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關燈
林仙兒出來救場,阿飛暗地裏松了一口氣,有林仙兒帶動,阿飛演起來順暢得多,一聲“大哥”便叫出了口。

李尋歡似乎很吃驚林仙兒的存在。

阿飛悄悄看李尋歡一眼,想看出他是不是不喜歡自己叫他大哥,李尋歡垂下眼眸沒有與自己對視,他只能感覺到李尋歡心情不好,為何不好就說不準了。

林仙兒去做飯,阿飛再一次緊張起來,低頭看地,不敢看李尋歡。

他信了我和林仙兒的關系嗎?

他如果信了,這一次會不會留下來?他如果不信,發現真相更加生氣怎麽辦?我是不是應該加把勁,讓他確信無疑才成,我如何做才能表現得像真的一樣?

阿飛從來沒在李尋歡面前撒謊,撒謊的滋味非常不好受,他不敢多說一句,李尋歡一直沒有出聲,阿飛很想知道他在想些什麽。以前他們只需一個眼神即可交流,兩年後他們生疏到連坐在一起都尷尬的地步。

好在林仙兒再次出來救場,讓阿飛帶李尋歡去梅林中散步。

阿飛緊張極了,短短的一段路他走得十分別扭。以前走路是他最放松的時刻,他總是腰背挺直,一往無前地走,現在李尋歡在後面,他走得遲疑又心不在焉。

阿飛想起當年他們數過樹掛,那些年的每一個回憶都是阿飛的快樂財富,阿飛告訴李尋歡開了十七朵梅花,他眼看李尋歡聽了之後更加低落,李尋歡不是最喜歡梅花的嗎,為什麽提到梅花開了他反而不高興?

李尋歡神情蕭索,他明明跟阿飛在一起,卻好似天地之大只有他一個人,阿飛很想吻上他的眼睛,告訴他你還有我,你為什麽還是那麽寂寞?

阿飛想起初見的一幕,那人從皚皚白雪中走來,白衣,黑發,駝色暗雲紋披風在身後翻起,梅花般清俊高雅,誤入塵世,不食人間煙火。他渾身充滿寂寞的氣息,好似對人世間的一切都已厭倦,再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引起他的興趣。

阿飛從沒有告訴過他,他是他見過的最好看的人,第一眼看見他的時候,差點以為他是雪地裏的什麽精怪修成了人形。如果不是精怪,怎會具有那麽可怕的魅力,讓人完全無法抵擋?阿飛可並不是隨便什麽人都會收留的。

阿飛從沒有告訴過他,他從很小的時候起,就想讓他的眼神不再寂寞,讓他的眼睛只看著自己。

阿飛從沒有告訴過他,只要他能開心,他願意做任何事,哪怕是成親生子。

他終於又見到他,他絕不允許他再被自己嚇走。

所以林仙兒給阿飛夾肉丸,阿飛就吃,林仙兒給阿飛洗臉洗腳洗頭,阿飛就洗,直到林仙兒得寸進尺地說“阿飛跟我成親以後就退出江湖”,阿飛有些惱怒她是不是有點演過頭了。林仙兒意味深長地提醒他“你還記得就好”,阿飛想起來他答應一切配合林仙兒,眼裏的兇光散去,假裝若無其事。

阿飛建木屋時為了能時時刻刻看見李尋歡,連臥室的門都沒裝,如今李尋歡真的躺在離他不遠處,他知道自己一定睡不著。阿飛怕自己失眠會引起李尋歡懷疑,畢竟一個生活幸福的人是沾枕頭就著的,他吃了昏睡的藥,不想李尋歡誤會是林仙兒的手段。

阿飛不能讓李尋歡殺林仙兒,這是一個誤會,李尋歡若因誤會殺人定會後悔終生,林仙兒死不足惜,卻不能讓李尋歡痛苦。

當阿飛阻止李尋歡殺林仙兒之後,林仙兒要撲入阿飛懷裏尋求安慰,阿飛終於忍無可忍覺得林仙兒戲太過,把她趕了回去。

林仙兒在,阿飛煩她戲太過,林仙兒不在,阿飛又緊張起來。

李尋歡問他和林仙兒這兩年是否快活,阿飛當然要回答是。

李尋歡咳個不停,他很想像以前一樣給他暖身子,同時他也知道自己決不能功虧一簣,他忍受著內心的煎熬,眼睜睜看著李尋歡的痛苦而毫無作為。

李尋歡越咳越劇烈,在冷風裏抖成一團,阿飛心裏湧起一股恐懼,他憑借野獸般的直覺,預感到李尋歡病得很嚴重,李尋歡的眼裏幾乎沒有活人的氣息了,與阿飛見過的死人一樣。

他不能讓他再這麽咳下去!

他第一次打破禁忌握住李尋歡的手。

他叫他大哥。

李尋歡便叫他兄弟,也握住他的手。

他感覺滿足,能夠這樣握住李尋歡的手,已經足夠,還求什麽呢?如果答應做朋友,就可以握住你的手,如果假裝愛上女人,就可以永遠陪在你身邊,那豈非太劃算!

他開心得快跳起來:李尋歡相信了。

他成功了。

他這一天的努力沒有白費,以後李尋歡不會再走了。

但是李尋歡立即就吐了血,倒了下去。

李尋歡倒下的動作在阿飛眼裏無限放慢,再放慢,阿飛的第一反應竟然是毫無反應,以他快劍之名的身手竟然沒有反應過來,好像人在遭受巨大打擊時的第一反應永遠是沒反應。

有那麽一瞬間,阿飛的意識幾乎是空白的。

等阿飛有意識,他已抱住了李尋歡。

然後他就噴了一口血,噴在自己前襟上——他在吐血的時候甚至並沒有來得及感到痛。

他吐了好大一口,以至於當他抱著李尋歡沖進醫館,大夫看他胸前滿是血跡的嚇人樣子,差點以為病人是阿飛。阿飛只是急怒攻心,情緒激動,並無大礙,吐了一口血把淤阻不通的真氣散掉,反而對他身體大有好處,若是積郁於心,才會埋下禍根。李尋歡的病就麻煩多了。

大夫語焉不詳,按照大夫的經驗,這人應該是個死人,完全沒有活人跡象的身軀為什麽會活著?大夫不知道李尋歡是靈魂從地府重生回來的,會做出這樣的判斷不奇怪。最後只說若他能自己醒來,便無事,否則,便可以準備後事了。

阿飛想起娘親當年也是如此,一年年的咳嗽,一次次吐血,一次次昏迷。

阿飛給娘親抓藥、熬藥、餵藥,從小做慣的,剛開始他害怕,後來每一次娘親都醒過來了,他以為這病就是這樣的:咳嗽——吐血——昏迷——醒來——繼續咳嗽,如此循環。直到娘親某一次昏迷後,小小的阿飛拉著板車送娘親去醫館,大夫的回答便與如今一樣,那一次娘親再也沒有醒過來,昏了三天後死了。

李尋歡剛去關外,阿飛問他的病會不會死,李尋歡說不會。

李尋歡說這是老毛病了,一直都這樣,沒事。

李尋歡今天還在說這兩年喝酒喝得連咳嗽都好了。

李尋歡這個騙子!

李尋歡燒退了之後開始發冷,一陣陣打哆嗦,阿飛日夜跟李尋歡躺在一張床上,用體溫來溫暖他,貼身照顧。

阿飛想給他餵藥,他緊閉著嘴巴喝不下,阿飛自己喝了一口,用舌撬開他的牙關,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餵了進去。

喝完藥之後李尋歡的臉色紅潤了些,嘴唇也不再蒼白。阿飛將他上半身扶起,坐在他身後,給他輸送真氣,用內力護住他心脈,引導李尋歡本身的真氣游走全身。這幾天以來阿飛一直這樣為他輸送真氣,十分疲累,他不敢睡,他怕他睡著了,就再也見不到李尋歡。

他從出生就失去了父親,童年失去了母親,如今如果再失去李尋歡,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得下去。

也許李尋歡說的有道理,他只是沒有遇到過更好的人才會看上李尋歡,可是說到底他遇見的就是李尋歡,照顧他教導他陪伴他的人,就是李尋歡,不是別人,他到現在也不敢說自己知道什麽是愛情什麽是友情,他只知道,如果李尋歡死了,他絕不獨活。

他小時候的夢想是母親能對他笑一笑,後來的夢想是快快長大練好武功出海尋找父親,再後來的夢想是與李尋歡永遠在一起。

現在他的夢想只剩下希望李尋歡活著。

只要李尋歡活著,他自己死了也無所謂。

“尋歡……”阿飛左手摟住李尋歡,右手摸著他沒有血色的臉龐,從漂亮的眉毛,挺直的鼻梁,摸到柔軟的雙唇,最後將掌心覆蓋在他長長的睫毛上,喃喃道,“你現在真乖,真好,我想摸你就能摸你,你再也不會說那些讓我生氣的話。”

阿飛輕輕去吻他的唇,他細膩的臉頰,他翹起的鼻尖,他緊閉的眼眸,他光滑的額頭,他不停地吻著,好似不吻就再也沒有機會了一樣。

“尋歡,我終於能這樣抱著你吻著你了,我現在真開心。”

阿飛的淚一滴滴落在李尋歡的臉上。

李尋歡在昏睡中感覺下雨了,他抹了一把臉,還有雨水落在臉上,他有點不滿,回頭問夢裏的阿飛:“你怎麽不帶把傘來?”

阿飛道:“我以為你會帶。”

李尋歡一回頭,看見阿飛的樣子嚇了一跳:“你怎麽變這麽大?”

阿飛奇怪地道:“我本來就這樣的。”

李尋歡道:“你不是十一歲?”

阿飛道:“我十八歲了。”

李尋歡道:“奇怪奇怪。”往前走了幾步,再回頭,又嚇一跳,“這孩子從哪來的?”

阿飛手裏領著個幼童,往前一送:“這不是你的孩子嗎?”

那孩子撲向李尋歡:“娘,我要吃奶!”

李尋歡嚇得大叫一聲:“阿飛——!”

李尋歡醒了。

睜開雙眼,對上一雙通紅的眼睛,李尋歡內心的迷茫更重,“阿……飛……?你怎麽哭了?”長久不說話的嗓音還帶著沙啞。

阿飛楞了片刻,確定他是真的醒了,一伸手把李尋歡抱住,雙臂的力量幾乎要捏碎李尋歡,眼淚從眼裏迸出,滴在李尋歡的脖頸處。

李尋歡喘了幾口氣,費力地伸出右手拍著阿飛的背,“沒事了,沒事了,不要哭。”

悶悶的聲音從肩頭傳來。

“我以為你要和娘一樣扔下我。”

一句話說得李尋歡也心酸起來,記憶重回腦海,他明白這次發病嚇到阿飛了,不免有些歉意,他是一個連生病都會覺得抱歉的人。

“我沒事了。”他不停地拍著阿飛的背。

阿飛趕緊把李尋歡的手塞回被子裏,讓他躺好,把他全身都裹在被子裏,一絲縫兒都不露,用手試了試他的額頭,再給他把脈,用真氣探查他體內的情況,李尋歡在裹成繭蛹的被子裏說道:“我真的沒事了。”

阿飛恍若未聞。

自顧自又忙了半天,想起還有藥放在火爐上,急急忙忙跑出去,片刻再端著藥回來。

李尋歡欲接,阿飛不給,拿起勺子,要餵他。

蹲在地上,仰起頭來看李尋歡。

用小狗一樣亮晶晶的眼神。

李尋歡嘆了口氣。

為什麽醒過來後阿飛好像又變回原來那個阿飛了?這到底怎麽回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