。”

“你為什麽如此肯定?”

“我了解他。”

人心隔肚皮,他怎麽敢說了解另一個人,他為什麽這麽有信心?荊無命冷冰冰地目光射向阿飛,他已是一副慘兮兮的樣子,他明明輸了,他為什麽還是這麽快活?

荊無命希望看到別人痛苦,這樣他自己的痛苦就會減輕些。他討厭看見別人幸福,他自己得不到真情,天底下就不能有其他人得到。

“你跟李尋歡是什麽關系?”

荊無命問。

“你跟李尋歡又是什麽關系?”

阿飛擡眼去看荊無命,眸光閃動。

“神交已久,素未謀面。”

怎麽可能素未謀面!素未謀面的人怎會知道你右手秘密?

阿飛忽而又釋然了,不管荊無命和李尋歡是什麽關系,都不如自己,這點信心他還是有的。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反正活不了多久,跟荊無命也沒什麽好爭的。兩年來荊無命一直對阿飛有敵意,阿飛一直是無所謂的態度,現如今阿飛知道了荊無命的敵意從何而來,除了憐憫倒也沒有其他情緒。

“你還沒有回答我。”荊無命道。

“我跟他是……”阿飛想了想,答道,“朋友關系。”

“那種可以為他死的朋友?”

“是。”

荊無命笑了。

在這之前阿飛絕對想不到荊無命會笑。

也許是太久沒笑的緣故,荊無命臉上的肌肉有點怪異,擠出一個勉強稱得上是笑的笑容,他笑起來實在不好看。

“我知道你和李尋歡是什麽樣的齷齪關系了。”

阿飛直視他,眼裏沒有絲毫懼怕和痛苦,他只是可憐他。“並不齷齪,就像你和上官金虹的關系一樣,並且,我比你幸運,我得到了,你沒有。”

荊無命的笑僵住,臉上就像被人抽了一鞭子。

他大步向前,手中軟鞭子剎那間纏住阿飛脖頸,只要他稍微一用力,阿飛就會氣絕身亡。

他要用很大力氣才能控制住自己不殺死他。

憑什麽,憑什麽他得不到阿飛就可以得到?

老天爺怎麽如此不公?

“你以為你真的得到了嗎?”荊無命死灰色的眼睛裏浮現出強烈的怒氣,“我要叫你知道,你有多麽自大,多麽可笑。”

鞭子松開阿飛,荊無命又向前走了一步,站在血淋淋的阿飛面前,牢牢盯住阿飛的眼睛,“你是不是也想知道你在李尋歡心裏到底是什麽地位?”

阿飛有不詳的預感,預感到荊無命要發瘋:“你要做什麽?”

“我想出一個好主意,我要讓李尋歡自己選擇,到底要不要你活著。”

阿飛急道:“你我之間恩怨跟他無關,為什麽要把他攪進來?你若恨我,立刻殺了我!”

荊無命看見阿飛著急,心裏略微感到些快意。

“你說如果你和林詩音同時掉進水裏,李尋歡救誰?”

阿飛一楞:“什麽意思?”

荊無命又笑了,他幾乎看到那一天到來時李尋歡有多麽痛苦,他要李尋歡在林詩音和阿飛之間二選一,死去的人一了百了,活著的人必將背負內疚,一輩子不安。

想到這裏,他的怒氣漸漸消散。

沒錯,他要讓阿飛嘗嘗自己也嘗過的痛苦,他要向上官金虹證明,只有自己是最好的,阿飛什麽都不是,他還要看到李尋歡痛苦終生,這不比直接殺死阿飛好玩得多?

他再沒有跟阿飛說一句話,直直走向門口。

阿飛在他後面大叫:“荊無命!你有種殺了我!”

荊無命恍若未聞,面上帶著奇詭的、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來人。”

門外立即有個杏黃衫下屬飛快跑過來:“荊先生請吩咐。”

“給阿飛治傷。”荊無命道,“把他帶到地字牢中,不許殺他”。

“是。”下屬恭恭敬敬下去安排。

阿飛很快被人放下來,下人給他洗澡,把他身上的螞蟻和蜂蜜都洗去,洗幹凈後裹傷,餵了藥和水,換上幹凈的杏黃衫,收拾好後,帶他到地字牢房。

不知是藥效的原因,還是身體扛不住,阿飛昏睡過去,再醒來時發現自己身處一個新地牢中,腳腕被鐵鏈鎖住,鐵鏈另一頭埋在地下。

房間很小,沒有窗戶,只有一個通風口,油燈發出昏暗的微弱的光,地面濕漉漉的,顯然這裏是地下室。

墻壁不厚,若是全盛時期可以打破墻壁,現在則沒有辦法。

上官金虹是一個言出必行的人,既然交給荊無命處置,無論荊無命殺不殺阿飛,上官金虹都不會過問。

看荊無命的意思好像要留著自己一條命來對付李尋歡,既然如此,在李尋歡來之前自己應該不會死。既然不能死,那便好好活,越快恢覆實力,越能幫李尋歡的忙。

阿飛索性不多想,躺下來休息。全身無一處不痛,內傷外傷一齊叫囂,阿飛咬牙硬挺,試著調動真氣。

與阿飛完全相反方向的天字牢房中,剛搬來林詩音。

林詩音原本被關押在上官金虹臥室下面的地牢中,荊無命把他的計劃講給上官金虹聽,上官金虹將林詩音換了關押地點。

天子牢房雖然也處於地下,環境卻比地字牢房好得多了。通風口多,地面沒那麽潮濕,燈點得多,照得四壁明亮,床上鋪了厚厚的毛氈保暖,地面鋪了波斯地毯,條件好得不像牢房。上官金虹沒有苛待林詩音,一切吃穿用度盡量滿足她。

這座地牢是荊無命督造的,裏面處處陷阱,在天字牢和地字牢的路途中都埋了□□,引線很長,可遙控,只要荊無命動動手指,發動機關,□□就會被引爆,地牢就會塌陷,裏面的人就會被活埋,任憑你武功再高,也必死無疑。

如果有人先去天字牢救人,便趕不及再去地字牢,同理先去地字牢,天字牢的人便會死亡。

阿飛那麽硬氣那麽堅定地說了解李尋歡,荊無命要讓阿飛看看,李尋歡是怎麽拋棄他的。

如果李尋歡選擇救阿飛,那麽林詩音的死亡必會讓李尋歡痛苦終生,以李尋歡的心性,他絕無可能再接受阿飛。

這便是荊無命給李尋歡準備的游戲。

兩個人只能活一個,李尋歡,你選誰?

☆、第 38 章

李尋歡快馬加鞭,急速趕往金錢幫,半路上在一個客棧休息,遇見林仙兒,林仙兒說阿飛先去金錢幫,幫忙營救林詩音了。李尋歡一聽大急,他知道金錢幫的實力,阿飛去了無疑是送死。

“阿飛怎會知道這件事?”李尋歡在臥房內質問林仙兒。

林仙兒還是那副柔若無骨,媚氣橫生的樣子,先是波光瀲灩地瞥了一眼李尋歡,再咬了咬嫣紅的唇,輕蹙蛾眉,這般作態下,才憂愁地道:“都怪我,是我不小心說漏嘴。”

李尋歡何等聰明人,“恐怕仙兒姑娘不是不小心,是故意說的吧。”李尋歡嘆了口氣,“我早該知道,你來酒館找阿飛就是為了把詩音的消息告訴他。”

兩世為人,林仙兒一點都沒變,還是那個蛇蠍心腸的狠毒女人。

“我只想不通,你就算不喜歡阿飛,又為何一定要害死他?”

林仙兒泫然欲泣,沒等說什麽,李尋歡先開口:“請仙兒姑娘收起這副樣子,事到如今,你我何不坦誠相待?”

林仙兒嬌笑一聲,不愧是她看上的男人,“人說小李探花驚才絕艷,難道也有想不通的事嗎?”

“還請姑娘告知。”

“因為我恨她。”林仙兒眼裏充滿恨意,“我到底哪裏不如他?你憑什麽不喜歡我?”

李尋歡一楞。

他倒沒想過居然是這樣。

林仙兒向他走過來,一邊走一邊脫衣服,等她走到他近前時,已經□□,她美麗的胴體就這樣展現在他面前,她施展了她最有效的武器,她相信她一定會得到想要的。

上一世林仙兒也曾脫光了誘惑李尋歡,那一次沒效,這一次依然。

李尋歡就像個瞎子般,目不斜視,面色平靜。

林仙兒更恨,“聽聞小李探花詩酒風流,也曾閱遍芳叢,想來是知道女人的好處的。”林仙兒看李尋歡沒動,膽子愈發大了起來,伸手去摸李尋歡的臉龐,眼神癡迷,“阿飛又能給你什麽,他不過是個惡心的男人,你跟他在一起,哪有跟我在一起快活。”

話音剛落,便見李尋歡有了動作。

他揚起右手,狠狠給了林仙兒一巴掌。

林仙兒被打楞了。“你打女人?”

“我為何不能打女人?”

李尋歡又揚起手,正正反反給了林仙兒七八個耳光,林仙兒被打得臉頰紅腫。

他是真的氣極,也怒極,他知道就算現在趕去金錢幫也來不及,而這一切都是因為林仙兒。如果阿飛有個三長兩短,他要林仙兒陪葬。

林仙兒果然是個瘋子,她突然嚶嚀一聲,撲向李尋歡的懷抱,嘴裏大喊著:“你打吧,打吧,只要你喜歡,你就是打死我,我也願意。”

林仙兒去抱李尋歡的細腰,隔著衣服蹭他的胸膛,半閉著眼睛發出說不上是痛苦還是歡愉的□□聲,就像一只小貓在□□。

李尋歡停手。

遇見這麽一個瘋子,實在打不下去。

林仙兒紅腫的臉龐湊過來,去貼李尋歡的臉。

李尋歡一把推開她,把她推得跌坐在地上。

林仙兒在地上伸直一雙大長腿,咯咯地笑,完全是一副欣賞的姿態,沒錯,她在欣賞李尋歡發怒,能讓好脾氣的李尋歡發怒可不容易。

李尋歡撿起她的衣服,丟向她。

“穿上衣服,滾出去,趁我還不想殺你之前。”

林仙兒不穿衣服。

她站起來,走向李尋歡:“你不會殺我,你是那麽心軟的人。”

李尋歡道:“滾。”

林仙兒道:“我不走,難道你還能把我推出去不成?一個沒穿衣服的女孩子從你房間裏出來別人會怎麽看你?要不然,你幫人家穿嘛。”林仙兒拿起自己的肚兜晃了晃。

李尋歡連一個字都不想跟她多說,他的回答是抓住她的雙手向後一扭,右腳擡起,照準她屁股一踹,把她直接踹了出去。

“砰!”地一聲,林仙兒撞開房門,重重跌在門外。

李尋歡在無數人的驚呼聲中把房門一關,“哢噠”,上了鎖。

林仙兒在門外一邊慌亂地穿衣服一邊破口大罵:“李尋歡,你這個死兔兒爺!你不是個男人!怪不得林詩音不嫁給你,你簡直……”

李尋歡突然把房門又打開。

像一只正在打鳴的公雞被人掐住雞脖子,林仙兒的罵聲戛然而止,臉上的表情定住。

李尋歡像沒看見她一樣,從她身邊走過。

外面的議論聲猛然停止,靜得落針可聞,所有看熱鬧的人自動自發給他讓路。

他並沒有說任何話,他身上的龐大殺氣已經讓他用不著放狠話,他一步一步走下客房臺階,人群迅速分開,每個人都感到一股沈重的壓力壓在心頭,不由自主開始哆嗦,冷汗冒出。

李尋歡走向客棧大門,跑堂、掌櫃、客人、林仙兒都看著他,大氣不敢喘一口,那麽多人沒有一丁點聲音發出。

李尋歡走出大門,騎上馬,噠噠的馬蹄聲漸行漸遠,客棧內眾人才長出一口氣,悄悄抹一把額頭上冷汗。一股腥臭之氣傳來,竟然有人嚇尿了。剛才那短短的一刻,很多人都以為自己會死,他們不明白這就是無形的殺氣。

林仙兒這種女人,你越罵她,她越開心,你若是無視她,她才受不了。她看李尋歡不理她,氣得奪門而出,很快也不見了。

閑言少敘,經過林仙兒的插曲,李尋歡一路上再無他事,即將到達金錢幫總舵時,荊無命奉命前來迎接。

距離上官金虹與李尋歡約定的決鬥之日還有很長一段時間,上官金虹要處理幫內要務,沒空理會林詩音和阿飛,便派荊無命全權處理此事。對於上官金虹來講,只要李尋歡同意決鬥就行,林詩音和阿飛是死是活他並不放在心上。

荊無命沒有將李尋歡帶到金錢幫總舵,而是按照上官金虹的吩咐,將李尋歡直接帶往地牢。

這是荊無命第一次看見李尋歡,不得不說這個男人確實具有吸引人的本錢,態度和藹可親,使人如沐春風,明明是敵非友,你還是忍不住會對他生出好感。荊無命見到李尋歡的那一刻便明白了阿飛為什麽甘願為李尋歡死。

他竟然覺得李尋歡有點像上官金虹。

只是上官金虹從不會像李尋歡那麽和氣,那麽溫柔。

他領著李尋歡來到地牢中的一個岔路口,停下腳步。

“閣下想見林詩音和阿飛,他們就在這裏。”

李尋歡不急不躁,先對荊無命抱拳施禮,再道:“有勞荊兄帶路。”

荊無命一如既往地冷冰冰地道:“下面的路我不能去,只有你一個人走。”

李尋歡道:“敢問往左往右?”

荊無命的語調毫無起伏,“左邊天字牢房是林詩音,右邊地字牢房是阿飛。”

荊無命死灰色的眼睛對準李尋歡,李尋歡發現他的眼睛裏竟然有一絲幸災樂禍,實在想不通向來冷漠的荊無命為何有了這麽明顯的情緒。

“你只有一次機會。”

荊無命嘴角翹起,扯出一個十分難看的怪異的笑容,“我進來前發動機關,一炷香後地牢塌陷,這段時間剛好夠你帶一個人出來。”

荊無命沖後面一揮手,立即有下人拿著一炷又粗又長的香上前,荊無命拿出火折子,點燃,煙霧渺渺上升。

在煙霧中荊無命的臉龐變得模糊,連說的話都仿佛是假的,“這是一個游戲,你自己決定往左還是往右。”

李尋歡第一反應是荊無命在開玩笑。

荊無命為什麽要這麽做?

阿飛和詩音真的在相反方向?

“這是牢房鑰匙。”

荊無命將兩把鑰匙交給李尋歡。

李尋歡木然地接過,似已呆了。

“希望你不會猶豫太久,香已燃起,勿要浪費時間。”

李尋歡擡頭,眼中有火焰在燃燒。

“阿飛身體好嗎?”

荊無命答道:“現在還沒死。”

李尋歡繼續問:“他受了哪些傷?”

荊無命知無不言:“膝蓋中了銀針,背後中了諸葛鋼一拐,前胸中了郭嵩陽一劍,又被在下抽了數十鞭。”

也就是說,阿飛的武功就算沒全廢也毀了大半,憑他自己的實力逃出來是不可能的。

事實也確實如此,這些日子阿飛努力調息,也僅僅恢覆到勉強能走的程度而已。

荊無命聽李尋歡一直問阿飛的情況,一句都沒有提起林詩音,顯然更關心阿飛,如此說來,李尋歡和阿飛果真是那種關系了?

“你想好了嗎?”

李尋歡點點頭,眼裏的火焰湧出,燃燒了他整個人。他在這一刻再沒有絲毫落魄滄桑之感,他的眼睛重新發出光彩,變得無比的銳利,他愈發像上官金虹了。

荊無命聽見他痛苦的壓抑的聲音傳來:

“我選……”

他頓了一下,很快控制住情緒,再開口時平靜無波。

“林詩音。”

然後李尋歡就化作一團白光,飛快奔向左邊天字牢。

……

“李尋歡選了林詩音。”

荊無命來到地字牢房外,對阿飛說道。

“你意外嗎?”

阿飛搖搖頭。

“我早料到。”

荊無命沒有在阿飛臉上看到失望的情緒,這讓他非常生氣,為什麽,為什麽直到此刻阿飛還是不覺得痛苦?難道被人拋棄、被人辜負、被人背叛,不應該覺得痛苦嗎?

“他害死你,你還是不怪他?”

“他無論對我做什麽,我都不會怪他。”

阿飛盤腿坐在床上調息,望著牢房外的荊無命,想勸勸他,“你知道嗎,如果你真的喜歡一個人,你就不應該怪對方不喜歡你。”

荊無命不能理解。

假如天底下所有人都是汙穢的,便顯不出荊無命的骯臟,若天底下所有人都是幹凈的,荊無命這樣的人要怎麽存活?他只能把大家一起拉向地獄,只能去折磨別人,這樣才會得到一點安慰。

他不相信阿飛不難過,他以己度人,實在小看了阿飛。

☆、第 39 章

林詩音聽見外面有腳步聲,不由得緊張起來,自從換了牢房,除了送飯仆人外再沒人來過,這個腳步聲顯然不是仆人的,那是誰呢?

是上官金虹還是荊無命?

是來對自己做什麽?

她畢竟是個女人,金錢幫的人真想做什麽的話,她是無力反抗的。

她被抓時金錢幫的人對她還算客氣,沒有搜身,她貼身藏著的匕首沒被人拿走,她緊握匕首站了起來,面向牢門,準備魚死網破。

鑰匙插進鎖眼的聲音傳來,她的心提了起來。

緊接著門栓劃過,沈重的鐵門被打開,現出一人來。

這人穿一件白袍,細細的腰上系著一條繡有紅梅的白腰帶,外罩駝色暗雲紋披風,披風邊緣有些破損,是很多年的舊衣服,衣著落拓,頭發淩亂不羈,神情憔悴,兩鬢略微斑白,眼角帶了一絲細紋。

他已不再年輕。

卻仍然具有成熟男人才能有的那種無以倫比的魅力。

林詩音的心跳幾乎快要停頓,再也想不到會在這裏見到他。

“表哥!”

“大嫂!”

兩個人同時叫出口。

李尋歡立馬反應過來,這時候還叫什麽大嫂,一把拉過林詩音手腕:“詩音快走。”

林詩音另一只手裏還拿著匕首:“等一下,你先說清楚到底怎麽回事,為什麽金錢幫要抓我,小雲呢?他有沒有被抓?還有嘯雲……”

“沒時間解釋。”李尋歡回過頭,狠狠地大吼一聲,“跟我走!”

林詩音從未見過他如此神色,一直以來,李尋歡只在她面前表露溫柔和氣,何曾對她大吼過?所謂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她居然第一次見到李尋歡霸道硬氣的這一面。

說到底,兵器譜上排名第三的小李飛刀,怎麽可能沒有霸道硬氣的時候,只是不忍對她如此罷了。

若當年他肯像現在這樣強硬,霸道地自己決定林詩音的歸屬,兩人間是不是會不一樣?

林詩音被他兇惡的神情所懾,一時間沒有反抗,跟著他跌跌撞撞往前跑。

出了牢門是一道長長的通道,李尋歡顧不得男女授受不親,緊緊抓住林詩音的手,拼命地跑。

林詩音的雙腳幾乎離地,實在跟不上,“表哥,慢點……”她快被奔跑帶來的風聲弄得連話都說不成了。

李尋歡抓住她雙手一用力,將她丟在背上,繼續飛奔。

若是以前,他一定會先停下,再蹲下,溫聲細語地哄她幾句,至少也要解釋下為什麽這樣做,然後才會小心翼翼地把她背起。更有可能是為了防止顛簸,不會背她,而是橫抱著她。

林詩音不知道為什麽在這種時候自己會想起以前。

“上官金虹抓我是為了你麽?”

她在李尋歡背上問。

“他用你來威脅我和他決鬥,我先把你救出去,這地牢一炷香之後就會塌,大哥和小雲都沒事。”他又特意給龍嘯雲說了一句好話,“大哥也在召集人手想救你。”

林詩音發現李尋歡說這些話的時候沒有自責,以前他若把林詩音卷進麻煩裏,一定會自責不已的。

她回憶起從進門到現在李尋歡的反應,李尋歡竟沒有認真看過她一眼!即便是當年李尋歡把她送上花轎嫁給龍嘯雲,也還是會偷偷地看她的。

他仍然在乎她,但那種在乎和以前是不一樣的!

林詩音意識到有什麽東西,悄悄地變了,時光果然是最可怕的東西。

她伏在李尋歡的背上,愈發看清李尋歡的白發,當年他可沒有這麽多白頭發,明鏡悲白發,朝如青絲暮成雪,這麽多年過去,表哥身上發生了什麽才老得這麽快?我呢,我是不是也老了?林詩音摸了摸自己的臉,兩人都不是當初的樣子了。

記得以前最喜歡趴在表哥背上,今日再次趴在他背上,這背脊變窄了,瘦了,骨頭硌人了,再不是當初那寬闊的可以依賴的背脊。

沒見到李尋歡之前,往往有許多幻想,午夜夢回,往往哭濕枕巾。特別是和龍嘯雲拌嘴的時候,怎麽想怎麽覺得李尋歡比龍嘯雲好得多,於是對目前生活產生諸多不滿,更加覺得這些不幸都是李尋歡造成。每當這樣想一次,對李尋歡的印象就加深一次,這麽多年過去,林詩音從沒忘了李尋歡。

真見到李尋歡後,發現李尋歡的蒼老和改變,發現重逢的場景和自己想的一點都不一樣,李尋歡變得很陌生,與她記憶裏那個鮮衣怒馬詩酒風流的少年郎無法重合到一起,而這,其實才是真實的生活。

“我是不是一直都錯了?我真的還愛著表哥?”林詩音悄悄問自己。

“現在李尋歡已經見到林詩音了。”

荊無命在地字牢外對阿飛說道。

阿飛從床上下來,隨意地在牢房裏走動,抻抻胳膊壓壓腿,活動活動筋骨,腳鏈嘩啦啦地響。

他看上去仍然不著急,不焦慮,不難過。傷勢沒大好,只能走動而已,一提真氣經脈就疼,殺人還是不成,況且他的劍掉在之前的牢房內,沒了劍在手,他有點不習慣。

“你猜他們會不會舊情覆燃?他們會說些什麽呢?”荊無命很希望能挑起阿飛的怒火。

阿飛有點奇怪:“你既已發動機關,這裏很快就會塌,你怎麽還不走?”

荊無命一副死人臉:“我走了,誰陪你聊天?你不想臨死前有個人陪陪你嗎?”

阿飛更奇怪:“你覺得我們倆個是能聊到一起去的人嗎?”

荊無命道:“我這輩子都沒跟人說過這麽多話,你居然還不想聽。”

阿飛快笑了:“你別告訴我你要與我交朋友。”

荊無命道:“我就不信看不到你痛苦,你說林詩音見到老情人會不會撲在他懷裏哭?”

阿飛真笑出來了:“林詩音此刻自然是趕緊逃命,哪有時間哭?”

阿飛嘆了口氣,他嘆氣的樣子實在很像李尋歡,據說兩人相處久,就會越來越像。

他有些心裏話想跟荊無命說。

“我知道你本不想這麽做的,你並不想要我和林詩音的命,我們死了,你也不會有多開心。”

“你心底最想要的得不到,縱然殺再多人,又有何用?”

“聽說你是孤兒,由上官金虹撫養長大,如果我是你,我可能也會跟你一樣,好在我小時候遇到的是李尋歡。”

“你其實內心不算一個壞人,為何一定要做壞人?”

阿飛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刀狠狠刺入荊無命心臟,這些刀不肯安分,在胸膛裏攪來攪去,荊無命“嗆啷”一下拔出鐵劍,恨不得將阿飛渾身刺出七八十個窟窿才好。

可他馬上發現阿飛說的是對的,殺人並不能讓他快樂。這世上早沒有什麽事能讓他感到快樂。他的人生本就漆黑一片,他的生命本就毫無意義。

既然如此,他也絕不讓別人感到快樂!

“你激怒我,是想讓我殺死你,這樣李尋歡就不會覺得是自己害死你。”

荊無命將劍收起。

“我偏不殺你。”

荊無命走了。

地牢裏安靜下來。

阿飛坐在床上,靜靜地等待死亡。

他腦海裏翻騰著想了好多事,無一例外全是關於李尋歡的。

他想起初遇,李尋歡從雪地裏冒出來,美得像什麽妖怪,他現在想到了那個妖怪是狐貍,要不然就是梅花成了精。

他想起李尋歡第一次讓他去給他買酒,他沒去,如果能重來,他一定會去。

他想起李尋歡教他做菜、縫衣服、包餃子……最後全部都是阿飛做得更好,那人天生就是應該被人伺候的世家少爺。

他想起李尋歡給他處理肩頭被老虎抓的傷口,動作那麽輕,比娘親還要溫柔。

他想起除夕夜他們在梅花樹下舞劍,李尋歡笑得多麽開心,那是他第一次意識到李尋歡的武功勝於自己,在江湖上一定很有名,想擁有這樣有名的人,自己也得加倍努力才行。

他想起情竇初開十三四歲時李尋歡的“幫忙”,他連怎麽釋放出來都是那人教的,記得中春/藥那晚他用手讓李尋歡快活,李尋歡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讓他想起來就想狠狠欺負。

他想起李尋歡出關後生的那場病,簡直嚇死人,他還情緒激動吐了一口血,原來人們說傷心到極點會吐血是真的。照顧李尋歡,給李尋歡換衣服時,發現他懷中藏了一個一寸大的雕像,早知道有今日,那時把雕像偷走好了。

想到雕像,唉,到底也沒學會刻雕像,刻出的那些半成品都在生氣時毀了,連李尋歡送給他的唯一一個禮物都燒了。當初年紀小,氣性大,現在阿飛早想明白,雕像是無辜的,再生氣也不應該毀壞東西。

阿飛想在生命中最後時間給李尋歡刻個雕像,可惜沒木頭也沒刀,想給李尋歡留下封遺書,可惜沒紙也沒筆,用血寫在衣服上留個血書似乎有點太驚悚,便也作罷。他就這樣死吧,什麽也不必留下。

給李尋歡的雕像,下輩子再送。

李尋歡那些江湖故事還沒有講完,下輩子再聽。

有些話沒來得及說,也不必說,李尋歡都懂,只是不願接受而已。

無父無母,無親無故,人生路走到盡頭,除了李尋歡也沒跟什麽人太親近過,阿飛仔仔細細地想了一下發現沒什麽好遺憾的。

李尋歡得知他的死訊大概是會難過的吧,畢竟失去了一個這麽好的“好朋友”。

龍嘯雲不會再欺負他了吧,他真狠下心又有誰能欺負得了他。

上官金虹的決鬥他一定會贏的吧,林詩音被救出,他心無掛礙,一定能贏。

這麽一想,還真就沒什麽遺憾,可以開開心心去死了。

不過一個人死到臨頭連點遺憾都沒有,這人生未免太虛偽。

是的,不用再裝作堅強,承認了吧,有遺憾。

他的遺憾就是,他被關進地字牢,林詩音被關進天字牢,李尋歡最終選擇了林詩音。

任憑誰也不能懂他的遺憾,任憑誰都會覺得救林詩音是對的。他是男人,那麽強,林詩音是女子,那麽弱,李尋歡當然要去救林詩音。

他是男子李尋歡也是,男子相戀本就為世所不容,他是他的朋友,也只能是朋友而已,他跟荊無命說到底也沒什麽不同,他們都是可憐蟲,就算得到名利金錢地位,也得不到心中最想要的。

佛家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第七苦也是最苦,叫做“求不得”。

阿飛小時候望著那人那麽強大的樣子,心裏想好好努力,學好武功保護他,稍稍長大一點發現那人武功高強到根本用不著誰保護的地步,便想學好武功與他並肩站在一起。十四歲時第一次被他教導□□,心裏就把他當妻子,卻發現他不那樣認為。十六歲時第一次跟那人親密接觸,以為更進一步,卻立馬就迎來撕心裂肺的決裂。

他活到十八歲,十八年來一直在“求不得”之中。

他以為自己不怪他、不恨他、不怨他,他騙過了荊無命,騙過了李尋歡,也騙過了自己,卻在要死的這一刻,徹底暴露。

“如果有來世,”阿飛望著虛空,眼睛裏一片哀傷,毫無生氣,“我再也不要愛你,愛太痛苦。”

“可是今生,”死氣沈沈的眼睛裏流出淚來,“我不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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