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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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尋歡的病本就沒有大夫以為的那般嚴重,他內力深厚,醒來自己用真氣梳理一遍經脈,調養些時日,便漸漸好了。

這次生病嚇壞了阿飛,阿飛把他當做瓷娃娃一般護理,可謂含在嘴裏怕化了,捧在手裏怕摔了,仍然如昏迷時一樣要餵他吃飯喝藥,他當然拒絕,每當他拒絕後,阿飛就會變成一只被主人遺棄的小狗,可憐兮兮地望著李尋歡,不說話,也不離開。

阿飛的眼睛無聲地控訴著,好像李尋歡做了什麽不可饒恕的事一般,李尋歡幾乎真以為自己是不是太過分,要不然向來冷靜的阿飛怎麽會如此委屈?

李尋歡又犯了老毛病心軟,接受了阿飛的照顧。

在某一次被阿飛餵食的事情讓林仙兒看見後,李尋歡意識到不對勁了。

阿飛對自己的態度不對勁。

他們曾經朝夕相處很多年,關外的日子裏一直是阿飛照顧李尋歡,別說餵食,他們連更親密的事情也做過,阿飛如今的態度便和以前一樣,正因為一樣,才不對勁。

因為阿飛已經有了一個女人了。

阿飛應該對李尋歡疏遠,必須疏遠!

李尋歡早晨第一眼看見的是阿飛,晚上睡覺,阿飛守在客廳打地鋪,他們日夜都在一起,李尋歡咳嗽一聲,阿飛立即端來止咳藥,李尋歡睡不著覺翻個身,阿飛立刻過來看他需不需要蓋被子,李尋歡想要什麽,沒等出聲,阿飛便做好了,可謂無微不至。

這種情況下,阿飛沒有時間理會林仙兒。

李尋歡醒來後再見阿飛,阿飛明顯好幾天沒換過衣服,又是以前那個落拓形象,自從李尋歡生病以來,阿飛衣服上沒了熏香,頭發上沒了頭油。林仙兒給阿飛打水時,阿飛在給李尋歡擦面,林仙兒給阿飛做飯時,阿飛在給李尋歡熬人參湯。阿飛一心撲在李尋歡身上,就當屋裏沒林仙兒這個人一樣,忙得連話都很少跟林仙兒講。

林仙兒肉眼可見地憔悴下去,她不明著抱怨,只在阿飛為李尋歡忙前忙後時哀怨地望著阿飛,用那種會令男人心碎的眼神望著,最多默默地嘆一口氣而已。

李尋歡發現她的脖子青了一圈,顯然在他昏迷期間有什麽事發生,李尋歡不知道林仙兒和阿飛到底怎麽了。

阿飛腰間重又掛了鐵劍,李尋歡忍不住問:“你的劍不是交給林仙兒保管了嗎?”

阿飛道:“我又想自己拿著了。”

李尋歡問:“你為什麽不讓林仙兒給你梳頭更衣了?”

阿飛道:“沒空,好麻煩。”

“你以前喜歡她這樣照顧你麽?”

“我現在又不喜歡了。”

林仙兒特意在阿飛出去采藥後單獨找他說話,坐了半天一字不發,李尋歡便意識到,林仙兒是想趕自己走。

其實不必林仙兒如此作態,李尋歡這般聰明人,早知道自己該走。

當初他夾在林詩音和龍嘯雲之間,現在他夾在阿飛和林仙兒之間,他絕對不允許悲劇再重演,他絕對不允許自己影響阿飛本已平靜的生活。

他的病稍稍有一點起色,向阿飛提出辭行。

阿飛先是沈默了一瞬,接著神情覆雜地望了他許久,就在李尋歡以為他要阻止時,他淡淡地說了一句好。

阿飛問李尋歡去哪裏,李尋歡為了讓阿飛安心,只能說自己要回家。

李尋歡和阿飛不一樣,阿飛來自關外,李尋歡在中原有一個家。

“一門七進士,父子三探花”的李園。

那麽李尋歡終於要去找那個愛入骨髓的表妹了嗎?

阿飛很想看一看林詩音,看一看這個讓李尋歡心心念念幾十年不忘的人。

阿飛心中充滿挫敗感:他縱然能以朋友身份陪伴李尋歡,可怎麽也無法打敗林詩音,對於李尋歡來講最重要的人永遠都是表妹。

阿飛入關兩年聽了無數關於李尋歡的故事,知道李尋歡和林詩音的關系,他以為自己不在意一個嫁了人的女人,此刻聽李尋歡說要回家,才知道自己多嫉妒林詩音。嫉妒這種情緒居然會出現在他身上,這在以前簡直無法想象。

李尋歡病了一場清減許多,臉色從生病後就沒恢覆過,蒼白似雪,更添幾分柔弱憂郁,往常正好的衣服穿在身上也大了,被風一吹,飄飄如仙。他靜靜站在梅林外,襯著含苞欲放的紅,以及蒼茫的青色天空,宛如圖畫中人。

阿飛想送他,李尋歡道:“天下無不散之宴席,既然要走,何必相送。”

林仙兒淚眼盈盈道:“大哥這一走不知何時再回來。”林仙兒心裏大喊:雖然我想破壞你們的感情可我並不想趕你走啊笨蛋,你要走也應該帶我走啊混蛋!

阿飛瞪林仙兒一眼:“你和他說過什麽,是不是你說了什麽他才要走的?”

林仙兒立即表示自己冤枉,哭著跑回屋裏。

阿飛沒去追。

李尋歡見此情景,更加堅定了要走。

臨別之際,李尋歡想說讓阿飛對林仙兒好一點,又想跟阿飛說,若是感到不快樂不如和林仙兒斷了,最後覺得外人其實不好說什麽,只對阿飛一抱拳:“保重。”

說完這兩個字,李尋歡便轉身,向著來時路,大步而去。

他知道阿飛在背後看著自己,所以他更加不能回頭。

人生本就是如此,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他這條路上不管是荊棘陷阱,還是風霜雨雪,都必須獨自承受。至於阿飛的路,路上也許會有林仙兒,也許還有其他人,但絕不會有李尋歡。

李尋歡病了一場看開許多,以前他想過找到阿飛後和阿飛試試在一起,如今看見阿飛有了林仙兒,他決定把一切都隱藏起來不再提。

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今日種種,譬如今日生。

人生無常,相聚是短暫的,離別才是永恒。

往事如夢,醒了就是醒了,就算能夠再睡著,夢也接不上的。

李尋歡重新站在李園門前,門匾上“李園”二字改成“興雲莊”,看門的小廝早換了人,不認識李尋歡,一切仿如前世,陌生又熟悉。

病後怕冷,李尋歡站在門口,彎著腰咳嗽。

風呼嘯而過,地上枯葉被卷起,打著旋上下翻飛,房檐下的大燈籠搖搖晃晃,幾個看門小廝把手揣進袖筒裏,不耐煩地打量李尋歡,叫李尋歡趕緊走,別擋在門口礙手礙腳。

李尋歡忽然不太想進去了。

這裏不再有父母兄長,不再有可愛的表妹。

只有一個嫁作人婦的大嫂,一個視他如仇敵的大哥,以及一個外表天真內心狠毒的小孩子。

這裏沒有人歡迎他。

這裏早不是他的家。

他對阿飛說回家是個借口,他已想明白:有人要傷害林詩音,是因為李尋歡在保護林詩音,若沒有李尋歡,林詩音會過得很好。

他上輩子曾犯過兩個錯,第一個錯是不應該把詩音讓給龍嘯雲,第二個錯是不應該在讓完之後又回來。這一世無法彌補第一個錯,還可以彌補第二個。

所以李尋歡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就去了上一世呆過的小酒館。

酒館內仍然昏暗,桌椅仍然臟汙,生意仍然不太好。

孫駝子也仍然在。

一切都沒變,還是記憶中的樣子。

李尋歡在李園旁邊的小酒館裏住了下來,每日喝酒,眺望林詩音的小樓,透過窗紗看見淡淡的黑影,偶爾還能看見一個小孩子的身影,內心覺得平靜,那個曾讓他痛徹心扉的女人再不能引起一丁點波瀾。

從念念不忘到遺忘,他終於做到了。

從執迷不悟到醒悟,他用了一生的時間。

從沈淪到放手,他發現其實也沒那麽難。

他有時會想起與阿飛一起在關外的日子,只要一想到阿飛,面上便情不自禁地帶了微笑。

他把為阿飛求的一堆平安符都燒了,那個只有一寸大可以讓人揣在懷裏的木頭雕像舍不得燒,無事把玩,也算個念想。

他發現他越來越少想起林詩音,越來越多想起阿飛。

他開始不停不停夢到阿飛。

夢到阿飛將贖回的披風披在他的肩上;夢到阿飛將劍刺入他胸膛;夢到阿飛的淚從眼眶裏湧出,大滴大滴砸在地上;夢到阿飛穿著杏黃衫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反反覆覆擦桌子……當他夢到阿飛扒下他的衣服,火熱的身軀緊緊擁著他時,他不由得嚇醒了,洗去褲子上的黏膩,在黑夜裏一口口灌冷酒,再也睡不著。

他無比害怕。

不是因為他做了春夢,而是因為他在夢裏竟然興奮起來。

是的,這是一個無比可怕的夢,最可怕的地方便在於他沒有推開阿飛,任憑他為所欲為,一邊痛苦一邊又壓抑不住地感到快活。

他怎麽可以感到快活!

他不敢仔細回想,一想起他的心就被罪惡感充滿。

他不敢輕易忘記,他要讓自己牢牢記住這個夢以便於時刻警醒自己。

在李尋歡被春夢折磨的時候,他的春夢對象正在李園內看著林詩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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