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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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天日的地牢裏，微弱的燭火即將熄滅，周圍一片寂靜，小蟲在地上爬來爬去，阿飛穿著臟兮兮的杏黃衫，屈膝坐在床頭，雙手環抱膝蓋，把頭深深埋進膝蓋裏，肩頭慢慢顫抖起來。
他終於挺不住了。
☆、第 40 章
李尋歡背著林詩音猛跑一陣，跑出地牢。
荊無命很講信用，沒讓人在地牢口攔截，他說要李尋歡選一人，真給他留了生路。
天快黑了，太陽正從山那邊落下，夕陽餘暉灑滿山坡，天邊出現火燒雲，美如鮮血。
晚風輕拂，吹動李尋歡鬢邊的白發。
重見天日，總算出來了。
李尋歡長出一口氣，“詩音，自己回去找大哥好不好？”
林詩音急道：“你不送我回家嗎？”
李尋歡一咬牙，“我還要再回地牢一趟。”說著話，把林詩音從背上放下。
林詩音坐在草地上喘息：“你不是說地牢馬上要塌了嗎？”
李尋歡道：“還有個人被關在地牢，我得回去。”
“那人是誰？”
“他叫阿飛。”
林詩音猛然想起有一天晚上，李園出現的一個神秘少年。
“他跟你什麽關系？”
“他是我……”李尋歡不敢看林詩音的目光，“朋友。”
林詩音畢竟了解李尋歡，立即察覺出不對：“朋友？”
李尋歡道：“好朋友。”
“呵呵。”林詩音笑了一聲，“你對朋友還是那麽好。”
時間緊迫，李尋歡不再多說，擡腿就走。
夕陽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他是那麽瘦削，那麽落拓，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溶解在時光的風中，再也回不來了。
“表哥！”
林詩音在李尋歡身後大喊。
李尋歡沒聽她這麽大喊過，他印象中的表妹一直是大家閨秀，斯斯文文的。他不由得停住，回頭去看她。
“你不要去！”
林詩音終於放下了她的驕傲，直白地說出心中所想，直白地挽留他。如果她能早一點這麽做，她和表哥是不是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你根本來不及，按你所說的時間，你到達時正好地牢塌掉，你也被埋在裏面怎麽辦？”
林詩音的眼淚湧出眼眶。
“我求求你不要去，表哥。”
她還是那麽美，哭起來還是那麽動人，李尋歡的心都碎了，卻還是回答道：“我知道，所以我不是去救他，我是去……”
林詩音淚眼朦朧地望著他。
李尋歡硬起心腸不看她，還是把剩下的話說了出來，火紅的夕陽下他的話帶著無限堅定。
“我去與他同死。”
林詩音楞住，連哭泣都忘了。
她忽然明白了什麽。
“你愛他嗎？”
以前這種話李尋歡絕不會回答，這一次反正臨近死亡，或許是與表妹的最後一面，李尋歡正色道：“是。”
林詩音從來沒見過李尋歡這個樣子，這樣的李尋歡具有一種別樣魅力，她淒婉地道：“想不到你居然真的說出來，若是當年你也有這般勇氣……”
“就因為當年沒有，如今才要有。”李尋歡道，“表妹，你已是大哥的妻子，過去的事，希望你能忘記。”
林詩音徹徹底底地楞住。
“大哥對你很好，比如這次得知你被金錢幫抓走，大哥也帶人趕來救你，只是他比我晚到而已，表妹，這麽多年了，你一直拿我和大哥比較，對他很不公平。”
“我活了這麽久才知道快樂不是因為你擁有得多，而是你計較得少，人生所有的痛苦都來源於不知足，現有的往往已是最好的。表妹，我比任何人都更希望你幸福，以後沒有我的日子裏，你要多加保重。”
“我是非回去不可的，否則即便我活著，後半生也是寢食難安。”
林詩音問：“你與他同死，你就心安了？”
“是。”事到如今，李尋歡沒什麽不好承認的，“他一個人在地牢裏一定很難過，我去陪他，我們倆一起死，他就不會難過了。我以前看不清自己心意，等我看清後他已有了別人，現在他要死了，我總得去告訴一聲我的心意，免得他死了都不知道。我漂泊半生終於找到黃泉路上可以相伴之人，再也不會寂寞，你不必為我難過，應該為我高興才是。”
林詩音聽得呆了。
當年就算李尋歡再愛她，又何曾有過這副樣子？她從來沒有得到過這般待遇，她甚至覺得李尋歡對她都不如對自己的朋友，所以她怨，她恨，她一賭氣嫁給龍嘯雲，原來李尋歡真正愛上一個人的時候，是這副模樣的。
“你走了，你不怕我再有危險？”
“以前你會有危險，是因為我會保護你，我死了，你對上官金虹沒有價值，你也就安全了。”
林詩音徹底不哭了，有句話忍了忍，還是忍不住：“表哥，你心裏，那個人比我都重要嗎？”
李尋歡回答道：“表妹，我不知道你們倆誰更重要，我只知道我要你活著，而他，是能與我同死的人。”
紅彤彤的霞光照在李尋歡臉上，照得他臉上發出燦爛的光彩。
“塞北江南，關內關外，我認識很多人，能與我同死的人，只有這一個。”
李尋歡最後對林詩音笑了一下，轉身，不回頭地走下去。
他的身影漸行漸遠，幾個起落，變成一個小黑點，迅速消失在夕陽中。
林詩音在他身後凝望著他，許久許久，沒動一下。
李尋歡用最快速度奔跑，他這輩子都沒這麽快過，也沒這麽開心過。
沒錯，他竟然有些開心。
他這個人從小就聰明，詩詞歌賦、琴棋書畫、拳腳刀槍……無一不會，無所不精，說是驚才絕艷也不為過，所謂人無完人，老天爺塑造出一個這般驚才絕艷的人，便要在某一個地方給他留一個缺點。
他的缺點就是感情。
他面對任何事都能完美解決，唯獨不能解決感情問題，他總是不能及時抓住所愛之人，總是要辜負，要顧忌，總是要失去後才想明白。
等他想明白時，對方卻未必肯等他。
於是他錯過。
錯過後再怎麽喝酒咳嗽刻雕像，也不過是自虐，於事無補，徒增笑耳。
他既不能完全忘情放下，又不能不顧一切爭取，所以他這個人總是活得很糾結，很痛苦。
上一世對林詩音如此，這一世對阿飛亦如是。
他自己都有些瞧不起自己，這樣哪裏像個男子漢？什麽時候自己才能逃脫這個牢籠，掙破這個枷鎖？
就在此刻！
他決定回去救阿飛，什麽表妹，什麽林仙兒，什麽世俗禮法，什麽亂七八糟的一切，全都一邊去！
他內心竟是從沒有過的自由和輕松。
他大步向前跑，道路兩旁的樹木花草飛速向身後掠過，留下一道道殘影。烏鴉的叫聲和不知名昆蟲鳴叫混在一起，仿佛在歡快地唱歌。草地上一只松鼠捧著果子在吃，被他的速度嚇了一跳，“嗖”一下竄上樹，他還有心情對松鼠笑一下，才繼續飛奔。
他從不懼怕死亡，他只怕孤獨地活。
若天憐我，便讓阿飛等我。
若地憐我，便讓阿飛與我同死。
若天地有情，便讓我盡快見到阿飛。
出關時想了那麽多話，都要跟阿飛說，他隱忍了一輩子，不要再忍，他什麽都不管，什麽都不顧了，他只要阿飛。
內心深埋的種子長成參天大樹，枝繁葉茂，翠綠欲滴，一片勃勃生機，美不勝收。
有什麽東西在胸腔裏翻騰，那是火，那是光，那是熱，那是熔漿一樣猛烈的激情，那是李尋歡對阿飛無法抑制的愛在肆意流淌。
抱著這樣心情趕路的李尋歡，怎能不感到開心？
李尋歡比出來時更快地趕回去，來到岔路口，毫不猶豫右拐，走向地字牢房。
地牢很潮，地面鋪了青石板，踩上去濕漉漉的，通道時寬時窄，最窄處僅容一人通行。頂上的通風口不大，地牢裏很悶，墻壁上每隔一丈左右掛著燭臺。李尋歡伸手摸了摸兩壁，土質松軟，墻壁不厚，用□□一炸必然倒塌，而且會造成連環反應，頂部坍塌下墜，任你武功多高，也絕無生理。
可能的話，他當然還是希望阿飛活著，進來後一路仔細摸索，確認了果然出不去。也是，荊無命這般謹慎之人，怎會留下破綻。
李尋歡心裏暗暗算著時間，自己進入地牢差不多用了半個時辰左右，出去也同樣，而距離荊無命說的引燃□□的時間，還剩一刻鐘，怎麽也來不及了。
既然如此，便也不做他想，用一刻鐘的時間跟阿飛聊聊天也挺好。
不知道走了多久，通道在最窄之處拐了一個彎，李尋歡走過這個彎，只見黑暗的盡頭傳來微弱的光，那一點光芒最盛之處，便是阿飛的所在。
離得遠，還看不清面目，僅憑身形來判斷是阿飛無疑。那個身形側對牢門，雙手抱膝坐在床上，頭埋在膝蓋裏，雙腳腳腕處連著鐵鏈，鐵鏈另一端插入地下。身上穿著骯臟破舊的杏黃衫，衫上滿是血跡與灰塵。
牢裏只有一盞燈，掛在墻壁上，火焰搖搖晃晃，隨時可能熄滅，他的身形在燭火下顯得那麽單薄，他平日裏的倔強、冷硬，以及強悍，通通不見，只剩下脆弱無助。
不過幾日沒見，他可瘦得多了。
阿飛早聽到腳步聲，以為荊無命又來了，他從膝蓋裏擡起頭，向門口望去。只一眼，便楞住，一口氣吸進去，忘了吐出來。
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李尋歡來了。
真的是李尋歡？
他們互相看到彼此，一時之間竟都沒有動作。
四目相對，一眼萬年。
時光似乎在此刻停駐，靜，太靜了，沒有一絲風，沒有任何人任何事來幹擾，兩雙同樣通紅的眼睛相望，絲絲縷縷的情意從眼裏露出，緊緊纏繞在一起。
立刻，李尋歡從外面撲過來，從懷裏掏出鑰匙，手激動地發抖，對了兩次才對準鎖眼，打開牢門。
“阿飛！”
李尋歡的聲音發顫。
“我來了。”
阿飛呼啦一下站起，躍下床，飛撲向牢門處，腳鏈發出難聽的金屬摩擦之聲，在地面上卷起塵土，他的眼睛也許是剛哭過的緣故，更加明亮，也更加銳利，他撲得勢頭太猛，一下子就撞在李尋歡身上。
他以為李尋歡會躲避，或者伸出手止住他沖過來的勢頭，結果出乎他意料的，李尋歡雙手捏住他肩膀，順勢一摟，竟然將他擁入懷中！
倆人身高差不多，李尋歡抱著阿飛，阿飛的頭剛好擱在李尋歡肩上。
這是一個闊別已久的擁抱，這是一個等待太久幾乎以為一生一世都等不到的擁抱，這是阿飛表露喜歡李尋歡的心思後李尋歡第一次主動的擁抱。
這個擁抱實在算不上溫柔，阿飛沖得太猛，李尋歡抱得太緊，以至於兩個人都有些疼痛，但兩個人誰也舍不得松開。
阿飛幾乎是出於本能反應，立即也伸出手抱住李尋歡的細腰，隔著衣服感受到熱力，阿飛不安的心平靜下來，手抱得更緊。
他們就這樣擁抱在一起，似乎要抱到時光的盡頭，再也不分開。
☆、第 41 章
昏暗的地牢裏，李尋歡和阿飛忘卻一切緊緊抱在一起。
“別怕，阿飛。”李尋歡一下一下輕拍阿飛背脊，好似阿飛是個什麽易碎的珍寶一般，“沒事了，我來了就沒事了，別怕，別怕……”
李尋歡一遍遍地說著“別怕”，本來阿飛沒在怕，卻不知為何，感到前所未有的委屈，眼眶竟然紅了。
李尋歡怎麽會出現在這？
從時間上判斷，他應該是救完林詩音才來的。
這裏馬上要塌了，李尋歡無法帶走武功未恢覆的自己，只會把李尋歡自己的命搭進去。
想到這兒，阿飛用力推開李尋歡，“你來幹什麽？我不要你救，你快走！”
李尋歡猝不及防被阿飛推得差點摔倒，往後退了一步，望著阿飛。
他的眼神讓阿飛心如刀絞，恨不得再把他抱回來，好在理智還在，阿飛知道自己必須盡快讓李尋歡離開，憑李尋歡的身手，沒有自己拖累，也許有一線生機。
阿飛把臉一沈，擺出一副狠樣道：“李尋歡，你不要一副假仁假義的樣子，你既然先去救林詩音，現在還來幹什麽？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根本救不出我嗎？我被荊無命毒打時，你在哪裏？我在牢裏苦苦等你來救時，你又在哪裏？我不會跟你走的，你快消失在我眼前，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阿飛越說越大聲，扯著脖子喊起來，他要表現得憤怒無比，這番話實在費勁力氣，再讓他來一遍，他都說不了這麽好。阿飛慶幸自己出關後與林仙兒演過一場，這一次再騙李尋歡才能說得順暢，更慶幸地牢很暗，黑暗讓自己有了膽氣。
這些話果然對李尋歡造成巨大的殺傷力，李尋歡臉色隨著阿飛的話變得慘白起來，捂著嘴咳嗽起來，“咳咳咳……”
往常李尋歡這樣咳，下一步便要喝酒，他習慣於用酒來止咳，這一次卻不喝酒，他要強迫自己清醒，清醒地面對阿飛。
“我先去救表妹，你怪我？連你都不理解我嗎？”
“你既然選擇林詩音，就別再來找我。”阿飛逼自己硬起心腸說道，“我現在恨死了你，你快走！”
“咳咳，我不相信這是你的真心話，我們相識多年，彼此了解，在關外時你怎麽對我，我至今仍記得一清二楚，你根本不會怪我的。”
李尋歡上前一步。
阿飛立即退後一步，腳鏈嘩啦啦響：“別跟我提關外，我已經忘了，你也快點忘了吧。”
李尋歡剛讓林詩音忘記過去，現在阿飛就來讓李尋歡忘記過去了。
李尋歡不放棄，又上前一步，直視阿飛，顯出一副咄咄逼人的姿態來。
他這一次既然決定了，就準備豁出去這張臉不要，也要把話說明白。
他以前遇見點困難就退縮，他現在不逃避了。
阿飛覺得自己老是後退顯得心虛，忍住不退，挺起胸膛，故作鎮定地道：“往事已矣，我早已不喜歡你，你不要自作多情，你應該知道……”
“可是我還喜歡你。”
李尋歡輕嘆。
阿飛還沈浸在演戲裏，一時沒註意，“……我當初年紀小一時迷惑，”阿飛忽然頓住，“你剛說什麽？”
“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了，可是我還喜歡你啊。”
李尋歡臉色不由泛起一抹可疑的紅色，燭火映照下美得驚人，他無法再與阿飛對視，不自在地移開目光，他低沈磁性的聲音準確無誤地傳入阿飛耳朵。
“我其實心裏有你，阿飛。”
李尋歡的話像一個巨雷炸在阿飛耳邊，把阿飛炸呆了。
阿飛變成個徹頭徹尾的傻子，呆呆地瞅著李尋歡，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張開，連呼吸都忘了，心跳似乎也停頓。
這副呆楞模樣看在李尋歡眼裏簡直可愛極了，李尋歡現在離阿飛很近，直接一伸手把阿飛的脖子扳過來，再不用顧忌什麽，想到便做，吻上他的嘴唇。
阿飛傷勢未好，在牢裏這些天吃了不少苦，嘴唇幹裂，有幾個細小的血口，吻起來一點也不柔軟，李尋歡以前流連妓院吻過一些嬌艷女人的唇，阿飛實在是他吻過最幹澀最僵硬的一個。
即便如此，他的心還是不爭氣地跳起來，接觸到阿飛嘴唇的一剎那，他的□□就被點起，立刻想到在關外阿飛中□□那一夜的情景，又不可避免地想到許多說不出口的春夢，一股熱流湧向下身，洶湧澎湃的情意奔向那裏，急切尋找一個出口。
他知道自己硬了。
阿飛什麽都不用做，只是任他吻一下，他便硬了，身體的反應騙不了人，看來自己早就泥足深陷。
李尋歡把舌頭伸進去，細細地舔過阿飛嘴裏的每一個角落，連牙齒都沒有放過，舔到上牙膛的時候，阿飛猛地一顫，李尋歡心底暗笑，去追逐阿飛的舌，卷起阿飛的舌尖狠狠一吸，果然，阿飛的顫抖更加猛烈。
□□使得阿飛清醒過來，他猛地推開李尋歡，連連後退三步，絆到床沿，一屁股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從頭到尾，他震驚得忘記呼吸，再不喘氣他就把自己憋死了。
李尋歡本來很害羞，見到阿飛更加害羞，他便鎮定了些，彎起眼睛望著阿飛，唇角翹起，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一笑好似曇花盛放，昏暗的燭火亮了幾分，滿室生輝。
他的眼裏星光流轉，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李尋歡平常待阿飛如兄如父，何曾用這般能滴出水的眼神望過阿飛，阿飛自從被李尋歡拒絕後便不敢奢望，如今只覺得渾身仿佛置於火焰之中灼烤一般，腦子熱得亂七八糟。
“你什麽意思？你、你說清楚！”
阿飛結結巴巴地道。
“我從一開始便喜歡你，只是我自己不知道。”
“我如果不喜歡你，不會在你十三歲時教你那種事，不會在你中□□那天晚上任憑你為所欲為，你也知道，我的飛刀那晚並沒有出手。我也不會在重生後誰也不見只去關外找你。”
“前世我們是朋友，沒有機會讓我往這個方向想，今生你想了，我便也不得不想。我問自己可不可以接受一個男人，答案是不可以，可不可以接受你，答案是可以。”
“我不想再經歷感情，我負了很多人，實在太累，但如果那個人是你，我願與你共度一生，無論是以朋友的身份，還是戀人的身份，只要你開心就好。可惜這個道理，我明白得太晚。”
“你走之後我回家，看見你把刻給我的雕像都毀了，看見你把梅林砍倒，看見你燒掉關於我的一切，包括我送給你的雕像，我那時便決定去找你，跟你說清我的心意。”
“我見到你有了林仙兒，很想告訴你林仙兒不適合你，但我不能說，我不能再自作主張替你做決定，我只能在一旁等著什麽時候你自己主動放棄她來找我。如果你一輩子不來找我，我便等你一輩子。”
“我以前喜歡詩音，是你讓我忘記她，這次我和詩音重逢，我內心再沒像以前那樣，竟然十分平靜。我不能不救表妹，只能與你同死。”
阿飛聽傻了。
臉上保持著呆呆的表情，平常反應很快的飛劍客，這一刻怎麽都反應不過來，思維不運轉，腦子發木。
李尋歡說得口幹舌燥，不耐煩起來，走過去，在阿飛的唇上又吻了一下，蜻蜓點水般，輕輕的，柔柔的，吻過之後，白皙雙手捧著阿飛臉頰，用前所未有的溫柔語氣道：
“這回我說的，夠不夠清楚？”
李尋歡看阿飛不說話，又道：“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在說什麽？”
他捧著阿飛的臉，左右搖晃一下。
“你不會傻了吧？”
阿飛總算有了反應，他從床上一躍而起，雙手摟住李尋歡的肩膀，突然吻住李尋歡的唇。他兇猛地、惡狠狠地去吻他，與其說是吻，不如說是咬，他伸出舌頭在李尋歡嘴巴裏肆虐，完全沒有章法地吸吮，吸得李尋歡都痛了。
他把李尋歡的上唇和下唇死死裹住，大力碾磨，那股子兇狠的勁頭就像一頭餓了三天的狼在享用獵物。
很快李尋歡的唇就被他弄得紅腫不堪。
李尋歡並沒有退縮推拒，他閉上眼，雙手抓住阿飛的衣襟，承受著阿飛狂野的熱烈的情感，這情感幾乎要把他燒成灰燼。
接著李尋歡的下唇被咬出了血，阿飛嘗到鐵銹的味道，才從狂喜裏清醒一點。擡起頭望著李尋歡，見李尋歡沒有不悅的神色，又忍不住去吻他的鼻子，他的眉毛，他的眼睫毛，他的耳垂……
最後阿飛把李尋歡唇上的血舔凈，輕輕地啄了幾口，這才停下。
阿飛大口喘氣，臉上紅通通的，心跳得快要蹦出胸膛。
李尋歡伸出舌頭舔了舔被咬破的地方，阿飛見狀眼眸一沈，又想去吻他了。
想吻便吻，他再也不想壓抑自己，拉過李尋歡的手，把他摟進懷裏，又吻了上去。
這次他記得李尋歡的嘴唇破了，沒有吻太長時間，他畢竟舍不得讓他疼，他這回停下之後，為了防止自己再去吻他，只好與他離開一點距離。
“我莫不是在做夢。”
阿飛的眼睛很紅，臉上仍然一片狂喜癡迷之色。
“我才真在做夢。”李尋歡苦笑道。
自從重生以來，他都覺得恍如夢中。
“如果這是夢，就讓我在夢中死去吧。”
一滴淚從阿飛的眼眶裏湧出。
李尋歡用大拇指擦去他的淚，右手放在他臉頰上摩擦。
“好，我們一起。”
阿飛覆上李尋歡的手，不許他的手離開自己臉頰，晃動腦袋蹭著他的手，像小狗一樣。
他們之間，還從來沒有這樣過，他們都覺得如果時光能就此停止該多好，這一刻彼此心意相通，便是立刻死了也無怨無悔。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轟——！”地一聲響，地面猛烈晃了一下，無數塵土從房頂上簌簌而下，他們擡頭看向對方，從對方的眼睛看到一個事實：
地牢要塌了……
☆、第 42 章
龍嘯雲帶著上百江湖好手緊趕慢趕，總算趕到。他將手下人一分為二，一部分人去金錢幫總舵搗亂，暫時纏住上官金虹，一部分人跟著自己來到地牢外，解救林詩音。
他們很快找到林詩音，林詩音側身坐在草地上，衣衫滿是灰土，臉臟手也臟，雙目通紅，猶有淚痕，神情恍惚，整個人呈現出一種與以往絕不相同的姿態。
她以往住的是亭臺樓閣，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綾羅綢緞，出入必有車馬，隨行皆有仆役，龍嘯雲衣食住行都給她最好的，沒有虧待她，她活到這把年紀，還是第一次受這些苦。
她早先是李園的表小姐，後來是興雲莊的龍夫人，她看似處於江湖之中，實際上並沒有闖蕩過江湖，更不明白什麽叫做江湖。
她的生活裏有詩有畫，有山有水，有風月有閑情，沒有江湖險惡，沒有人情冷暖，沒有世態炎涼，她的人生少了些苦難磨煉，以至於她長成了一株美麗盛放的紫羅蘭，需要人精心呵護，而不是寒冬裏的青松，無懼風霜雨雪。
這一次的經歷，讓她明白了什麽。
李尋歡走後，她一個人坐在草地上癡癡地想了許多，她想到如果當年李尋歡也這樣勇氣十足，不管不顧，或者自己有勇氣一點，放下面子與驕傲，是不是她早就嫁給了表哥？
她明明那麽愛他，為什麽不肯說清楚？她為什麽不肯跟李尋歡說，如果你不要我，我雖生猶死？如果她像這個叫做阿飛的少年一樣，敢用性命做賭註，是不是就能得到李尋歡？
因為她怕，怕被拒絕，怕被羞辱，說到底，還是自己的自尊更重要。
她覺得被傷害，覺得都是李尋歡的錯，她嫁給龍嘯雲，她要讓李尋歡為此痛苦一輩子，現在看來，李尋歡並沒有一味痛苦，而是從當初的錯誤中成長了，變得更加成熟，那她呢？
她這些年到底在幹什麽？
她當初心裏還有李尋歡，就嫁給龍嘯雲，這樣做對龍嘯雲是否公平？
十年來，她惦記著李尋歡，龍嘯雲不是看不出，卻從來沒有怪過她，她只給他生了一個孩子，龍嘯雲也沒想過納妾，沒有一星半點對不起她。龍嘯雲也是堂堂男兒，如果龍嘯雲不夠好，她也不會同意婚事，她自己做出的決定，自己不能承擔後果，她把責任推在李尋歡身上，沈浸在痛苦中，冷落龍嘯雲，甚至連他們唯一的兒子都懶得去管。種種一切，難道她就沒有錯嗎？
我錯了。
原來我一直都錯了。
大錯特錯！
林詩音內心的聲音喊得聲嘶力竭。
我第一錯在離開李尋歡。
我當初無論如何，哪怕是死，也不應該離開他！
第二錯在嫁給龍嘯雲後心裏還有李尋歡。
我既然離開了李尋歡，就不應該再想他！
我既對不起李尋歡，又對不起龍嘯雲。這兩個人，實在都是很好的人，錯的是我，而不是他們。
李尋歡說得對，痛苦確實來源於不知足，似乎人總是向往渴求不能擁有的東西，但凡未得到，總是最好，但凡已擁有，總是不好。
她擁有了龍嘯雲，所以李尋歡就變成最好，她又何曾放下成見真正睜開雙眼好好看一看龍嘯雲？單憑龍嘯雲這些年明知妻子心裏有他人，仍然對妻子一如既往，就可以算作一個難得的好丈夫，換了第二個男人，都不會像龍嘯雲對林詩音那樣百依百順呵護備至。
她跟表哥有多年青梅竹馬情分，跟龍嘯雲有十年夫妻情，十年的歲月，就算一塊石頭也該被焐熱，她怪龍嘯雲嫉妒李尋歡，覺得龍嘯雲格局太小，不夠磊落大氣，卻忘記作為一個丈夫恨妻子的心上人是難免的，她這塊頑石，是不是也應該點一點頭？
龍嘯雲也許文才比不上李尋歡，武功比不上李尋歡，只有一樣，他對林詩音的愛是不輸給任何人的！
林詩音就這樣坐在那想啊想啊，想到心都痛了，淚水潸潸而下，不知這眼淚是為誰而流，是為李尋歡生死未蔔而流？是為自己失去了曾經最愛的人而流？還是為這些年可憐的可笑的同時也可敬的龍嘯雲而流？
天黑了，太陽完全沈到山的那邊，黑幕遮住天空，四周一片死寂，遠處傳來呼喚林詩音的聲音。
林詩音擦幹眼淚，扭頭見到一群人打著火把摸了過來。
在龍嘯雲看見她之前，她先看見了龍嘯雲。
她看見龍嘯雲帶著一群江湖人士從遠處的山巒間冒出頭，身穿白色錦緞，頭戴發冠，腰纏玉帶，身材雄壯，面目粗豪，眉眼間有說不出的英武，跟身邊人說話的樣子還是那麽神氣，一如當年。
他平常很註重儀表，衣服一定纖塵不染，發冠一定戴得端端正正，鞋子一定擦得幹幹凈凈，如今他幾天幾夜不眠不休趕來，風塵仆仆，哪裏顧得了儀表。他心急火燎、忙忙慌慌地亂跑，看上去像丟失骨頭的狗，又著急又沮喪。
原來他那麽心我？
他本來就關心我，是我把關心當成理所當然了。
有人向龍嘯雲報告林詩音所在，龍嘯雲先是楞住，接著臉上露出狂喜之色，拔足飛奔，跑得太快在半路上摔了一跤，急忙爬起來繼續跑過去，嘴裏大喊著：“詩音——”、“詩音——”……
他跑過來的樣子傻乎乎的，滿頭大汗，手舞足蹈，就像初相識那年，每一次從外面跑進林詩音居住的小樓裏一樣。
過去的龍嘯雲與眼前的龍嘯雲重合，林詩音仿佛看見一個高高大大的年輕人一邊大笑著，一邊向她走來，穿過時光的重重迷霧，一張英氣十足的燦爛笑臉出現在她眼前。
原來他竟是這般愛我。
他本來就愛我，是我有恃無恐，身在福中不知福。
龍嘯雲總算跑到林詩音近前，氣喘籲籲地停下，山風吹亂他的頭發，幾根白發再也藏不住，在風中搖晃，那一抹白反射著火光，刺痛林詩音的心。
原來，原來他也老了啊。
是啊，怎會不老，自己跟他都成親十年啦，還當小孩子過家家麽？時光不等人，正所謂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
“夫君——！”林詩音叫了一聲。
龍嘯雲“噗通”一下又摔了，比上一次摔跤更快地爬起來，臉上一副不敢置信之色，“你叫我什麽？”
林詩音不禁被逗笑，剛展顏覆又一嘆，只不過叫一聲夫君，他便如此，可見以往他受了多少委屈，自己以後一定要對他好。“你過來扶我起來，我腳麻了。”
龍嘯雲緊走幾步過去，握住林詩音的手扶起她，有些小心翼翼和驚喜，詩音以往從不會在自己面前展示這般柔弱的一面，她寧願自己硬撐也不會向自己求助，這樣的詩音他從未見過。
他感到林詩音變了，這種變化讓他有一種守得雲開見月明的開心。
李尋歡從關外回來，他幾乎快要絕望，此刻又有了信心。詩音是我的，也只能是我的。
林詩音背靠龍嘯雲站著，將李尋歡救出自己的經過講述一遍，龍嘯雲感受著林詩音前所未有的親近和信賴，他知道一定有什麽事情發生所以詩音對自己的態度才會有好的轉變，是什麽事呢？
難道李尋歡之前在李園跟自己說的那些話都是真的？
這麽說，詩音真的完完全全屬於自己了？
龍嘯雲不敢信，正自驚疑不定，忽聽一聲巨響，地面劇烈晃動起來，龍嘯雲雙臂護住林詩音，林詩音沒站穩，把龍嘯雲也帶倒了。
地震了。
大家不約而同望向巨響傳來的方向，那是地震的源頭，離得這麽遠都感覺如此強烈，地牢裏的李尋歡恐怕兇多吉少。
林詩音大急，飛快從地上爬起，抓住龍嘯雲的手腕，叫道：“嘯雲，我們去救表哥！”
龍嘯雲反握住林詩音的手，把她拽了回來：“就算現在趕去，也來不及啊。”
“我知道，我……”林詩音淚水漣漣，“我要去給表哥收屍。”
林詩音掙脫開龍嘯雲，跌跌撞撞向前跑。
夜色中的她的身影堅定而決絕，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使她改變想法。
她再不想做一棵柔弱的花，她骨子裏的堅強和韌性顯露無疑。
龍嘯雲在後面追上：“詩音，詩音，你等等。”龍嘯雲拉住林詩音的衣角。
林詩音回過頭來，怒喝道：“還等什麽？表哥救了我，我沒能力回報，難道連給他收屍都做不到麽？”
龍嘯雲連連嘆道：“唉，我又何嘗不想去，可是這裏沒脫離金錢幫的範圍，我派去纏住上官金虹的人隨時會失敗，上官金虹一旦來此，你我二人只怕不僅不能給尋歡收屍，還要白塔兩條性命，豈不是違背了尋歡的初衷？況且荊無命又怎會沒有防備？不如我們趁此混亂之機趕緊走吧……”
“龍嘯雲！”林詩音怒目圓睜，神色冰冷，“你是李尋歡最好的兄弟，我問你，如果去了是死，我肯去，你肯不肯？”
龍嘯雲的臉沈下來，他從沒來看過林詩音這麽著急，這麽在意過誰，他把虛偽的那一面收起，牢牢盯住林詩音，怒意和痛苦在眼裏匯聚，“我倒也想問你一句話。”
“你問。”
“你肯去，是因為他是你的老情人，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你終於把你的心裏話說出來了，其實就在剛剛，我已想通了。”
“我已想通了”淡淡的五個字，誰又知道這五個字的分量？有多少人一輩子都沒做到這五個字，至死執迷不悟？
林詩音抓起龍嘯雲的右手，緊緊握了一下，“嘯雲，他是我的親人，而你，才是我的夫君啊，你這麽問，不僅看低了我，也看低了你自己。我當初嫁給你，是因為我覺得你能給我他給不了的幸福，我在你和他之間選擇你，還不能說明你的好麽？”
“現在呢？你是否對我早就失望？”
“我沒有失望。”林詩音誠摯地道，“我相信自己的選擇不會錯，我的男人，曾是一個不怕死的英雄，他只是被嫉妒迷了眼，終究還會變回我心中那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哈哈哈！”龍嘯雲大笑起來，笑聲又恢覆了當年的英雄氣概，眼裏的痛苦一掃而光，他將林詩音緊緊擁入懷中，“其實我來之前變賣了李園，這才有錢請這麽多好手，這次如果我們還能活著，你跟我回家鄉吧。”
龍嘯雲早就不想活在李尋歡的陰影下，是林詩音故土難離，龍嘯雲才只好遷就她。他被人說吃軟飯，要了兄弟的女人，接受女人的嫁妝，走到哪裏都被人稱為“李尋歡的結義大哥”，這種日子，他過夠了。
有句話心裏憋了好多年，終於敢問出口：
“你願意跟我走嗎？”
林詩音擡起臉來，認認真真回答道：“我願意。”
龍嘯雲感到一股豪氣直沖胸口，林詩音終於是他的了，他終於得到了她的心，只要能得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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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於挺不住了。
☆、第 40 章
李尋歡背著林詩音猛跑一陣，跑出地牢。
荊無命很講信用，沒讓人在地牢口攔截，他說要李尋歡選一人，真給他留了生路。
天快黑了，太陽正從山那邊落下，夕陽餘暉灑滿山坡，天邊出現火燒雲，美如鮮血。
晚風輕拂，吹動李尋歡鬢邊的白發。
重見天日，總算出來了。
李尋歡長出一口氣，“詩音，自己回去找大哥好不好？”
林詩音急道：“你不送我回家嗎？”
李尋歡一咬牙，“我還要再回地牢一趟。”說著話，把林詩音從背上放下。
林詩音坐在草地上喘息：“你不是說地牢馬上要塌了嗎？”
李尋歡道：“還有個人被關在地牢，我得回去。”
“那人是誰？”
“他叫阿飛。”
林詩音猛然想起有一天晚上，李園出現的一個神秘少年。
“他跟你什麽關系？”
“他是我……”李尋歡不敢看林詩音的目光，“朋友。”
林詩音畢竟了解李尋歡，立即察覺出不對：“朋友？”
李尋歡道：“好朋友。”
“呵呵。”林詩音笑了一聲，“你對朋友還是那麽好。”
時間緊迫，李尋歡不再多說，擡腿就走。
夕陽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他是那麽瘦削，那麽落拓，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溶解在時光的風中，再也回不來了。
“表哥！”
林詩音在李尋歡身後大喊。
李尋歡沒聽她這麽大喊過，他印象中的表妹一直是大家閨秀，斯斯文文的。他不由得停住，回頭去看她。
“你不要去！”
林詩音終於放下了她的驕傲，直白地說出心中所想，直白地挽留他。如果她能早一點這麽做，她和表哥是不是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你根本來不及，按你所說的時間，你到達時正好地牢塌掉，你也被埋在裏面怎麽辦？”
林詩音的眼淚湧出眼眶。
“我求求你不要去，表哥。”
她還是那麽美，哭起來還是那麽動人，李尋歡的心都碎了，卻還是回答道：“我知道，所以我不是去救他，我是去……”
林詩音淚眼朦朧地望著他。
李尋歡硬起心腸不看她，還是把剩下的話說了出來，火紅的夕陽下他的話帶著無限堅定。
“我去與他同死。”
林詩音楞住，連哭泣都忘了。
她忽然明白了什麽。
“你愛他嗎？”
以前這種話李尋歡絕不會回答，這一次反正臨近死亡，或許是與表妹的最後一面，李尋歡正色道：“是。”
林詩音從來沒見過李尋歡這個樣子，這樣的李尋歡具有一種別樣魅力，她淒婉地道：“想不到你居然真的說出來，若是當年你也有這般勇氣……”
“就因為當年沒有，如今才要有。”李尋歡道，“表妹，你已是大哥的妻子，過去的事，希望你能忘記。”
林詩音徹徹底底地楞住。
“大哥對你很好，比如這次得知你被金錢幫抓走，大哥也帶人趕來救你，只是他比我晚到而已，表妹，這麽多年了，你一直拿我和大哥比較，對他很不公平。”
“我活了這麽久才知道快樂不是因為你擁有得多，而是你計較得少，人生所有的痛苦都來源於不知足，現有的往往已是最好的。表妹，我比任何人都更希望你幸福，以後沒有我的日子裏，你要多加保重。”
“我是非回去不可的，否則即便我活著，後半生也是寢食難安。”
林詩音問：“你與他同死，你就心安了？”
“是。”事到如今，李尋歡沒什麽不好承認的，“他一個人在地牢裏一定很難過，我去陪他，我們倆一起死，他就不會難過了。我以前看不清自己心意，等我看清後他已有了別人，現在他要死了，我總得去告訴一聲我的心意，免得他死了都不知道。我漂泊半生終於找到黃泉路上可以相伴之人，再也不會寂寞，你不必為我難過，應該為我高興才是。”
林詩音聽得呆了。
當年就算李尋歡再愛她，又何曾有過這副樣子？她從來沒有得到過這般待遇，她甚至覺得李尋歡對她都不如對自己的朋友，所以她怨，她恨，她一賭氣嫁給龍嘯雲，原來李尋歡真正愛上一個人的時候，是這副模樣的。
“你走了，你不怕我再有危險？”
“以前你會有危險，是因為我會保護你，我死了，你對上官金虹沒有價值，你也就安全了。”
林詩音徹底不哭了，有句話忍了忍，還是忍不住：“表哥，你心裏，那個人比我都重要嗎？”
李尋歡回答道：“表妹，我不知道你們倆誰更重要，我只知道我要你活著，而他，是能與我同死的人。”
紅彤彤的霞光照在李尋歡臉上，照得他臉上發出燦爛的光彩。
“塞北江南，關內關外，我認識很多人，能與我同死的人，只有這一個。”
李尋歡最後對林詩音笑了一下，轉身，不回頭地走下去。
他的身影漸行漸遠，幾個起落，變成一個小黑點，迅速消失在夕陽中。
林詩音在他身後凝望著他，許久許久，沒動一下。
李尋歡用最快速度奔跑，他這輩子都沒這麽快過，也沒這麽開心過。
沒錯，他竟然有些開心。
他這個人從小就聰明，詩詞歌賦、琴棋書畫、拳腳刀槍……無一不會，無所不精，說是驚才絕艷也不為過，所謂人無完人，老天爺塑造出一個這般驚才絕艷的人，便要在某一個地方給他留一個缺點。
他的缺點就是感情。
他面對任何事都能完美解決，唯獨不能解決感情問題，他總是不能及時抓住所愛之人，總是要辜負，要顧忌，總是要失去後才想明白。
等他想明白時，對方卻未必肯等他。
於是他錯過。
錯過後再怎麽喝酒咳嗽刻雕像，也不過是自虐，於事無補，徒增笑耳。
他既不能完全忘情放下，又不能不顧一切爭取，所以他這個人總是活得很糾結，很痛苦。
上一世對林詩音如此，這一世對阿飛亦如是。
他自己都有些瞧不起自己，這樣哪裏像個男子漢？什麽時候自己才能逃脫這個牢籠，掙破這個枷鎖？
就在此刻！
他決定回去救阿飛，什麽表妹，什麽林仙兒，什麽世俗禮法，什麽亂七八糟的一切，全都一邊去！
他內心竟是從沒有過的自由和輕松。
他大步向前跑，道路兩旁的樹木花草飛速向身後掠過，留下一道道殘影。烏鴉的叫聲和不知名昆蟲鳴叫混在一起，仿佛在歡快地唱歌。草地上一只松鼠捧著果子在吃，被他的速度嚇了一跳，“嗖”一下竄上樹，他還有心情對松鼠笑一下，才繼續飛奔。
他從不懼怕死亡，他只怕孤獨地活。
若天憐我，便讓阿飛等我。
若地憐我，便讓阿飛與我同死。
若天地有情，便讓我盡快見到阿飛。
出關時想了那麽多話，都要跟阿飛說，他隱忍了一輩子，不要再忍，他什麽都不管，什麽都不顧了，他只要阿飛。
內心深埋的種子長成參天大樹，枝繁葉茂，翠綠欲滴，一片勃勃生機，美不勝收。
有什麽東西在胸腔裏翻騰，那是火，那是光，那是熱，那是熔漿一樣猛烈的激情，那是李尋歡對阿飛無法抑制的愛在肆意流淌。
抱著這樣心情趕路的李尋歡，怎能不感到開心？
李尋歡比出來時更快地趕回去，來到岔路口，毫不猶豫右拐，走向地字牢房。
地牢很潮，地面鋪了青石板，踩上去濕漉漉的，通道時寬時窄，最窄處僅容一人通行。頂上的通風口不大，地牢裏很悶，墻壁上每隔一丈左右掛著燭臺。李尋歡伸手摸了摸兩壁，土質松軟，墻壁不厚，用□□一炸必然倒塌，而且會造成連環反應，頂部坍塌下墜，任你武功多高，也絕無生理。
可能的話，他當然還是希望阿飛活著，進來後一路仔細摸索，確認了果然出不去。也是，荊無命這般謹慎之人，怎會留下破綻。
李尋歡心裏暗暗算著時間，自己進入地牢差不多用了半個時辰左右，出去也同樣，而距離荊無命說的引燃□□的時間，還剩一刻鐘，怎麽也來不及了。
既然如此，便也不做他想，用一刻鐘的時間跟阿飛聊聊天也挺好。
不知道走了多久，通道在最窄之處拐了一個彎，李尋歡走過這個彎，只見黑暗的盡頭傳來微弱的光，那一點光芒最盛之處，便是阿飛的所在。
離得遠，還看不清面目，僅憑身形來判斷是阿飛無疑。那個身形側對牢門，雙手抱膝坐在床上，頭埋在膝蓋裏，雙腳腳腕處連著鐵鏈，鐵鏈另一端插入地下。身上穿著骯臟破舊的杏黃衫，衫上滿是血跡與灰塵。
牢裏只有一盞燈，掛在墻壁上，火焰搖搖晃晃，隨時可能熄滅，他的身形在燭火下顯得那麽單薄，他平日裏的倔強、冷硬，以及強悍，通通不見，只剩下脆弱無助。
不過幾日沒見，他可瘦得多了。
阿飛早聽到腳步聲，以為荊無命又來了，他從膝蓋裏擡起頭，向門口望去。只一眼，便楞住，一口氣吸進去，忘了吐出來。
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李尋歡來了。
真的是李尋歡？
他們互相看到彼此，一時之間竟都沒有動作。
四目相對，一眼萬年。
時光似乎在此刻停駐，靜，太靜了，沒有一絲風，沒有任何人任何事來幹擾，兩雙同樣通紅的眼睛相望，絲絲縷縷的情意從眼裏露出，緊緊纏繞在一起。
立刻，李尋歡從外面撲過來，從懷裏掏出鑰匙，手激動地發抖，對了兩次才對準鎖眼，打開牢門。
“阿飛！”
李尋歡的聲音發顫。
“我來了。”
阿飛呼啦一下站起，躍下床，飛撲向牢門處，腳鏈發出難聽的金屬摩擦之聲，在地面上卷起塵土，他的眼睛也許是剛哭過的緣故，更加明亮，也更加銳利，他撲得勢頭太猛，一下子就撞在李尋歡身上。
他以為李尋歡會躲避，或者伸出手止住他沖過來的勢頭，結果出乎他意料的，李尋歡雙手捏住他肩膀，順勢一摟，竟然將他擁入懷中！
倆人身高差不多，李尋歡抱著阿飛，阿飛的頭剛好擱在李尋歡肩上。
這是一個闊別已久的擁抱，這是一個等待太久幾乎以為一生一世都等不到的擁抱，這是阿飛表露喜歡李尋歡的心思後李尋歡第一次主動的擁抱。
這個擁抱實在算不上溫柔，阿飛沖得太猛，李尋歡抱得太緊，以至於兩個人都有些疼痛，但兩個人誰也舍不得松開。
阿飛幾乎是出於本能反應，立即也伸出手抱住李尋歡的細腰，隔著衣服感受到熱力，阿飛不安的心平靜下來，手抱得更緊。
他們就這樣擁抱在一起，似乎要抱到時光的盡頭，再也不分開。
☆、第 41 章
昏暗的地牢裏，李尋歡和阿飛忘卻一切緊緊抱在一起。
“別怕，阿飛。”李尋歡一下一下輕拍阿飛背脊，好似阿飛是個什麽易碎的珍寶一般，“沒事了，我來了就沒事了，別怕，別怕……”
李尋歡一遍遍地說著“別怕”，本來阿飛沒在怕，卻不知為何，感到前所未有的委屈，眼眶竟然紅了。
李尋歡怎麽會出現在這？
從時間上判斷，他應該是救完林詩音才來的。
這裏馬上要塌了，李尋歡無法帶走武功未恢覆的自己，只會把李尋歡自己的命搭進去。
想到這兒，阿飛用力推開李尋歡，“你來幹什麽？我不要你救，你快走！”
李尋歡猝不及防被阿飛推得差點摔倒，往後退了一步，望著阿飛。
他的眼神讓阿飛心如刀絞，恨不得再把他抱回來，好在理智還在，阿飛知道自己必須盡快讓李尋歡離開，憑李尋歡的身手，沒有自己拖累，也許有一線生機。
阿飛把臉一沈，擺出一副狠樣道：“李尋歡，你不要一副假仁假義的樣子，你既然先去救林詩音，現在還來幹什麽？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根本救不出我嗎？我被荊無命毒打時，你在哪裏？我在牢裏苦苦等你來救時，你又在哪裏？我不會跟你走的，你快消失在我眼前，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阿飛越說越大聲，扯著脖子喊起來，他要表現得憤怒無比，這番話實在費勁力氣，再讓他來一遍，他都說不了這麽好。阿飛慶幸自己出關後與林仙兒演過一場，這一次再騙李尋歡才能說得順暢，更慶幸地牢很暗，黑暗讓自己有了膽氣。
這些話果然對李尋歡造成巨大的殺傷力，李尋歡臉色隨著阿飛的話變得慘白起來，捂著嘴咳嗽起來，“咳咳咳……”
往常李尋歡這樣咳，下一步便要喝酒，他習慣於用酒來止咳，這一次卻不喝酒，他要強迫自己清醒，清醒地面對阿飛。
“我先去救表妹，你怪我？連你都不理解我嗎？”
“你既然選擇林詩音，就別再來找我。”阿飛逼自己硬起心腸說道，“我現在恨死了你，你快走！”
“咳咳，我不相信這是你的真心話，我們相識多年，彼此了解，在關外時你怎麽對我，我至今仍記得一清二楚，你根本不會怪我的。”
李尋歡上前一步。
阿飛立即退後一步，腳鏈嘩啦啦響：“別跟我提關外，我已經忘了，你也快點忘了吧。”
李尋歡剛讓林詩音忘記過去，現在阿飛就來讓李尋歡忘記過去了。
李尋歡不放棄，又上前一步，直視阿飛，顯出一副咄咄逼人的姿態來。
他這一次既然決定了，就準備豁出去這張臉不要，也要把話說明白。
他以前遇見點困難就退縮，他現在不逃避了。
阿飛覺得自己老是後退顯得心虛，忍住不退，挺起胸膛，故作鎮定地道：“往事已矣，我早已不喜歡你，你不要自作多情，你應該知道……”
“可是我還喜歡你。”
李尋歡輕嘆。
阿飛還沈浸在演戲裏，一時沒註意，“……我當初年紀小一時迷惑，”阿飛忽然頓住，“你剛說什麽？”
“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了，可是我還喜歡你啊。”
李尋歡臉色不由泛起一抹可疑的紅色，燭火映照下美得驚人，他無法再與阿飛對視，不自在地移開目光，他低沈磁性的聲音準確無誤地傳入阿飛耳朵。
“我其實心裏有你，阿飛。”
李尋歡的話像一個巨雷炸在阿飛耳邊，把阿飛炸呆了。
阿飛變成個徹頭徹尾的傻子，呆呆地瞅著李尋歡，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張開，連呼吸都忘了，心跳似乎也停頓。
這副呆楞模樣看在李尋歡眼裏簡直可愛極了，李尋歡現在離阿飛很近，直接一伸手把阿飛的脖子扳過來，再不用顧忌什麽，想到便做，吻上他的嘴唇。
阿飛傷勢未好，在牢裏這些天吃了不少苦，嘴唇幹裂，有幾個細小的血口，吻起來一點也不柔軟，李尋歡以前流連妓院吻過一些嬌艷女人的唇，阿飛實在是他吻過最幹澀最僵硬的一個。
即便如此，他的心還是不爭氣地跳起來，接觸到阿飛嘴唇的一剎那，他的□□就被點起，立刻想到在關外阿飛中□□那一夜的情景，又不可避免地想到許多說不出口的春夢，一股熱流湧向下身，洶湧澎湃的情意奔向那裏，急切尋找一個出口。
他知道自己硬了。
阿飛什麽都不用做，只是任他吻一下，他便硬了，身體的反應騙不了人，看來自己早就泥足深陷。
李尋歡把舌頭伸進去，細細地舔過阿飛嘴裏的每一個角落，連牙齒都沒有放過，舔到上牙膛的時候，阿飛猛地一顫，李尋歡心底暗笑，去追逐阿飛的舌，卷起阿飛的舌尖狠狠一吸，果然，阿飛的顫抖更加猛烈。
□□使得阿飛清醒過來，他猛地推開李尋歡，連連後退三步，絆到床沿，一屁股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從頭到尾，他震驚得忘記呼吸，再不喘氣他就把自己憋死了。
李尋歡本來很害羞，見到阿飛更加害羞，他便鎮定了些，彎起眼睛望著阿飛，唇角翹起，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一笑好似曇花盛放，昏暗的燭火亮了幾分，滿室生輝。
他的眼裏星光流轉，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李尋歡平常待阿飛如兄如父，何曾用這般能滴出水的眼神望過阿飛，阿飛自從被李尋歡拒絕後便不敢奢望，如今只覺得渾身仿佛置於火焰之中灼烤一般，腦子熱得亂七八糟。
“你什麽意思？你、你說清楚！”
阿飛結結巴巴地道。
“我從一開始便喜歡你，只是我自己不知道。”
“我如果不喜歡你，不會在你十三歲時教你那種事，不會在你中□□那天晚上任憑你為所欲為，你也知道，我的飛刀那晚並沒有出手。我也不會在重生後誰也不見只去關外找你。”
“前世我們是朋友，沒有機會讓我往這個方向想，今生你想了，我便也不得不想。我問自己可不可以接受一個男人，答案是不可以，可不可以接受你，答案是可以。”
“我不想再經歷感情，我負了很多人，實在太累，但如果那個人是你，我願與你共度一生，無論是以朋友的身份，還是戀人的身份，只要你開心就好。可惜這個道理，我明白得太晚。”
“你走之後我回家，看見你把刻給我的雕像都毀了，看見你把梅林砍倒，看見你燒掉關於我的一切，包括我送給你的雕像，我那時便決定去找你，跟你說清我的心意。”
“我見到你有了林仙兒，很想告訴你林仙兒不適合你，但我不能說，我不能再自作主張替你做決定，我只能在一旁等著什麽時候你自己主動放棄她來找我。如果你一輩子不來找我，我便等你一輩子。”
“我以前喜歡詩音，是你讓我忘記她，這次我和詩音重逢，我內心再沒像以前那樣，竟然十分平靜。我不能不救表妹，只能與你同死。”
阿飛聽傻了。
臉上保持著呆呆的表情，平常反應很快的飛劍客，這一刻怎麽都反應不過來，思維不運轉，腦子發木。
李尋歡說得口幹舌燥，不耐煩起來，走過去，在阿飛的唇上又吻了一下，蜻蜓點水般，輕輕的，柔柔的，吻過之後，白皙雙手捧著阿飛臉頰，用前所未有的溫柔語氣道：
“這回我說的，夠不夠清楚？”
李尋歡看阿飛不說話，又道：“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在說什麽？”
他捧著阿飛的臉，左右搖晃一下。
“你不會傻了吧？”
阿飛總算有了反應，他從床上一躍而起，雙手摟住李尋歡的肩膀，突然吻住李尋歡的唇。他兇猛地、惡狠狠地去吻他，與其說是吻，不如說是咬，他伸出舌頭在李尋歡嘴巴裏肆虐，完全沒有章法地吸吮，吸得李尋歡都痛了。
他把李尋歡的上唇和下唇死死裹住，大力碾磨，那股子兇狠的勁頭就像一頭餓了三天的狼在享用獵物。
很快李尋歡的唇就被他弄得紅腫不堪。
李尋歡並沒有退縮推拒，他閉上眼，雙手抓住阿飛的衣襟，承受著阿飛狂野的熱烈的情感，這情感幾乎要把他燒成灰燼。
接著李尋歡的下唇被咬出了血，阿飛嘗到鐵銹的味道，才從狂喜裏清醒一點。擡起頭望著李尋歡，見李尋歡沒有不悅的神色，又忍不住去吻他的鼻子，他的眉毛，他的眼睫毛，他的耳垂……
最後阿飛把李尋歡唇上的血舔凈，輕輕地啄了幾口，這才停下。
阿飛大口喘氣，臉上紅通通的，心跳得快要蹦出胸膛。
李尋歡伸出舌頭舔了舔被咬破的地方，阿飛見狀眼眸一沈，又想去吻他了。
想吻便吻，他再也不想壓抑自己，拉過李尋歡的手，把他摟進懷裏，又吻了上去。
這次他記得李尋歡的嘴唇破了，沒有吻太長時間，他畢竟舍不得讓他疼，他這回停下之後，為了防止自己再去吻他，只好與他離開一點距離。
“我莫不是在做夢。”
阿飛的眼睛很紅，臉上仍然一片狂喜癡迷之色。
“我才真在做夢。”李尋歡苦笑道。
自從重生以來，他都覺得恍如夢中。
“如果這是夢，就讓我在夢中死去吧。”
一滴淚從阿飛的眼眶裏湧出。
李尋歡用大拇指擦去他的淚，右手放在他臉頰上摩擦。
“好，我們一起。”
阿飛覆上李尋歡的手，不許他的手離開自己臉頰，晃動腦袋蹭著他的手，像小狗一樣。
他們之間，還從來沒有這樣過，他們都覺得如果時光能就此停止該多好，這一刻彼此心意相通，便是立刻死了也無怨無悔。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轟——！”地一聲響，地面猛烈晃了一下，無數塵土從房頂上簌簌而下，他們擡頭看向對方，從對方的眼睛看到一個事實：
地牢要塌了……
☆、第 42 章
龍嘯雲帶著上百江湖好手緊趕慢趕，總算趕到。他將手下人一分為二，一部分人去金錢幫總舵搗亂，暫時纏住上官金虹，一部分人跟著自己來到地牢外，解救林詩音。
他們很快找到林詩音，林詩音側身坐在草地上，衣衫滿是灰土，臉臟手也臟，雙目通紅，猶有淚痕，神情恍惚，整個人呈現出一種與以往絕不相同的姿態。
她以往住的是亭臺樓閣，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綾羅綢緞，出入必有車馬，隨行皆有仆役，龍嘯雲衣食住行都給她最好的，沒有虧待她，她活到這把年紀，還是第一次受這些苦。
她早先是李園的表小姐，後來是興雲莊的龍夫人，她看似處於江湖之中，實際上並沒有闖蕩過江湖，更不明白什麽叫做江湖。
她的生活裏有詩有畫，有山有水，有風月有閑情，沒有江湖險惡，沒有人情冷暖，沒有世態炎涼，她的人生少了些苦難磨煉，以至於她長成了一株美麗盛放的紫羅蘭，需要人精心呵護，而不是寒冬裏的青松，無懼風霜雨雪。
這一次的經歷，讓她明白了什麽。
李尋歡走後，她一個人坐在草地上癡癡地想了許多，她想到如果當年李尋歡也這樣勇氣十足，不管不顧，或者自己有勇氣一點，放下面子與驕傲，是不是她早就嫁給了表哥？
她明明那麽愛他，為什麽不肯說清楚？她為什麽不肯跟李尋歡說，如果你不要我，我雖生猶死？如果她像這個叫做阿飛的少年一樣，敢用性命做賭註，是不是就能得到李尋歡？
因為她怕，怕被拒絕，怕被羞辱，說到底，還是自己的自尊更重要。
她覺得被傷害，覺得都是李尋歡的錯，她嫁給龍嘯雲，她要讓李尋歡為此痛苦一輩子，現在看來，李尋歡並沒有一味痛苦，而是從當初的錯誤中成長了，變得更加成熟，那她呢？
她這些年到底在幹什麽？
她當初心裏還有李尋歡，就嫁給龍嘯雲，這樣做對龍嘯雲是否公平？
十年來，她惦記著李尋歡，龍嘯雲不是看不出，卻從來沒有怪過她，她只給他生了一個孩子，龍嘯雲也沒想過納妾，沒有一星半點對不起她。龍嘯雲也是堂堂男兒，如果龍嘯雲不夠好，她也不會同意婚事，她自己做出的決定，自己不能承擔後果，她把責任推在李尋歡身上，沈浸在痛苦中，冷落龍嘯雲，甚至連他們唯一的兒子都懶得去管。種種一切，難道她就沒有錯嗎？
我錯了。
原來我一直都錯了。
大錯特錯！
林詩音內心的聲音喊得聲嘶力竭。
我第一錯在離開李尋歡。
我當初無論如何，哪怕是死，也不應該離開他！
第二錯在嫁給龍嘯雲後心裏還有李尋歡。
我既然離開了李尋歡，就不應該再想他！
我既對不起李尋歡，又對不起龍嘯雲。這兩個人，實在都是很好的人，錯的是我，而不是他們。
李尋歡說得對，痛苦確實來源於不知足，似乎人總是向往渴求不能擁有的東西，但凡未得到，總是最好，但凡已擁有，總是不好。
她擁有了龍嘯雲，所以李尋歡就變成最好，她又何曾放下成見真正睜開雙眼好好看一看龍嘯雲？單憑龍嘯雲這些年明知妻子心裏有他人，仍然對妻子一如既往，就可以算作一個難得的好丈夫，換了第二個男人，都不會像龍嘯雲對林詩音那樣百依百順呵護備至。
她跟表哥有多年青梅竹馬情分，跟龍嘯雲有十年夫妻情，十年的歲月，就算一塊石頭也該被焐熱，她怪龍嘯雲嫉妒李尋歡，覺得龍嘯雲格局太小，不夠磊落大氣，卻忘記作為一個丈夫恨妻子的心上人是難免的，她這塊頑石，是不是也應該點一點頭？
龍嘯雲也許文才比不上李尋歡，武功比不上李尋歡，只有一樣，他對林詩音的愛是不輸給任何人的！
林詩音就這樣坐在那想啊想啊，想到心都痛了，淚水潸潸而下，不知這眼淚是為誰而流，是為李尋歡生死未蔔而流？是為自己失去了曾經最愛的人而流？還是為這些年可憐的可笑的同時也可敬的龍嘯雲而流？
天黑了，太陽完全沈到山的那邊，黑幕遮住天空，四周一片死寂，遠處傳來呼喚林詩音的聲音。
林詩音擦幹眼淚，扭頭見到一群人打著火把摸了過來。
在龍嘯雲看見她之前，她先看見了龍嘯雲。
她看見龍嘯雲帶著一群江湖人士從遠處的山巒間冒出頭，身穿白色錦緞，頭戴發冠，腰纏玉帶，身材雄壯，面目粗豪，眉眼間有說不出的英武，跟身邊人說話的樣子還是那麽神氣，一如當年。
他平常很註重儀表，衣服一定纖塵不染，發冠一定戴得端端正正，鞋子一定擦得幹幹凈凈，如今他幾天幾夜不眠不休趕來，風塵仆仆，哪裏顧得了儀表。他心急火燎、忙忙慌慌地亂跑，看上去像丟失骨頭的狗，又著急又沮喪。
原來他那麽心我？
他本來就關心我，是我把關心當成理所當然了。
有人向龍嘯雲報告林詩音所在，龍嘯雲先是楞住，接著臉上露出狂喜之色，拔足飛奔，跑得太快在半路上摔了一跤，急忙爬起來繼續跑過去，嘴裏大喊著：“詩音——”、“詩音——”……
他跑過來的樣子傻乎乎的，滿頭大汗，手舞足蹈，就像初相識那年，每一次從外面跑進林詩音居住的小樓裏一樣。
過去的龍嘯雲與眼前的龍嘯雲重合，林詩音仿佛看見一個高高大大的年輕人一邊大笑著，一邊向她走來，穿過時光的重重迷霧，一張英氣十足的燦爛笑臉出現在她眼前。
原來他竟是這般愛我。
他本來就愛我，是我有恃無恐，身在福中不知福。
龍嘯雲總算跑到林詩音近前，氣喘籲籲地停下，山風吹亂他的頭發，幾根白發再也藏不住，在風中搖晃，那一抹白反射著火光，刺痛林詩音的心。
原來，原來他也老了啊。
是啊，怎會不老，自己跟他都成親十年啦，還當小孩子過家家麽？時光不等人，正所謂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
“夫君——！”林詩音叫了一聲。
龍嘯雲“噗通”一下又摔了，比上一次摔跤更快地爬起來，臉上一副不敢置信之色，“你叫我什麽？”
林詩音不禁被逗笑，剛展顏覆又一嘆，只不過叫一聲夫君，他便如此，可見以往他受了多少委屈，自己以後一定要對他好。“你過來扶我起來，我腳麻了。”
龍嘯雲緊走幾步過去，握住林詩音的手扶起她，有些小心翼翼和驚喜，詩音以往從不會在自己面前展示這般柔弱的一面，她寧願自己硬撐也不會向自己求助，這樣的詩音他從未見過。
他感到林詩音變了，這種變化讓他有一種守得雲開見月明的開心。
李尋歡從關外回來，他幾乎快要絕望，此刻又有了信心。詩音是我的，也只能是我的。
林詩音背靠龍嘯雲站著，將李尋歡救出自己的經過講述一遍，龍嘯雲感受著林詩音前所未有的親近和信賴，他知道一定有什麽事情發生所以詩音對自己的態度才會有好的轉變，是什麽事呢？
難道李尋歡之前在李園跟自己說的那些話都是真的？
這麽說，詩音真的完完全全屬於自己了？
龍嘯雲不敢信，正自驚疑不定，忽聽一聲巨響，地面劇烈晃動起來，龍嘯雲雙臂護住林詩音，林詩音沒站穩，把龍嘯雲也帶倒了。
地震了。
大家不約而同望向巨響傳來的方向，那是地震的源頭，離得這麽遠都感覺如此強烈，地牢裏的李尋歡恐怕兇多吉少。
林詩音大急，飛快從地上爬起，抓住龍嘯雲的手腕，叫道：“嘯雲，我們去救表哥！”
龍嘯雲反握住林詩音的手，把她拽了回來：“就算現在趕去，也來不及啊。”
“我知道，我……”林詩音淚水漣漣，“我要去給表哥收屍。”
林詩音掙脫開龍嘯雲，跌跌撞撞向前跑。
夜色中的她的身影堅定而決絕，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使她改變想法。
她再不想做一棵柔弱的花，她骨子裏的堅強和韌性顯露無疑。
龍嘯雲在後面追上：“詩音，詩音，你等等。”龍嘯雲拉住林詩音的衣角。
林詩音回過頭來，怒喝道：“還等什麽？表哥救了我，我沒能力回報，難道連給他收屍都做不到麽？”
龍嘯雲連連嘆道：“唉，我又何嘗不想去，可是這裏沒脫離金錢幫的範圍，我派去纏住上官金虹的人隨時會失敗，上官金虹一旦來此，你我二人只怕不僅不能給尋歡收屍，還要白塔兩條性命，豈不是違背了尋歡的初衷？況且荊無命又怎會沒有防備？不如我們趁此混亂之機趕緊走吧……”
“龍嘯雲！”林詩音怒目圓睜，神色冰冷，“你是李尋歡最好的兄弟，我問你，如果去了是死，我肯去，你肯不肯？”
龍嘯雲的臉沈下來，他從沒來看過林詩音這麽著急，這麽在意過誰，他把虛偽的那一面收起，牢牢盯住林詩音，怒意和痛苦在眼裏匯聚，“我倒也想問你一句話。”
“你問。”
“你肯去，是因為他是你的老情人，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你終於把你的心裏話說出來了，其實就在剛剛，我已想通了。”
“我已想通了”淡淡的五個字，誰又知道這五個字的分量？有多少人一輩子都沒做到這五個字，至死執迷不悟？
林詩音抓起龍嘯雲的右手，緊緊握了一下，“嘯雲，他是我的親人，而你，才是我的夫君啊，你這麽問，不僅看低了我，也看低了你自己。我當初嫁給你，是因為我覺得你能給我他給不了的幸福，我在你和他之間選擇你，還不能說明你的好麽？”
“現在呢？你是否對我早就失望？”
“我沒有失望。”林詩音誠摯地道，“我相信自己的選擇不會錯，我的男人，曾是一個不怕死的英雄，他只是被嫉妒迷了眼，終究還會變回我心中那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哈哈哈！”龍嘯雲大笑起來，笑聲又恢覆了當年的英雄氣概，眼裏的痛苦一掃而光，他將林詩音緊緊擁入懷中，“其實我來之前變賣了李園，這才有錢請這麽多好手，這次如果我們還能活著，你跟我回家鄉吧。”
龍嘯雲早就不想活在李尋歡的陰影下，是林詩音故土難離，龍嘯雲才只好遷就她。他被人說吃軟飯，要了兄弟的女人，接受女人的嫁妝，走到哪裏都被人稱為“李尋歡的結義大哥”，這種日子，他過夠了。
有句話心裏憋了好多年，終於敢問出口：
“你願意跟我走嗎？”
林詩音擡起臉來，認認真真回答道：“我願意。”
龍嘯雲感到一股豪氣直沖胸口，林詩音終於是他的了，他終於得到了她的心，只要能得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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