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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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尋歡為了不破壞阿飛和林仙兒之間的感情,執意離開,阿飛無法阻止李尋歡走,又不想跟李尋歡分別,於是他一路尾隨,偷偷跟著李尋歡。

阿飛得知李尋歡住進小酒館,他沒有跟進去,獨自悄悄來到李園,在正門口遭遇了跟李尋歡一樣的白眼和驅趕,便從後門翻墻而入。

他在林詩音的小樓下藏起來,不想驚動龍嘯雲,又不想多傷人命,只有等待。在關外,為了抓一只狡猾的狼,他曾經潛伏在雪地裏三天三夜,這一次在李園,他同樣很有耐心。

這一等,等了好幾天才找到機會。

龍嘯雲知道李尋歡入關的消息後召集人手,結交各類好漢,這一日又與江湖好漢們喝醉了,獨自宿在外間,林詩音一人獨居,天黑後,阿飛闖入內院,輕松打昏護院家丁,來到林詩音門前。

他撿起一個小石子,投在門板上。

林詩音聽到動靜,叫丫鬟出去看看。

他把丫鬟打昏,自己側身藏在梅林中,望向那一點光。

林詩音出現了。

她走得很慢,很穩重,一看就是教養很好的大家閨秀。這一晚的月光很好,照得林詩音的臉龐更加清冷,泛起瑩潤的光芒。

她穿了一件紫色衣裙,外罩白色披肩,頭發如瀑布般垂下,沒有一絲一毫的修飾,簡簡單單,清清淡淡。她的樣貌或許不是完美無缺的,她的臉色蒼白了些,身子單薄了些,眼眸也稍嫌霧蒙蒙的,不似年輕小姑娘那般清亮。可是她高貴的氣度,她獨一無二的風致,皆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無論是誰,只要看了她一眼,就再也忘不掉。

有那麽一瞬間,阿飛幾乎有些失神。

那些江湖人一定是瞎了眼睛,否則怎會把林仙兒評為江湖第一美人,江湖第一美人明明應該是她。阿飛得出與孫曉紅第一眼看見林詩音時一樣的結論。

林詩音望了望四周,萬籟俱寂,丫鬟仆役都不知道哪去了,她有些疑惑地站在那兒。

明亮的月光下,伊人獨立,氣質卓然,晚風吹拂,衣袂飄飛,暗香浮動,梅影橫斜,她是漆黑夜色中唯一色彩。

美人如玉劍如虹。

自古美人配英雄。

阿飛的嫉妒煙消雲散。

只有這樣的女人,才配得上李尋歡那樣的男人。

只有這樣的女人,才有資格站在李尋歡身邊。

見到林詩音的這一刻,阿飛明白了李尋歡為何多年來對她念念不忘,這世上只要林詩音存在一天,李尋歡不會看其他人一眼。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李尋歡看過最好的,那些歪瓜裂棗怎入得了他的眼?

阿飛的拳頭悄悄握緊,呼吸變得粗重。

他以前不甘心,自認不比任何人差,他想著就算是輸,也要來看一眼輸給什麽樣的對手。現在他看到了,林詩音和他想象中一點都不一樣,她美得毫無攻擊性,高貴大方,弱質纖纖,實在挑不出一點毛病來。他輸得心服口服。

阿飛轉身欲走。

“是誰?”

她的聲音跟她的人一般,像帶了鉤子,能勾到人心裏去,只聽聲音,已是十分動人,讓人更想結識聲音的主人。

阿飛有些意外,以往的調查裏林詩音並不是一個武功高強的人,想不到她居然能感覺到他的存在,可見她的敏銳。

濃郁的陰影裏,阿飛一動不動,心跳放慢,呼吸放輕,他像打獵時隱藏自己一樣,沒有發出一丁點聲音,即便是上官金虹也未必能發現得了他。

可是林詩音仍然在問:

“誰在那裏?”

她準確無誤地向阿飛的方向走了幾步。

她走路的樣子真是好看極了,阿飛從沒見過第二個人走這麽好看,這個女人是怎麽走出又文雅又溫柔的感覺的?

再躲下去沒有意義,阿飛從藏身的梅林裏鉆出。

林詩音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

她看到遠遠的梅林深處出現一個人,悄無聲息地出現。

這人穿著一件青色粗布衣服,衣服滿是塵土汙漬,顯然趕了很遠的路,肩頭落滿紅色花瓣,顯然藏了很久。他的頭發很亂,不修邊幅,顯然不是一個註重儀表的人。但這樣的他才是真正的他,顯出一種彪悍的野性來,他就像一個寒冬追蹤狐貍的獵手,渾身上下充滿沈穩的、冷酷的那種野性。

他腰間帶著一把劍,兩塊軟木夾著一塊鐵片,沒有劍鞘,是林詩音這輩子看過最普通簡陋的劍。

看到他,林詩音立刻就想起了李尋歡。

這個深夜闖入李園的奇怪男子,身上有李尋歡的氣息!

真是奇怪,明明他長得不像李尋歡,身材不像李尋歡,氣質不像李尋歡,可他偏偏就是會讓人聯想到李尋歡!

若說他們十分相似,也說不上,李尋歡溫暖,這個人冷冰冰的,李尋歡儒雅幹凈,這個人灰撲撲的,李尋歡是一抹陽光般的亮色,這個人則像下雨前的天空那麽晦暗,李尋歡若是細膩溫潤的和田玉,這個人就是一塊硬邦邦的花崗巖——

堅硬,倔強,剛烈,以及,孤寂。

是了,林詩音找到他們的共同點了,他們身上都帶有一種“天地之大,吾誰與歸”的寂寞感,一種“知音少,弦斷有誰聽”的無奈感,一種“撿盡寒枝不肯棲,縹緲孤鴻影”的絕世獨立之感。

這世界人那麽多,他們卻好像是獨自一人活著的,只不過李尋歡的寂寞藏得深,常常用微笑掩蓋起來,這個人的寂寞明晃晃的,揮之不去。

不知道他身上發生過什麽事,才讓他變成今日的樣子。林詩音可以肯定,他殺過人,而且殺過不少人,那把看上去玩笑一樣的劍,如果誰把它當笑話,誰就會變成一個笑話。

月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的神情比月光更冷,他的眼睛很明亮,很銳利,利劍一般撕裂黑暗,直射過來。他只是站在那,什麽都沒做,就有一種龐大不可抵擋的殺氣彌漫。

林詩音無法從他的神情上得知更多身份信息。

“你是個賊?”

他沒有說話,從花木掩映間露出全貌,與她對視一眼。

這一次林詩音徹底看清楚他了,他的眼神毫無溫度,林詩音仿佛聽見了花崗巖結冰的聲音。

“你不像賊,你帶著劍,是來殺我嗎?”

阿飛當然不是來殺林詩音,聽林詩音這麽說,他才意識到原來這兩年在江湖上討生活,使他不自覺就會帶有殺氣。

林詩音皺著眉頭:“你到底是誰,來這裏幹什麽,你再不說,我要喊人了。”

話未落地,林詩音看見少年飛鳥般騰空而起,向後躍去,幾個起落消失不見,整個過程十分迅速,根本不給人反應的時間。

他消失得莫名其妙,就如出現得莫名其妙一般。

他從來,到走,一個字沒說,無論林詩音問他什麽,他連表情都沒有變過一下。

他走得幹幹脆脆,林詩音就算想留下他也辦不到,整個興雲莊裏,沒有任何人能辦到。

只有從他肩頭落下的花瓣,猶在盤旋,慢慢地落於地面。

如果不是這些散落的梅花瓣證明,林詩音差點以為他從未來過。

蒼茫的夜色中,阿飛運用輕功飛快前行,樹木迎面向他倒來,風從耳旁呼嘯而過,他一路疾馳,片刻便來到李尋歡居住的小酒館。

李尋歡正在一如往常地喝酒,趴在臥室的桌子上,喝得昏天黑地,不知今夕何夕。左手扶著桌面,右手捏著酒瓶,往嘴裏倒酒,倒光最後一口酒,他擡起頭想再拿一瓶,突然感覺窗口黑影一閃。

他沒有看清黑影是什麽,僅僅憑直覺認為是阿飛!

沒辦法,他們實在太熟了,熟到李尋歡不需要用眼睛去看就知道是阿飛來了。

但這怎麽可能呢?

李尋歡想自己是又做夢了吧。

自從做了那個春夢後李尋歡就不敢睡覺,他更加嚴重地酗酒,希望爛醉如泥後不會做夢。

他大病初愈本不該喝酒,以前保重自身是為了找到阿飛,現在沒有了保重的理由,他又變成那個嗜酒如命的六如公子了。

李尋歡曾以為那個春夢是最可怕的夢,結果後來又夢見自己扒下阿飛的衣服,醒來李尋歡就知道完了,不用再尋找任何借口,他徹底完了。除了喝酒,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幹什麽。

阿飛原本冰冷的眼睛在看清李尋歡喝酒後染了怒意和憐惜,這使他看上去像一個有感情的正常人。

他飛快走過去,站在窗外向裏看。

李尋歡也走向窗口。

兩個人一個在屋裏,一個在屋外,隔著一扇窗戶,互相看著對方。

他們什麽話也沒有說,也沒有任何動作,只是看著對方。

李尋歡感到“砰”地一下,心一跳:如果這是夢,他可不可以去抱一抱阿飛?

難道在我的夢裏我還不能做主麽?難道在我的夢裏我還要隱忍麽?反正都早已把阿飛這樣那樣,難道還差這一次麽?

李尋歡立即躍出窗子。

阿飛的動作比他更快,他躍向門口,電光火石間從門外沖了進去。

這下兩個人發現,他們還是沒碰到,李尋歡在屋外,阿飛在屋裏。

兩個人回身,對視,忽然一起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

他們的笑聲把房檐下的兩只燕子驚起,撲棱棱地飛了,落在樹枝上,好奇地瞪著小黑眼珠望著傻笑的倆人。

李尋歡先停了笑,又從窗子躍進屋內,“阿飛,真是你?”他邊走邊叫道,“你怎麽來了?”

阿飛轉過身,笑著面向李尋歡。李尋歡看見他的笑容更加開心,他心裏知道這必是夢無疑,這些日子做的夢裏每次阿飛都是笑著的,於是李尋歡更加放心大膽地伸出雙臂,準備擁抱阿飛。

他馬上要走到阿飛面前,他的手馬上要碰到阿飛的腰。

就在這個時候他聽見阿飛開口了:

“我來李園找林詩音。”

猶如寒冬臘月裏當頭一盆涼水澆下。

林詩音這三個字化為一把刀子深深刺入心口。

一瞬間,李尋歡清醒了。

酒也醒了,夢也醒了,一切都醒了。

“你說什麽?”

李尋歡的手就這樣縮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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