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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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詩音帶著龍小雲去寺廟禮佛，龍嘯雲一人在家，他熱情地接待了李尋歡，如上輩子一樣拍著李尋歡的肩膀，拉著李尋歡的手把他請進去，大擺宴席。
美味佳肴上齊，龍嘯雲知道李尋歡喜歡清凈，趕走所有仆役，屋內只剩他和李尋歡倆個人。
李尋歡端著酒杯，不知該如何開口，低頭看向飯桌。
龍嘯雲用手轉著酒杯，看李尋歡一眼，又迅速移開目光，臉上的笑容慢慢僵硬。
他們忽然發現彼此竟無話可說。
打破尷尬的是龍嘯雲，他把粗豪痛快的那一面展現出來：“兄弟，你一走十年，可想死哥哥了，這次回來便別走了吧，今晚還住在老地方，我即刻叫人收拾屋子。”
李尋歡擡起頭來看向龍嘯雲，這麽多年過去他的大哥似乎老了些，眼睛裏功利的東西多了些，胡須長了些，好在還是那麽豪氣幹雲。這一次他要重拾友誼，這一次他絕不會再把事情搞砸。他決定坦誠相告。
“大哥，我這次回來是與你們告別，說完話我就走。”
龍嘯雲一楞，幹笑一聲：“兄弟這是何意？”
李尋歡誠懇地道：“我知道你一直擔心我回來搶走詩音，哦不，大嫂，我是想告訴你我絕無此意，我永不會再見她。”
李尋歡兩輩子加一起頭一次說話這麽直接。他本是個很體貼的人，會惹對方不快的話他本來無論如何不肯說的，就因為這樣以前造成許多誤會，這一次他鼓起莫大勇氣有話直說，哪怕這些話會使人難堪。
可惜他高估了龍嘯雲。
“兄弟說哪裏話，好好的怎麽提起這個，你的人品我自然相信，你們之間清清白白，你何必不見她？”
李尋歡愈發誠懇：“大哥，我是說真的，我馬上會離開，以後也不再來，我決定退隱江湖。”
“這是你的家，你回家安心住下便是。”
“這裏早被我送給詩音做嫁妝，是你的興雲莊。”
李尋歡越是這麽說，龍嘯雲越不信。龍嘯雲想：你一定是來奪回李園的。
“我承認當年確實喜歡過她，可她現在既已是你的妻子，我絕不會再糾纏不清。”
龍嘯雲想：你一定會糾纏不清。
“她以前也許對我有情，但畢竟時過境遷，你們會在一起並不是我讓給你，而是她自己最終選擇了你，她是你的妻子，你孩子的母親，還望我走後，你能好好照顧她。”
龍嘯雲想：你哪只眼睛看見我沒好好照顧她？我才是她的丈夫你不是，你有何立場叮囑我？
“小雲是個聰明的孩子，只是缺乏管教，你和大嫂以後一定要把心思多放在他身上，要對他嚴厲些，莫使他走了歪路。”
龍嘯雲想：我的兒子怎麽缺乏管教了？我又哪裏不嚴厲？我怎麽管兒子用得著你指手畫腳？他是我的兒子不是你的！
“你若是同意，我願做小雲的師父，把他帶在身邊教導。”
龍嘯雲想：你要使我們骨肉分離嗎？你要回李園要回詩音還不夠，居然連我唯一的骨血都要奪走？李尋歡，你莫要欺人太甚！
李尋歡的每一句話都像在打龍嘯雲的臉一樣，龍嘯雲簡直想揍他——如果不是考慮到揍不過他的話。
“大哥，你我兄弟相交一場，無論你怎樣對我，我總是將你當做我的大哥，這一點永不會變。”
龍嘯雲哈哈一笑，“尋歡，我不知道你今天為何對我說出這樣一番話來，我和詩音好得很，我們的兒子也很好，你這是怎麽了？”龍嘯雲端起酒杯，“不提這些，咱們兄弟二人多年沒見，今日正要痛痛快快喝一場。”
李尋歡道：“不忙喝酒，我有話要說。”
龍嘯雲笑道：“嗜酒如命的李尋歡居然說不忙喝酒，這可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有什麽話等你住下以後，有的是時間聊。”
看來，龍嘯雲完全沒聽進去，李尋歡嘆息：“大哥，我……”
龍嘯雲打斷他的話，回頭叫道：“來人，快把我兄弟以前住的冷香小築收拾好。”
李尋歡有些懊惱，他怎麽忘了人性，他莫名其妙這麽說，龍嘯雲能聽進去才有鬼。
如此說來，這一世回到李園，又被他搞砸了麽？
“你們都退下。”李尋歡也顧不得是不是喧賓奪主，把龍嘯雲叫來的仆役趕走，抓住龍嘯雲的手腕，認認真真地叫了一聲，“大哥，”李尋歡豁出去了，“我已有了心上人！他在等我。”
“哦？”龍嘯雲覺得驚奇，“你今晚不能住在李園，是為了回去跟她一起住？”
“是。”
這個字一出口，竟有抑制不住的羞澀之感在心頭湧起。他立即想起一個身穿青衣腰帶鐵劍肩背挺直的少年郎，一想到他，不免暗暗覺得甜蜜，他不由得低下頭，掩飾一般，慌亂地灌了一口酒。
這副情態看在龍嘯雲眼裏可真是又驚又喜。
驚得是李尋歡這樣的磊落豪氣漢子居然在人前表露出這副小女兒姿態來，這樣的李尋歡，龍嘯雲以前從未見過。
喜的是李尋歡在提到心上人時神態溫柔，顯然那個人是真實存在的了。
“為何不把弟妹帶來？”
李尋歡又心虛，又羞澀地道：“我……我叫他不要來的。”
他竟然結巴了一下。
“哈哈哈。”龍嘯雲放聲大笑道：“不知是哪家的姑娘入得了兄弟的眼，你們成親時可一定要給我送請柬。”
李尋歡更心虛，眼神游移不敢直視龍嘯雲：“雖未成親，但關外多年有他陪伴，亦可慰藉平生。”
李尋歡故意這麽說是為了取信於龍嘯雲，這些話說出口，不知為什麽他自己倒不好意思起來，本來是說假話，自己先當了真，事是假的，情是真的，真真假假，半真半假，李尋歡愈發分不清楚，一個勁地灌酒，酒不醉人人自醉。
龍嘯雲信了八分：“這位姑娘叫什麽名字？何方人士？”
李尋歡哪裏能說出阿飛名字，明知阿飛有了林仙兒，怎能詆毀阿飛清譽？若是龍嘯雲派人調查阿飛怎麽辦？他連忙給龍嘯雲倒酒，“不聊他，我們還是喝酒吧。”
龍嘯雲又不信了。
如果此人是真，李尋歡何必如此？顯然有問題。
龍嘯雲與李尋歡各懷心思地喝了起來，聊些江湖逸聞，倒也和諧歡快。半晌，酒宴撤下，李尋歡告辭，龍嘯雲挽留不住，起身相送。
倆人身後跟隨兩排伺候的仆役，走到李園門口站定，李尋歡向龍嘯雲抱拳：“大哥留步，就此別過。”
龍嘯雲一副舍不得的樣子，殷切地看著李尋歡，眼神看上去無比真誠，“不如等詩音回來，你再走。”
李尋歡搖搖頭，所謂相見不如不見，他跟龍嘯雲都說不清楚，還要搬出一個“心上人”來，見到詩音，更不知會怎樣。至於龍小雲，既然龍嘯雲不同意兒子跟隨李尋歡學武，李尋歡也不勉強。這兩人，都不用見了。
上一世李尋歡忘不了林詩音，這一世李尋歡的心中只有阿飛——雖然他仍然得不到。
李尋歡最後望了一眼李園，或者應該叫興雲莊。他在這裏擡出父親和大哥的靈柩，在這裏度過童年和少年時光，在這裏愛上表妹，在這裏送表妹出嫁……這裏留下他太多回憶，一草一木都刻在骨頭上融入血液中，如今再次離開，李尋歡將永遠不再回來。
人總是要向前走的，他並不悲傷，用手掩口咳嗽幾聲，便不再看。
門口守衛早得知李尋歡身份，前倨後恭得厲害，李尋歡也不在意，擺擺手就要下臺階。
正在這時，一個戴帽灰衣小廝從路盡頭飛跑過來，一邊跑一邊叫道：“老爺不好啦！出大事啦！”
這小廝像是被狗攆的兔子一樣，用盡全力奔跑，慌慌張張，急急忙忙，神情焦急，身後卷起煙塵。
龍嘯雲認出這小廝是陪伴林詩音去禮佛的下人，眼睛一瞪：“你怎麽一個人回來了，夫人呢？少爺呢？”
“夫人被人抓走了！少爺讓我先回來報信。”小廝大口大口喘氣。
“什麽！？”龍嘯雲大驚失色。
李尋歡腳尖一點，用了個“燕子三抄水”，趕到那小廝身前，捏住他雙肩，道：“你慢慢說怎麽回事。”
小廝上氣不接下氣地喘著，從懷裏摸出一個鍍銀的帖子，“這是金錢幫給……”
李尋歡一把搶過，未等打開，又被龍嘯雲搶了過去。
龍嘯雲看罷，面色陰沈，又氣又急，手不停哆嗦起來。
李尋歡急問：“詩音怎麽了？”
他情急之下也不叫大嫂了。
龍嘯雲將金錢幫留下的帖子遞給李尋歡，李尋歡看罷許久說不出話來。
原來林詩音帶著龍小雲禮佛完畢，正往回走的時候遇見金錢幫的人，這些人將林詩音抓了去，放龍小雲回去送信，要龍嘯雲通知李尋歡。
通知李尋歡什麽？當然是要李尋歡去金錢幫總舵與上官金虹決鬥。
與上一世一樣，上官金虹仍然不改決鬥之心，他得知李尋歡入關便叫阿飛給李尋歡下戰書，阿飛不想李尋歡有危險，暗暗隱藏了這件事。上官金虹又叫手下綁架林詩音，借此引出李尋歡。
龍嘯雲立即回去召集人手，準備營救林詩音。
李尋歡說不上是什麽心情，千般彌補萬般努力，想不到這一世還是連累了林詩音。
同時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心亂了，這種情況下與上官金虹決鬥，極有可能會輸。
輸就是死。
李尋歡不怕死，只是應該在死之前，見一見阿飛。
與上官金虹帖子上約定的決鬥日期還早，想來在上官金虹達到目的前也不會薄待林詩音，李尋歡與龍嘯雲分開後，回到小酒館。
讓他意外地是阿飛不在酒館。
酒館掌櫃孫駝子說有一位長得極其美麗的姑娘來找阿飛，他跟那位姑娘走了。
“那位姑娘叫什麽？”李尋歡問。
“聽阿飛叫她‘仙兒’。”孫駝子答。
果然是林仙兒。
阿飛既然跟林仙兒走了，李尋歡也不必再去找阿飛。
李尋歡不再耽誤時間，睡了一宿，養精蓄銳，清早收拾衣服，付了房錢，趕往金錢幫總舵。
如果這一次與上官金虹決戰輸了，那麽那天夜裏便是與阿飛最後一次見面，“你要小心荊無命的右手”便是他對阿飛說的最後一句話。離別總在人不經意間到來，不會給你任何準備。無論命運怎樣，他都必須承擔。他無所畏懼。
這時的李尋歡還不知道，阿飛沒有像他想的那樣跟林仙兒在一起，如果他知道阿飛去做什麽，他一定會拼命阻止。
作者有話要說： 補更新補完
☆、第 35 章
上官金虹一得知李尋歡入關，便叫阿飛去給李尋歡下戰書，阿飛沒有完成任務，上官金虹又派人抓來林詩音。
林仙兒事先得知這個消息，急忙去找阿飛，叫阿飛去救林詩音。
林仙兒當然不是好心通報，金錢幫高手如雲，戒備森嚴，林詩音將被關在金錢幫總舵，由上官金虹親自看押，任何人去了都是送死，林仙兒這麽做是希望阿飛死了，自己好獨占李尋歡。
如果阿飛不去，那麽李尋歡與上官金虹決鬥，李尋歡心神不寧下恐有性命之憂，如果阿飛去了，死的人也許就是阿飛。
阿飛明知如此，還是決定去救林詩音，他想在李尋歡趕來前救出林詩音，這樣或可避免這場對李尋歡不利的決鬥。
他本就是金錢幫的人，自然有更快的路，他比李尋歡先到金錢幫總舵。這裏跟他離開時沒有什麽不同，連守衛都沒大改。
他一路殺過去，無人是他一合之敵，他像一頭跑進羊圈裏的老虎，肆意地殘殺羊羔。
敵人越聚越多，達到了數十人。
阿飛迅速殺了幾人，剩下的人不敢再動手，各拿兵器圍著，早有人飛報上峰。
阿飛拿著滴血的劍向前走。
眾人既不敢進攻，又不能放過他，圍成一圈，隨著阿飛的前進而紛紛後退。
偶有一人上前突襲，被阿飛殺死後，眾人便會平靜，片刻後，再有人上來，如此循環往覆。直到呂總管到來。
呂總管算是金錢幫裏難得的高手，他名聲不顯，兵器譜上沒有排名，卻是金錢幫主管暗殺的首領，沒有人敢小看他。自從兩年前阿飛來到金錢幫，上官金虹很賞識阿飛，呂總管一直想跟阿飛交手，證明自己的武功在阿飛之上，眼下終於有了機會。呂總管讓眾人散去，要跟阿飛單打獨鬥。
“如果你贏了我，我就放你走。”
阿飛冷冷地道：“好。”
劍隨聲至，話未落地，劍光一現。
兵器譜排名第一的天機老人曾評價阿飛說，阿飛並不懂武功，只懂殺人。他在雪地裏與野獸搏殺練出來的東西，與其說是哪門哪派的劍法，不如說是簡單實用的殺人技。他的劍厲害之處不在於招式內力，只在於勢。
在於每次出招時那種一去不回的氣勢。
所以他與人對敵，往往很快分勝負，若十招內不能取勝，便是打一百招阿飛也同樣無法取勝。他每一次出招都好像押上自己的命，對他來講，比武教技，即分勝負，也決生死。
呂總管接了一招，便知道為何上官金虹看重阿飛了，除了阿飛，沒有人有這種拼命的打法。不，也許還有一個荊無命。
荊無命的劍法重在一個快字，阿飛則更穩。常年雪地裏伏擊獵物練出來的耐性，使他比任何人都穩，他絕不會露出破綻，因為穩，所以更準。
當他的劍刺入呂總管肩頭時，呂總管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不如阿飛。
阿飛將劍抽出，再沒有看他一眼，轉身向前。
呂總管道：“所有人讓開。”
眾人拿著兵器不甘地散開。
阿飛即將走出包圍圈。
站在阿飛背後的呂總管沖眾人一使眼色，大家都懂了，一齊掏出暗器射向阿飛。剎那間，袖箭、銀針、飛鏢……各式各樣的暗器齊飛。阿飛聽到身後無數破空聲，一提氣，淩空翻了三個跟頭，躲過無數暗器，最後右膝穴道上中了一根銀針，落地時腳一軟，踉蹌了一下才站穩。
“你不守信用，你說我贏了你就放我走。”
阿飛漠然地看著呂總管，鮮血從膝蓋處滲出，他仿若未覺，站得依然很直。
“我說我放你走，又沒說他們會放你走，他們放過你，幫主會處罰他們，也是難以活命。”
阿飛點點頭：“說得是，我今天又學會一個道理，永遠不要相信自己的敵人。”
說完這句話，阿飛挺劍向前刺。
呂總管只覺漫天光輝，沒有任何可以躲避的地方，連反抗的念頭都升不起。
阿飛的劍實在太快了，從呂總管脖頸劃過，脖頸處先是出現一道紅線，緊接著紅線擴大，阿飛轉身去殺旁人，一劍橫掃，又殺了三人，打開缺口，沖出包圍圈後，呂總管的人頭才從脖頸上掉了下來，咕嚕嚕順著坡地滾下去。
鮮血這才從無頭屍身上狂噴而出，猶如噴泉。
天空下了一陣血雨。
眾人盡皆膽寒，一時竟無人去追。
阿飛將內力提升至極限，用最快速度向上官金虹臥室飛奔。
他知道上官金虹的臥室有個地下監牢，林仙兒說林詩音也許關在那裏。
阿飛轉過幾個彎，在一條小路上停下。
路中央站著三個人，皆穿杏黃衫，頭戴竹笠，壓住面目，正是金錢幫常見裝束。
第一個人手上纏著根金鏈，鏈子兩端連著瓜大的銅錘，是“風雨流星”向松，第二個使刀，叫“鬼頭刀”，第三人使劍，叫“喪門劍”。三個人裏，屬向松武功最高，兵器譜上排名第十九。
向松道：“飛少爺，我以前也許打不過你，現在你受了傷，我們有三個人，你今日絕無勝算，不如投降吧。”
鬼頭刀道：“你若肯投降，我們直接帶你去見幫主，也免得你受皮肉之苦。”
喪門劍道：“你就算打贏我們三個，金錢幫總舵這麽多好手，一個個呆著不動讓你殺，你也殺不完的。”
向松道：“呂總管這個人狡猾多智，你怎麽從他的圍攻下跑出來的？”
阿飛只說了一句話：“你們的話太多了。”然後他就動了。
他十分不明白為什麽殺手殺人前總要說一堆廢話，難道他們不懂得拖延時間越久，事情越容易發生變化的道理麽？想要殺人，就要快。
向松最難對付，所以他先攻向松。誰也沒看見他的劍是怎麽□□的，白光一閃，劍就刺進向松咽喉，向松呼吸立即停止，眼球突出，手裏的流星錘“當”一聲砸在地上，砸出兩個坑。
阿飛經過呂總管的教訓，出手再不留情，向松連一招都沒擋住。
鬼頭刀和喪門劍沒想到阿飛受傷下還能使出如此快的劍，心下大驚，正欲後退，阿飛的劍便到了。
沒有人能形容出那是怎樣的一劍，鬼頭刀和喪門劍咽喉出現一個血洞，倆人幾乎同時中劍，氣息立絕。
阿飛正從喪門劍的咽喉處拔劍，背後突然有一股風聲偷襲而來，阿飛躲之不及，只覺一股大力排山倒海般擊向後背。阿飛被擊得向前飛去，落地後又沖了幾步卸去力道，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背後草叢中現出一個黃衫人，左腿齊根斷去，拄著根拐杖站在那，拐杖是精鐵所鑄，重六十三斤，剛才便是這根拐杖擊中阿飛後背的，此人乃是兵器譜上排名第八的“橫掃千軍”諸葛鋼。
他早就來了，埋伏在這兒，等待阿飛和向松三人動上手，自己再撿便宜。
隨著他現身，遠處還有兩個人也走了過來。
一個是白胡子老頭，手拿一對判官筆，擅長點穴，名叫高行空，兵器譜上排名三十七。一個是獨眼大漢，衣襟上插著兩排刀帶，上有四十九柄標槍，名叫燕雙飛，兵器譜上排名四十六。
此三人比向松三人的組合要難對付多了，乃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好手。
阿飛伸手一抹嘴角的血跡，冷漠地看著三人。
偷襲成功的諸葛鋼道：“飛少爺別見怪，在下也是沒辦法，只好背後傷人。”
阿飛冷笑一聲：“不在背後傷人，你根本傷不了我。”
諸葛鋼面子上有點過不去，還想說些什麽，阿飛懶得跟這種人廢話，直沖過來。
他膝蓋被銀針所傷，背後中了一拐，此刻沖過來的勢頭還是很猛，他這個人就像鐵打的，任何傷痛都不能使他屈服。
他一劍直刺諸葛鋼咽喉，諸葛鋼從未見過那麽快的劍，心膽俱寒，用盡全力往後彎腰，鐵拐橫掃。
白胡子老頭奔向阿飛身上大穴，一對判官筆急出。
獨眼大漢連忙發出四十九柄標槍，封住阿飛前後左右所有退路。
阿飛不管白胡子老頭和獨眼大漢，這一劍仍然穩穩地追著諸葛鋼，諸葛鋼向後躲避，阿飛的劍比他的動作更快，一眨眼功夫，“噗！”，劍尖刺中諸葛鋼胸口。
這時判官筆和標槍也到了，阿飛不願與他們同歸於盡，遺憾地撤招，劍尖點偏判官筆，再一劍刺中獨眼大漢咽喉。
獨眼大漢投出的標槍沒有一個打中目標，全部落地，喉嚨鮮血狂飆，當先死亡。
阿飛劍隨身轉，刺向白胡子老頭，身法太快，留下一道道殘影，白胡子老頭根本看不清阿飛動作，也不奢望能傷得了阿飛，只把一對判官筆牢牢封住前胸。
敵人守得嚴密，正面絕無可能突破，阿飛迅速蹲下，前沖，身體與地面平行，右手劍從對方□□刺入，胃部穿出，隨後向上躍去，淩空飛起，落在路旁的一棵大樹上。
再看白胡子老頭，整個被劈成兩半，大腸小腸混合著血肉掉了出來，五臟六腑裏紅的白的綠的一齊噴出，粘糊糊，濕膩膩，說不上是什麽東西，噴灑得到處都是。
諸葛鋼嚇得呆了，捂住胸前傷口，發一聲喊，飛快跑了，身後一串血跡灑落。
阿飛沒有去追。
他早聽到遠處還有一人。
吸取經驗，他再不想在與人交手時被偷襲。
“出來！”阿飛大喝。
一個黑衣人從樹上落下，他黑巾黑袍，黑鞋黑襪，背後斜背長劍，身材高大，魁梧矯健，雙眉斜飛入鬢，目光睥睨間驕氣逼人，頜下幾縷胡須隨風飄散，顯得既高傲，又瀟灑。
令人奇怪的是他沒理阿飛，反而去追諸葛鋼。
諸葛鋼兵器譜上排名第八，盛名之下無虛士，一條腿跑得比兩條腿的正常人還快，可惜跑不過黑衣人。幾個呼吸間，黑衣人追上，“嗆”一聲龍吟，黑衣人的劍拔出。劍身烏黑，不見光華，森寒劍氣縱橫四方，籠罩在諸葛鋼身周。
諸葛鋼剛覺心頭一寒，烏黑的劍便刺中他的眉心，他軟軟地倒了下去。
在黑衣人面前諸葛鋼毫無招架之力，阿飛眼中看來，黑衣人的劍竟似比自己還快了一分！
踏入江湖以來，他從未見過真麽厲害的劍。不知上官金虹在哪籠絡住這般厲害角色，阿飛渾身汗毛直立，心跳加快，他發現自己竟沒有十足把握能夠勝過他。
黑衣人殺了諸葛鋼，提劍慢慢走向阿飛，“我生平最恨偷襲之人，初次相見，無以為敬，謹以此人，聊表寸心。”
阿飛握緊手中鐵劍，暗暗提升內力，全神戒備。
他的劍輕而薄，劍身窄，速度快，劍走偏鋒，詭異霸道，黑衣人的劍厚重而寬，劍勢大開大合，大氣磅礴，正氣凜然，完全相反的兩個類型，他正是阿飛的克星。
他每一步似乎暗含某種規律，走路對他來說是積聚氣勢的一種方法，當他的氣勢到達頂點，便是他出手的時候。
不能再讓他這樣下去！
阿飛出手了！
仿佛飛鳥翺翔於山巔的軌跡，又仿佛龍卷風卷起樹幹的力量，阿飛的劍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刺向黑衣人。劍出無悔，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四周的小草皆向後倒去，狂風卷起樹葉嘩啦啦地響，一股慘烈的氣息向四周彌漫。
與此同時，黑衣人的劍發出烏黑的光芒，也刺向阿飛。
像是流星和流星的碰撞，在黑夜裏激起耀目的火花，像是風遇見雨，引發了雷電，像是火山猛烈爆發，滾燙的熔漿鋪天蓋地流瀉。
電光火石之間，兩人狠狠撞在一處。
忽然之間風平浪靜，一切歸於沈寂，草木落葉在兩人身周盤旋飄落。
黑衣人的劍刺中阿飛心口，阿飛的劍離黑衣人還剩三寸距離。
鮮血從阿飛胸膛冒出，染紅他穿的青色粗布衣裳，似胸口開出死亡紅花。
黑衣人只要再向前一寸，阿飛便命喪黃泉。
阿飛此刻心中十分平靜，不覺害怕，只覺疑惑。
“你是？”
與阿飛猜想的一樣，那人果然道：
“嵩陽鐵劍，郭嵩陽。”
兵器譜排名第四，與李尋歡在伯仲之間，把一生都奉獻給劍道，上一世曾因為李尋歡的緣故，而被荊無命殘忍虐殺的郭嵩陽似乎不滿阿飛輸給自己，略帶失望地答道。
☆、第 36 章
路兩旁的草木被郭嵩陽與阿飛的劍氣摧折，風過時，樹葉亂舞，恰似深秋。
郭嵩陽的劍從阿飛胸口拔出，有些失望，他生平但求一敗而不可得，本以為阿飛的武功不錯，結果他竟然一招就輸了。“今日你受了傷，不算，等你傷好，我們再比過。”郭嵩陽知道阿飛沒有發揮出真正實力。
“為什麽不殺我？”
阿飛低頭看向鮮紅的胸口。
“你我無冤無仇，我為何要殺你？”
“我從不欠人情。”阿飛的眼神冷冰冰的，並沒有因為郭嵩陽饒他一命而有所感化。
這句話讓郭嵩陽目中露出欣賞之意，“這不是你求我不殺你，是我自己決定的，不算你欠我人情。”
“你不是上官金虹的手下？”阿飛問。
“當然不是，這世上還沒人能命令我。”郭嵩陽一如既往的傲氣沖天，他也確實有傲氣的資本。
“那你為何擋住我必經之路？”阿飛又問。
“我來找上官金虹決鬥，上官金虹要我先殺了你，才能證明我有與他決鬥的資格。”
郭嵩陽不屑地道，“不成想看見有人暗算於你，你身上的傷不會都是被暗算來的吧？”
阿飛對郭嵩陽的猜測不置可否，他撕下衣襟，在胸膛上纏了幾圈，強運內力止了血。這一劍雖只入體不到一寸，但劍氣卻把五臟六腑傷得很重，阿飛感覺體內氣血翻湧，竟是要吐血的樣子。他不願在人前示弱，硬生生把那口血壓了回去，這樣對身體更不好，下一次發作會更猛烈，但他寧願如此。
郭嵩陽道：“你年紀輕輕便有如此修為，十分難得，我在你這般年紀時可沒有你這樣的功夫，假設沒有我的話，估計你四十歲之後就會成為天下第一劍。”
驕傲自負的郭嵩陽能說出如此話來，可見他多看重阿飛。
阿飛對於成為天下第一劍沒有興趣，或者說曾經有興趣，現在他的興趣只有李尋歡。
小時候在關外，老想見見中原武林風貌，娘親叫他成名，他便把成名當做第一重要的目標。如今真入了江湖，愈發覺得江湖也不過如此，充滿爾虞我詐，還不如關外自在快活。若能跟李尋歡隱居關外直至終老，豈非比江湖中浪蕩要有趣得多。他本不屬於這裏，與人相比，他更喜歡狼，至少狼沒有人那麽卑鄙。
可惜，他還沒見到上官金虹的面就受了重傷，能不能救出林詩音不知道，自己這條命恐怕要交代在這兒，或許他不會再有機會回到關外了。
這麽一想，又覺臨死前結識一位還算看得順眼的人，也挺不錯。
“郭兄不拿我的人頭回去，上官金虹不跟你決鬥怎麽辦？”
郭嵩陽想了想，認真地道：“那我就去找李尋歡決鬥。”
阿飛：“……”
郭嵩陽把嵩陽鐵劍重新背在背後，拍了拍阿飛肩頭：“阿飛兄弟多保重，等你傷好我再來找你比武。”
沒等阿飛回答，郭嵩陽說完，立刻走了。
他走得如此之快，以至於阿飛甚至來不及告訴他上官金虹與李尋歡馬上要決鬥的事。
金錢幫的屬下見到郭嵩陽走，想阻攔又攔不住，急忙回去稟告上官金虹。
上官金虹把郭嵩陽作為阻擋阿飛的最後一關，本以為萬無一失，想不到郭嵩陽此人不屑濫殺無辜，又欣賞阿飛的劍法，竟然把阿飛放了。
在郭嵩陽之後，再沒人阻擋，阿飛終於來到上官金虹的臥室前。
來到目的地的阿飛，膝蓋、背後、前胸皆受了傷，最嚴重的還是郭嵩陽那一劍，劍氣傷了肺腑，導致阿飛現在連呼吸都疼，內力散了大半，僅是站直，便需用盡全身力氣。
陽光太烈，阿飛眼前一陣陣發黑，他硬撐著不暈倒。
別說這點傷，哪怕他手腳斷了，他都要爬到門前。
上官金虹的臥室除了荊無命誰也不許進，曾經在上官金虹處理公務時有下屬敲門，匯報有人前來拜訪上官金虹，上官金虹就把那個下屬殺了。長久以來在他臥室附近連個下人護衛都沒有。
阿飛走上前去，一尺厚的鐵門自己開了。
上官金虹當先走了出來，後面跟著荊無命。
他們走路時仍然跟以前一樣，帶著奇異的節奏和韻律，上官金虹踏下第一步，荊無命踏下第二步，上官金虹踏下第三步，荊無命踏下第四步，就像一個人身上長了四條腿，他們每一步之間的距離完全一樣，從來沒有走錯一步。
上官金虹一停，荊無命也立刻停下，他們心神間似乎有某種奇妙感應，不需要語言溝通就知道對方心中所想。
上官金虹看了看阿飛，阿飛的樣子很不好，前胸衣襟破了一個洞，染滿鮮血，後背有被諸葛鋼鐵拐打中的痕跡，腿站不直，有點瘸，頭發蓬亂，神情疲憊憔悴，眼中布滿血絲，嘴唇幹裂，下頜猶有血跡。
阿飛想說些什麽，一張口，先吐了一口血。
血噴在地上，阿飛伸手抹了抹嘴角的血沫，神色不變，毫不在意。
上官金虹有些惋惜：“我本來很欣賞你。”
阿飛吐幹凈嘴裏的血沫，道：“多謝。”
上官金虹道：“這兩年來我待你如何？”
阿飛冷漠的眼睛裏帶了一些感情，回憶起兩年前剛入關，自己幾乎快要崩潰，是上官金虹給他一把劍，帶他入江湖，給他一個活下去的目標。他最初不想殺人，上官金虹便不叫他殺人，他違抗上官金虹的命令，上官金虹也沒殺了他。某種意義上講，上官金虹對他，簡直比對荊無命還好。若非如此，也不會令荊無命呂總管等人那麽嫉妒自己。
阿飛坦白答道：“很好。”
上官金虹道：“你太讓我失望，我對你並無虧欠，你卻要背叛我。”
阿飛向上官金虹拜了一拜，然後盡量挺直腰背，像一棵蒼翠的松柏般挺拔。“幫主，屬下最後叫您一次幫主，請您見諒，”阿飛盯住上官金虹的眼睛，毫無懼色道，“我要退出金錢幫。”
上官金虹道：“你知道幫規，除非你死。”
阿飛眼神清澈，不帶絲毫雜念，坦坦蕩蕩光明磊落地道：“那便死。”
上官金虹道：“你寧願死，也要退出金錢幫？”
阿飛微微一笑：“是。”
陽光下他的微笑無比幹凈純潔，就像一個孩子。
荊無命永遠也做不出他這樣的笑容。
上官金虹道：“李尋歡值得你如此？”
阿飛沈下眼瞼，低下頭，看不清神色，不回答這個問題。
“你死在這，林詩音沒救出，李尋歡也不會知道，不會有任何人感激你。”
阿飛淡淡道：“本來也不需要人知道，我喜歡便去做了。”
上官金虹搖搖頭，他已對阿飛說了太多了，阿飛耗盡了他的耐心。
從兩年前初遇他便知道阿飛不好控制，他還是決定要把阿飛帶在身邊，他看出阿飛是一塊璞玉，他相信假以時日阿飛一定會為自己盡忠，就像荊無命一樣。越是艱難的挑戰，他越喜歡，阿飛若一開始就對自己感恩戴德十分忠誠，他反而不會對他上心。
兩年的看重與關照，李尋歡一回來便什麽都白費。
阿飛明知道徒勞無功，還是要來救林詩音，與其說是救人，不如說是求死。他在用死亡證明他對李尋歡的情意，他要用自己這條命，化作一塊大石，牢牢壓在李尋歡心口，讓李尋歡後半生再也不敢忘記阿飛此人。
畢竟是相處了兩年的孩子，上官金虹完全明白阿飛所求。既然如此，他反而不會如他的意。阿飛是他費盡心血培養的，怎能在報酬沒收回之前殺掉？他殺死呂總管、向松、鬼頭刀、喪門劍、高行空、燕雙飛等人，他一條命怎陪得了這許多？
他如果想活，那麽上官金虹會殺了他，他現在想死，上官金虹一定要他活，要他活著看李尋歡怎麽在決鬥中被自己殺死。
一死了之，太便宜他。
慢慢折磨，上官金虹又沒這個閑心。
“荊無命。”上官金虹叫道。
荊無命在上官金虹面前永遠像一個影子。
當上官金虹和人說話時，荊無命絕對不會插言，連呼吸聲都沒有，毫無存在感。當上官金虹召喚他時，荊無命像一直忠誠的土狗立即就會出現，恨不得圍著主人繞圈。
荊無命低頭回答道：“屬下在。”
他的聲音毫無波瀾起伏，遠沒有阿飛的聲音動聽。如果說阿飛的眼睛有時看上去像個死人，而荊無命的眼睛則本身就是死人。
“此人交給你處置。”上官金虹走向臥室。
“是。”
荊無命在上官金虹走後，慢慢擡起頭來，看著阿飛。
阿飛也看向荊無命。
兩人對視。
荊無命的眼睛裏閃著嫉妒的光芒。
自從阿飛來了，便占據上官金虹全部註意力，荊無命從沒見過上官金虹那麽在意過誰。
嫉妒像毒蛇啃噬他的心，每夜他翻來覆去，恨得睡不著覺，他不知道多少次夢裏一劍刺穿阿飛的喉嚨，今天機會終於來了，他絕不會讓阿飛死得太痛快。
阿飛望向荊無命的眼神也閃著光芒，那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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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味佳肴上齊，龍嘯雲知道李尋歡喜歡清凈，趕走所有仆役，屋內只剩他和李尋歡倆個人。
李尋歡端著酒杯，不知該如何開口，低頭看向飯桌。
龍嘯雲用手轉著酒杯，看李尋歡一眼，又迅速移開目光，臉上的笑容慢慢僵硬。
他們忽然發現彼此竟無話可說。
打破尷尬的是龍嘯雲，他把粗豪痛快的那一面展現出來：“兄弟，你一走十年，可想死哥哥了，這次回來便別走了吧，今晚還住在老地方，我即刻叫人收拾屋子。”
李尋歡擡起頭來看向龍嘯雲，這麽多年過去他的大哥似乎老了些，眼睛裏功利的東西多了些，胡須長了些，好在還是那麽豪氣幹雲。這一次他要重拾友誼，這一次他絕不會再把事情搞砸。他決定坦誠相告。
“大哥，我這次回來是與你們告別，說完話我就走。”
龍嘯雲一楞，幹笑一聲：“兄弟這是何意？”
李尋歡誠懇地道：“我知道你一直擔心我回來搶走詩音，哦不，大嫂，我是想告訴你我絕無此意，我永不會再見她。”
李尋歡兩輩子加一起頭一次說話這麽直接。他本是個很體貼的人，會惹對方不快的話他本來無論如何不肯說的，就因為這樣以前造成許多誤會，這一次他鼓起莫大勇氣有話直說，哪怕這些話會使人難堪。
可惜他高估了龍嘯雲。
“兄弟說哪裏話，好好的怎麽提起這個，你的人品我自然相信，你們之間清清白白，你何必不見她？”
李尋歡愈發誠懇：“大哥，我是說真的，我馬上會離開，以後也不再來，我決定退隱江湖。”
“這是你的家，你回家安心住下便是。”
“這裏早被我送給詩音做嫁妝，是你的興雲莊。”
李尋歡越是這麽說，龍嘯雲越不信。龍嘯雲想：你一定是來奪回李園的。
“我承認當年確實喜歡過她，可她現在既已是你的妻子，我絕不會再糾纏不清。”
龍嘯雲想：你一定會糾纏不清。
“她以前也許對我有情，但畢竟時過境遷，你們會在一起並不是我讓給你，而是她自己最終選擇了你，她是你的妻子，你孩子的母親，還望我走後，你能好好照顧她。”
龍嘯雲想：你哪只眼睛看見我沒好好照顧她？我才是她的丈夫你不是，你有何立場叮囑我？
“小雲是個聰明的孩子，只是缺乏管教，你和大嫂以後一定要把心思多放在他身上，要對他嚴厲些，莫使他走了歪路。”
龍嘯雲想：我的兒子怎麽缺乏管教了？我又哪裏不嚴厲？我怎麽管兒子用得著你指手畫腳？他是我的兒子不是你的！
“你若是同意，我願做小雲的師父，把他帶在身邊教導。”
龍嘯雲想：你要使我們骨肉分離嗎？你要回李園要回詩音還不夠，居然連我唯一的骨血都要奪走？李尋歡，你莫要欺人太甚！
李尋歡的每一句話都像在打龍嘯雲的臉一樣，龍嘯雲簡直想揍他——如果不是考慮到揍不過他的話。
“大哥，你我兄弟相交一場，無論你怎樣對我，我總是將你當做我的大哥，這一點永不會變。”
龍嘯雲哈哈一笑，“尋歡，我不知道你今天為何對我說出這樣一番話來，我和詩音好得很，我們的兒子也很好，你這是怎麽了？”龍嘯雲端起酒杯，“不提這些，咱們兄弟二人多年沒見，今日正要痛痛快快喝一場。”
李尋歡道：“不忙喝酒，我有話要說。”
龍嘯雲笑道：“嗜酒如命的李尋歡居然說不忙喝酒，這可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有什麽話等你住下以後，有的是時間聊。”
看來，龍嘯雲完全沒聽進去，李尋歡嘆息：“大哥，我……”
龍嘯雲打斷他的話，回頭叫道：“來人，快把我兄弟以前住的冷香小築收拾好。”
李尋歡有些懊惱，他怎麽忘了人性，他莫名其妙這麽說，龍嘯雲能聽進去才有鬼。
如此說來，這一世回到李園，又被他搞砸了麽？
“你們都退下。”李尋歡也顧不得是不是喧賓奪主，把龍嘯雲叫來的仆役趕走，抓住龍嘯雲的手腕，認認真真地叫了一聲，“大哥，”李尋歡豁出去了，“我已有了心上人！他在等我。”
“哦？”龍嘯雲覺得驚奇，“你今晚不能住在李園，是為了回去跟她一起住？”
“是。”
這個字一出口，竟有抑制不住的羞澀之感在心頭湧起。他立即想起一個身穿青衣腰帶鐵劍肩背挺直的少年郎，一想到他，不免暗暗覺得甜蜜，他不由得低下頭，掩飾一般，慌亂地灌了一口酒。
這副情態看在龍嘯雲眼裏可真是又驚又喜。
驚得是李尋歡這樣的磊落豪氣漢子居然在人前表露出這副小女兒姿態來，這樣的李尋歡，龍嘯雲以前從未見過。
喜的是李尋歡在提到心上人時神態溫柔，顯然那個人是真實存在的了。
“為何不把弟妹帶來？”
李尋歡又心虛，又羞澀地道：“我……我叫他不要來的。”
他竟然結巴了一下。
“哈哈哈。”龍嘯雲放聲大笑道：“不知是哪家的姑娘入得了兄弟的眼，你們成親時可一定要給我送請柬。”
李尋歡更心虛，眼神游移不敢直視龍嘯雲：“雖未成親，但關外多年有他陪伴，亦可慰藉平生。”
李尋歡故意這麽說是為了取信於龍嘯雲，這些話說出口，不知為什麽他自己倒不好意思起來，本來是說假話，自己先當了真，事是假的，情是真的，真真假假，半真半假，李尋歡愈發分不清楚，一個勁地灌酒，酒不醉人人自醉。
龍嘯雲信了八分：“這位姑娘叫什麽名字？何方人士？”
李尋歡哪裏能說出阿飛名字，明知阿飛有了林仙兒，怎能詆毀阿飛清譽？若是龍嘯雲派人調查阿飛怎麽辦？他連忙給龍嘯雲倒酒，“不聊他，我們還是喝酒吧。”
龍嘯雲又不信了。
如果此人是真，李尋歡何必如此？顯然有問題。
龍嘯雲與李尋歡各懷心思地喝了起來，聊些江湖逸聞，倒也和諧歡快。半晌，酒宴撤下，李尋歡告辭，龍嘯雲挽留不住，起身相送。
倆人身後跟隨兩排伺候的仆役，走到李園門口站定，李尋歡向龍嘯雲抱拳：“大哥留步，就此別過。”
龍嘯雲一副舍不得的樣子，殷切地看著李尋歡，眼神看上去無比真誠，“不如等詩音回來，你再走。”
李尋歡搖搖頭，所謂相見不如不見，他跟龍嘯雲都說不清楚，還要搬出一個“心上人”來，見到詩音，更不知會怎樣。至於龍小雲，既然龍嘯雲不同意兒子跟隨李尋歡學武，李尋歡也不勉強。這兩人，都不用見了。
上一世李尋歡忘不了林詩音，這一世李尋歡的心中只有阿飛——雖然他仍然得不到。
李尋歡最後望了一眼李園，或者應該叫興雲莊。他在這裏擡出父親和大哥的靈柩，在這裏度過童年和少年時光，在這裏愛上表妹，在這裏送表妹出嫁……這裏留下他太多回憶，一草一木都刻在骨頭上融入血液中，如今再次離開，李尋歡將永遠不再回來。
人總是要向前走的，他並不悲傷，用手掩口咳嗽幾聲，便不再看。
門口守衛早得知李尋歡身份，前倨後恭得厲害，李尋歡也不在意，擺擺手就要下臺階。
正在這時，一個戴帽灰衣小廝從路盡頭飛跑過來，一邊跑一邊叫道：“老爺不好啦！出大事啦！”
這小廝像是被狗攆的兔子一樣，用盡全力奔跑，慌慌張張，急急忙忙，神情焦急，身後卷起煙塵。
龍嘯雲認出這小廝是陪伴林詩音去禮佛的下人，眼睛一瞪：“你怎麽一個人回來了，夫人呢？少爺呢？”
“夫人被人抓走了！少爺讓我先回來報信。”小廝大口大口喘氣。
“什麽！？”龍嘯雲大驚失色。
李尋歡腳尖一點，用了個“燕子三抄水”，趕到那小廝身前，捏住他雙肩，道：“你慢慢說怎麽回事。”
小廝上氣不接下氣地喘著，從懷裏摸出一個鍍銀的帖子，“這是金錢幫給……”
李尋歡一把搶過，未等打開，又被龍嘯雲搶了過去。
龍嘯雲看罷，面色陰沈，又氣又急，手不停哆嗦起來。
李尋歡急問：“詩音怎麽了？”
他情急之下也不叫大嫂了。
龍嘯雲將金錢幫留下的帖子遞給李尋歡，李尋歡看罷許久說不出話來。
原來林詩音帶著龍小雲禮佛完畢，正往回走的時候遇見金錢幫的人，這些人將林詩音抓了去，放龍小雲回去送信，要龍嘯雲通知李尋歡。
通知李尋歡什麽？當然是要李尋歡去金錢幫總舵與上官金虹決鬥。
與上一世一樣，上官金虹仍然不改決鬥之心，他得知李尋歡入關便叫阿飛給李尋歡下戰書，阿飛不想李尋歡有危險，暗暗隱藏了這件事。上官金虹又叫手下綁架林詩音，借此引出李尋歡。
龍嘯雲立即回去召集人手，準備營救林詩音。
李尋歡說不上是什麽心情，千般彌補萬般努力，想不到這一世還是連累了林詩音。
同時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心亂了，這種情況下與上官金虹決鬥，極有可能會輸。
輸就是死。
李尋歡不怕死，只是應該在死之前，見一見阿飛。
與上官金虹帖子上約定的決鬥日期還早，想來在上官金虹達到目的前也不會薄待林詩音，李尋歡與龍嘯雲分開後，回到小酒館。
讓他意外地是阿飛不在酒館。
酒館掌櫃孫駝子說有一位長得極其美麗的姑娘來找阿飛，他跟那位姑娘走了。
“那位姑娘叫什麽？”李尋歡問。
“聽阿飛叫她‘仙兒’。”孫駝子答。
果然是林仙兒。
阿飛既然跟林仙兒走了，李尋歡也不必再去找阿飛。
李尋歡不再耽誤時間，睡了一宿，養精蓄銳，清早收拾衣服，付了房錢，趕往金錢幫總舵。
如果這一次與上官金虹決戰輸了，那麽那天夜裏便是與阿飛最後一次見面，“你要小心荊無命的右手”便是他對阿飛說的最後一句話。離別總在人不經意間到來，不會給你任何準備。無論命運怎樣，他都必須承擔。他無所畏懼。
這時的李尋歡還不知道，阿飛沒有像他想的那樣跟林仙兒在一起，如果他知道阿飛去做什麽，他一定會拼命阻止。
作者有話要說： 補更新補完
☆、第 35 章
上官金虹一得知李尋歡入關，便叫阿飛去給李尋歡下戰書，阿飛沒有完成任務，上官金虹又派人抓來林詩音。
林仙兒事先得知這個消息，急忙去找阿飛，叫阿飛去救林詩音。
林仙兒當然不是好心通報，金錢幫高手如雲，戒備森嚴，林詩音將被關在金錢幫總舵，由上官金虹親自看押，任何人去了都是送死，林仙兒這麽做是希望阿飛死了，自己好獨占李尋歡。
如果阿飛不去，那麽李尋歡與上官金虹決鬥，李尋歡心神不寧下恐有性命之憂，如果阿飛去了，死的人也許就是阿飛。
阿飛明知如此，還是決定去救林詩音，他想在李尋歡趕來前救出林詩音，這樣或可避免這場對李尋歡不利的決鬥。
他本就是金錢幫的人，自然有更快的路，他比李尋歡先到金錢幫總舵。這裏跟他離開時沒有什麽不同，連守衛都沒大改。
他一路殺過去，無人是他一合之敵，他像一頭跑進羊圈裏的老虎，肆意地殘殺羊羔。
敵人越聚越多，達到了數十人。
阿飛迅速殺了幾人，剩下的人不敢再動手，各拿兵器圍著，早有人飛報上峰。
阿飛拿著滴血的劍向前走。
眾人既不敢進攻，又不能放過他，圍成一圈，隨著阿飛的前進而紛紛後退。
偶有一人上前突襲，被阿飛殺死後，眾人便會平靜，片刻後，再有人上來，如此循環往覆。直到呂總管到來。
呂總管算是金錢幫裏難得的高手，他名聲不顯，兵器譜上沒有排名，卻是金錢幫主管暗殺的首領，沒有人敢小看他。自從兩年前阿飛來到金錢幫，上官金虹很賞識阿飛，呂總管一直想跟阿飛交手，證明自己的武功在阿飛之上，眼下終於有了機會。呂總管讓眾人散去，要跟阿飛單打獨鬥。
“如果你贏了我，我就放你走。”
阿飛冷冷地道：“好。”
劍隨聲至，話未落地，劍光一現。
兵器譜排名第一的天機老人曾評價阿飛說，阿飛並不懂武功，只懂殺人。他在雪地裏與野獸搏殺練出來的東西，與其說是哪門哪派的劍法，不如說是簡單實用的殺人技。他的劍厲害之處不在於招式內力，只在於勢。
在於每次出招時那種一去不回的氣勢。
所以他與人對敵，往往很快分勝負，若十招內不能取勝，便是打一百招阿飛也同樣無法取勝。他每一次出招都好像押上自己的命，對他來講，比武教技，即分勝負，也決生死。
呂總管接了一招，便知道為何上官金虹看重阿飛了，除了阿飛，沒有人有這種拼命的打法。不，也許還有一個荊無命。
荊無命的劍法重在一個快字，阿飛則更穩。常年雪地裏伏擊獵物練出來的耐性，使他比任何人都穩，他絕不會露出破綻，因為穩，所以更準。
當他的劍刺入呂總管肩頭時，呂總管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不如阿飛。
阿飛將劍抽出，再沒有看他一眼，轉身向前。
呂總管道：“所有人讓開。”
眾人拿著兵器不甘地散開。
阿飛即將走出包圍圈。
站在阿飛背後的呂總管沖眾人一使眼色，大家都懂了，一齊掏出暗器射向阿飛。剎那間，袖箭、銀針、飛鏢……各式各樣的暗器齊飛。阿飛聽到身後無數破空聲，一提氣，淩空翻了三個跟頭，躲過無數暗器，最後右膝穴道上中了一根銀針，落地時腳一軟，踉蹌了一下才站穩。
“你不守信用，你說我贏了你就放我走。”
阿飛漠然地看著呂總管，鮮血從膝蓋處滲出，他仿若未覺，站得依然很直。
“我說我放你走，又沒說他們會放你走，他們放過你，幫主會處罰他們，也是難以活命。”
阿飛點點頭：“說得是，我今天又學會一個道理，永遠不要相信自己的敵人。”
說完這句話，阿飛挺劍向前刺。
呂總管只覺漫天光輝，沒有任何可以躲避的地方，連反抗的念頭都升不起。
阿飛的劍實在太快了，從呂總管脖頸劃過，脖頸處先是出現一道紅線，緊接著紅線擴大，阿飛轉身去殺旁人，一劍橫掃，又殺了三人，打開缺口，沖出包圍圈後，呂總管的人頭才從脖頸上掉了下來，咕嚕嚕順著坡地滾下去。
鮮血這才從無頭屍身上狂噴而出，猶如噴泉。
天空下了一陣血雨。
眾人盡皆膽寒，一時竟無人去追。
阿飛將內力提升至極限，用最快速度向上官金虹臥室飛奔。
他知道上官金虹的臥室有個地下監牢，林仙兒說林詩音也許關在那裏。
阿飛轉過幾個彎，在一條小路上停下。
路中央站著三個人，皆穿杏黃衫，頭戴竹笠，壓住面目，正是金錢幫常見裝束。
第一個人手上纏著根金鏈，鏈子兩端連著瓜大的銅錘，是“風雨流星”向松，第二個使刀，叫“鬼頭刀”，第三人使劍，叫“喪門劍”。三個人裏，屬向松武功最高，兵器譜上排名第十九。
向松道：“飛少爺，我以前也許打不過你，現在你受了傷，我們有三個人，你今日絕無勝算，不如投降吧。”
鬼頭刀道：“你若肯投降，我們直接帶你去見幫主，也免得你受皮肉之苦。”
喪門劍道：“你就算打贏我們三個，金錢幫總舵這麽多好手，一個個呆著不動讓你殺，你也殺不完的。”
向松道：“呂總管這個人狡猾多智，你怎麽從他的圍攻下跑出來的？”
阿飛只說了一句話：“你們的話太多了。”然後他就動了。
他十分不明白為什麽殺手殺人前總要說一堆廢話，難道他們不懂得拖延時間越久，事情越容易發生變化的道理麽？想要殺人，就要快。
向松最難對付，所以他先攻向松。誰也沒看見他的劍是怎麽□□的，白光一閃，劍就刺進向松咽喉，向松呼吸立即停止，眼球突出，手裏的流星錘“當”一聲砸在地上，砸出兩個坑。
阿飛經過呂總管的教訓，出手再不留情，向松連一招都沒擋住。
鬼頭刀和喪門劍沒想到阿飛受傷下還能使出如此快的劍，心下大驚，正欲後退，阿飛的劍便到了。
沒有人能形容出那是怎樣的一劍，鬼頭刀和喪門劍咽喉出現一個血洞，倆人幾乎同時中劍，氣息立絕。
阿飛正從喪門劍的咽喉處拔劍，背後突然有一股風聲偷襲而來，阿飛躲之不及，只覺一股大力排山倒海般擊向後背。阿飛被擊得向前飛去，落地後又沖了幾步卸去力道，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背後草叢中現出一個黃衫人，左腿齊根斷去，拄著根拐杖站在那，拐杖是精鐵所鑄，重六十三斤，剛才便是這根拐杖擊中阿飛後背的，此人乃是兵器譜上排名第八的“橫掃千軍”諸葛鋼。
他早就來了，埋伏在這兒，等待阿飛和向松三人動上手，自己再撿便宜。
隨著他現身，遠處還有兩個人也走了過來。
一個是白胡子老頭，手拿一對判官筆，擅長點穴，名叫高行空，兵器譜上排名三十七。一個是獨眼大漢，衣襟上插著兩排刀帶，上有四十九柄標槍，名叫燕雙飛，兵器譜上排名四十六。
此三人比向松三人的組合要難對付多了，乃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好手。
阿飛伸手一抹嘴角的血跡，冷漠地看著三人。
偷襲成功的諸葛鋼道：“飛少爺別見怪，在下也是沒辦法，只好背後傷人。”
阿飛冷笑一聲：“不在背後傷人，你根本傷不了我。”
諸葛鋼面子上有點過不去，還想說些什麽，阿飛懶得跟這種人廢話，直沖過來。
他膝蓋被銀針所傷，背後中了一拐，此刻沖過來的勢頭還是很猛，他這個人就像鐵打的，任何傷痛都不能使他屈服。
他一劍直刺諸葛鋼咽喉，諸葛鋼從未見過那麽快的劍，心膽俱寒，用盡全力往後彎腰，鐵拐橫掃。
白胡子老頭奔向阿飛身上大穴，一對判官筆急出。
獨眼大漢連忙發出四十九柄標槍，封住阿飛前後左右所有退路。
阿飛不管白胡子老頭和獨眼大漢，這一劍仍然穩穩地追著諸葛鋼，諸葛鋼向後躲避，阿飛的劍比他的動作更快，一眨眼功夫，“噗！”，劍尖刺中諸葛鋼胸口。
這時判官筆和標槍也到了，阿飛不願與他們同歸於盡，遺憾地撤招，劍尖點偏判官筆，再一劍刺中獨眼大漢咽喉。
獨眼大漢投出的標槍沒有一個打中目標，全部落地，喉嚨鮮血狂飆，當先死亡。
阿飛劍隨身轉，刺向白胡子老頭，身法太快，留下一道道殘影，白胡子老頭根本看不清阿飛動作，也不奢望能傷得了阿飛，只把一對判官筆牢牢封住前胸。
敵人守得嚴密，正面絕無可能突破，阿飛迅速蹲下，前沖，身體與地面平行，右手劍從對方□□刺入，胃部穿出，隨後向上躍去，淩空飛起，落在路旁的一棵大樹上。
再看白胡子老頭，整個被劈成兩半，大腸小腸混合著血肉掉了出來，五臟六腑裏紅的白的綠的一齊噴出，粘糊糊，濕膩膩，說不上是什麽東西，噴灑得到處都是。
諸葛鋼嚇得呆了，捂住胸前傷口，發一聲喊，飛快跑了，身後一串血跡灑落。
阿飛沒有去追。
他早聽到遠處還有一人。
吸取經驗，他再不想在與人交手時被偷襲。
“出來！”阿飛大喝。
一個黑衣人從樹上落下，他黑巾黑袍，黑鞋黑襪，背後斜背長劍，身材高大，魁梧矯健，雙眉斜飛入鬢，目光睥睨間驕氣逼人，頜下幾縷胡須隨風飄散，顯得既高傲，又瀟灑。
令人奇怪的是他沒理阿飛，反而去追諸葛鋼。
諸葛鋼兵器譜上排名第八，盛名之下無虛士，一條腿跑得比兩條腿的正常人還快，可惜跑不過黑衣人。幾個呼吸間，黑衣人追上，“嗆”一聲龍吟，黑衣人的劍拔出。劍身烏黑，不見光華，森寒劍氣縱橫四方，籠罩在諸葛鋼身周。
諸葛鋼剛覺心頭一寒，烏黑的劍便刺中他的眉心，他軟軟地倒了下去。
在黑衣人面前諸葛鋼毫無招架之力，阿飛眼中看來，黑衣人的劍竟似比自己還快了一分！
踏入江湖以來，他從未見過真麽厲害的劍。不知上官金虹在哪籠絡住這般厲害角色，阿飛渾身汗毛直立，心跳加快，他發現自己竟沒有十足把握能夠勝過他。
黑衣人殺了諸葛鋼，提劍慢慢走向阿飛，“我生平最恨偷襲之人，初次相見，無以為敬，謹以此人，聊表寸心。”
阿飛握緊手中鐵劍，暗暗提升內力，全神戒備。
他的劍輕而薄，劍身窄，速度快，劍走偏鋒，詭異霸道，黑衣人的劍厚重而寬，劍勢大開大合，大氣磅礴，正氣凜然，完全相反的兩個類型，他正是阿飛的克星。
他每一步似乎暗含某種規律，走路對他來說是積聚氣勢的一種方法，當他的氣勢到達頂點，便是他出手的時候。
不能再讓他這樣下去！
阿飛出手了！
仿佛飛鳥翺翔於山巔的軌跡，又仿佛龍卷風卷起樹幹的力量，阿飛的劍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刺向黑衣人。劍出無悔，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四周的小草皆向後倒去，狂風卷起樹葉嘩啦啦地響，一股慘烈的氣息向四周彌漫。
與此同時，黑衣人的劍發出烏黑的光芒，也刺向阿飛。
像是流星和流星的碰撞，在黑夜裏激起耀目的火花，像是風遇見雨，引發了雷電，像是火山猛烈爆發，滾燙的熔漿鋪天蓋地流瀉。
電光火石之間，兩人狠狠撞在一處。
忽然之間風平浪靜，一切歸於沈寂，草木落葉在兩人身周盤旋飄落。
黑衣人的劍刺中阿飛心口，阿飛的劍離黑衣人還剩三寸距離。
鮮血從阿飛胸膛冒出，染紅他穿的青色粗布衣裳，似胸口開出死亡紅花。
黑衣人只要再向前一寸，阿飛便命喪黃泉。
阿飛此刻心中十分平靜，不覺害怕，只覺疑惑。
“你是？”
與阿飛猜想的一樣，那人果然道：
“嵩陽鐵劍，郭嵩陽。”
兵器譜排名第四，與李尋歡在伯仲之間，把一生都奉獻給劍道，上一世曾因為李尋歡的緣故，而被荊無命殘忍虐殺的郭嵩陽似乎不滿阿飛輸給自己，略帶失望地答道。
☆、第 36 章
路兩旁的草木被郭嵩陽與阿飛的劍氣摧折，風過時，樹葉亂舞，恰似深秋。
郭嵩陽的劍從阿飛胸口拔出，有些失望，他生平但求一敗而不可得，本以為阿飛的武功不錯，結果他竟然一招就輸了。“今日你受了傷，不算，等你傷好，我們再比過。”郭嵩陽知道阿飛沒有發揮出真正實力。
“為什麽不殺我？”
阿飛低頭看向鮮紅的胸口。
“你我無冤無仇，我為何要殺你？”
“我從不欠人情。”阿飛的眼神冷冰冰的，並沒有因為郭嵩陽饒他一命而有所感化。
這句話讓郭嵩陽目中露出欣賞之意，“這不是你求我不殺你，是我自己決定的，不算你欠我人情。”
“你不是上官金虹的手下？”阿飛問。
“當然不是，這世上還沒人能命令我。”郭嵩陽一如既往的傲氣沖天，他也確實有傲氣的資本。
“那你為何擋住我必經之路？”阿飛又問。
“我來找上官金虹決鬥，上官金虹要我先殺了你，才能證明我有與他決鬥的資格。”
郭嵩陽不屑地道，“不成想看見有人暗算於你，你身上的傷不會都是被暗算來的吧？”
阿飛對郭嵩陽的猜測不置可否，他撕下衣襟，在胸膛上纏了幾圈，強運內力止了血。這一劍雖只入體不到一寸，但劍氣卻把五臟六腑傷得很重，阿飛感覺體內氣血翻湧，竟是要吐血的樣子。他不願在人前示弱，硬生生把那口血壓了回去，這樣對身體更不好，下一次發作會更猛烈，但他寧願如此。
郭嵩陽道：“你年紀輕輕便有如此修為，十分難得，我在你這般年紀時可沒有你這樣的功夫，假設沒有我的話，估計你四十歲之後就會成為天下第一劍。”
驕傲自負的郭嵩陽能說出如此話來，可見他多看重阿飛。
阿飛對於成為天下第一劍沒有興趣，或者說曾經有興趣，現在他的興趣只有李尋歡。
小時候在關外，老想見見中原武林風貌，娘親叫他成名，他便把成名當做第一重要的目標。如今真入了江湖，愈發覺得江湖也不過如此，充滿爾虞我詐，還不如關外自在快活。若能跟李尋歡隱居關外直至終老，豈非比江湖中浪蕩要有趣得多。他本不屬於這裏，與人相比，他更喜歡狼，至少狼沒有人那麽卑鄙。
可惜，他還沒見到上官金虹的面就受了重傷，能不能救出林詩音不知道，自己這條命恐怕要交代在這兒，或許他不會再有機會回到關外了。
這麽一想，又覺臨死前結識一位還算看得順眼的人，也挺不錯。
“郭兄不拿我的人頭回去，上官金虹不跟你決鬥怎麽辦？”
郭嵩陽想了想，認真地道：“那我就去找李尋歡決鬥。”
阿飛：“……”
郭嵩陽把嵩陽鐵劍重新背在背後，拍了拍阿飛肩頭：“阿飛兄弟多保重，等你傷好我再來找你比武。”
沒等阿飛回答，郭嵩陽說完，立刻走了。
他走得如此之快，以至於阿飛甚至來不及告訴他上官金虹與李尋歡馬上要決鬥的事。
金錢幫的屬下見到郭嵩陽走，想阻攔又攔不住，急忙回去稟告上官金虹。
上官金虹把郭嵩陽作為阻擋阿飛的最後一關，本以為萬無一失，想不到郭嵩陽此人不屑濫殺無辜，又欣賞阿飛的劍法，竟然把阿飛放了。
在郭嵩陽之後，再沒人阻擋，阿飛終於來到上官金虹的臥室前。
來到目的地的阿飛，膝蓋、背後、前胸皆受了傷，最嚴重的還是郭嵩陽那一劍，劍氣傷了肺腑，導致阿飛現在連呼吸都疼，內力散了大半，僅是站直，便需用盡全身力氣。
陽光太烈，阿飛眼前一陣陣發黑，他硬撐著不暈倒。
別說這點傷，哪怕他手腳斷了，他都要爬到門前。
上官金虹的臥室除了荊無命誰也不許進，曾經在上官金虹處理公務時有下屬敲門，匯報有人前來拜訪上官金虹，上官金虹就把那個下屬殺了。長久以來在他臥室附近連個下人護衛都沒有。
阿飛走上前去，一尺厚的鐵門自己開了。
上官金虹當先走了出來，後面跟著荊無命。
他們走路時仍然跟以前一樣，帶著奇異的節奏和韻律，上官金虹踏下第一步，荊無命踏下第二步，上官金虹踏下第三步，荊無命踏下第四步，就像一個人身上長了四條腿，他們每一步之間的距離完全一樣，從來沒有走錯一步。
上官金虹一停，荊無命也立刻停下，他們心神間似乎有某種奇妙感應，不需要語言溝通就知道對方心中所想。
上官金虹看了看阿飛，阿飛的樣子很不好，前胸衣襟破了一個洞，染滿鮮血，後背有被諸葛鋼鐵拐打中的痕跡，腿站不直，有點瘸，頭發蓬亂，神情疲憊憔悴，眼中布滿血絲，嘴唇幹裂，下頜猶有血跡。
阿飛想說些什麽，一張口，先吐了一口血。
血噴在地上，阿飛伸手抹了抹嘴角的血沫，神色不變，毫不在意。
上官金虹有些惋惜：“我本來很欣賞你。”
阿飛吐幹凈嘴裏的血沫，道：“多謝。”
上官金虹道：“這兩年來我待你如何？”
阿飛冷漠的眼睛裏帶了一些感情，回憶起兩年前剛入關，自己幾乎快要崩潰，是上官金虹給他一把劍，帶他入江湖，給他一個活下去的目標。他最初不想殺人，上官金虹便不叫他殺人，他違抗上官金虹的命令，上官金虹也沒殺了他。某種意義上講，上官金虹對他，簡直比對荊無命還好。若非如此，也不會令荊無命呂總管等人那麽嫉妒自己。
阿飛坦白答道：“很好。”
上官金虹道：“你太讓我失望，我對你並無虧欠，你卻要背叛我。”
阿飛向上官金虹拜了一拜，然後盡量挺直腰背，像一棵蒼翠的松柏般挺拔。“幫主，屬下最後叫您一次幫主，請您見諒，”阿飛盯住上官金虹的眼睛，毫無懼色道，“我要退出金錢幫。”
上官金虹道：“你知道幫規，除非你死。”
阿飛眼神清澈，不帶絲毫雜念，坦坦蕩蕩光明磊落地道：“那便死。”
上官金虹道：“你寧願死，也要退出金錢幫？”
阿飛微微一笑：“是。”
陽光下他的微笑無比幹凈純潔，就像一個孩子。
荊無命永遠也做不出他這樣的笑容。
上官金虹道：“李尋歡值得你如此？”
阿飛沈下眼瞼，低下頭，看不清神色，不回答這個問題。
“你死在這，林詩音沒救出，李尋歡也不會知道，不會有任何人感激你。”
阿飛淡淡道：“本來也不需要人知道，我喜歡便去做了。”
上官金虹搖搖頭，他已對阿飛說了太多了，阿飛耗盡了他的耐心。
從兩年前初遇他便知道阿飛不好控制，他還是決定要把阿飛帶在身邊，他看出阿飛是一塊璞玉，他相信假以時日阿飛一定會為自己盡忠，就像荊無命一樣。越是艱難的挑戰，他越喜歡，阿飛若一開始就對自己感恩戴德十分忠誠，他反而不會對他上心。
兩年的看重與關照，李尋歡一回來便什麽都白費。
阿飛明知道徒勞無功，還是要來救林詩音，與其說是救人，不如說是求死。他在用死亡證明他對李尋歡的情意，他要用自己這條命，化作一塊大石，牢牢壓在李尋歡心口，讓李尋歡後半生再也不敢忘記阿飛此人。
畢竟是相處了兩年的孩子，上官金虹完全明白阿飛所求。既然如此，他反而不會如他的意。阿飛是他費盡心血培養的，怎能在報酬沒收回之前殺掉？他殺死呂總管、向松、鬼頭刀、喪門劍、高行空、燕雙飛等人，他一條命怎陪得了這許多？
他如果想活，那麽上官金虹會殺了他，他現在想死，上官金虹一定要他活，要他活著看李尋歡怎麽在決鬥中被自己殺死。
一死了之，太便宜他。
慢慢折磨，上官金虹又沒這個閑心。
“荊無命。”上官金虹叫道。
荊無命在上官金虹面前永遠像一個影子。
當上官金虹和人說話時，荊無命絕對不會插言，連呼吸聲都沒有，毫無存在感。當上官金虹召喚他時，荊無命像一直忠誠的土狗立即就會出現，恨不得圍著主人繞圈。
荊無命低頭回答道：“屬下在。”
他的聲音毫無波瀾起伏，遠沒有阿飛的聲音動聽。如果說阿飛的眼睛有時看上去像個死人，而荊無命的眼睛則本身就是死人。
“此人交給你處置。”上官金虹走向臥室。
“是。”
荊無命在上官金虹走後，慢慢擡起頭來，看著阿飛。
阿飛也看向荊無命。
兩人對視。
荊無命的眼睛裏閃著嫉妒的光芒。
自從阿飛來了，便占據上官金虹全部註意力，荊無命從沒見過上官金虹那麽在意過誰。
嫉妒像毒蛇啃噬他的心，每夜他翻來覆去，恨得睡不著覺，他不知道多少次夢裏一劍刺穿阿飛的喉嚨，今天機會終於來了，他絕不會讓阿飛死得太痛快。
阿飛望向荊無命的眼神也閃著光芒，那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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