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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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停了下來,已辨別不清事物,只是沒聽見人聲,安心了許多。迷糊昏睡過去,身體的疼痛已渾然不覺。夢中似有人在叫她,快醒,莫睡。等聽得仔細了,竟是自己的聲音。她驚的醒來,映入眼中的,卻是一輪明月,皎潔明亮,雪地也是亮白,將附近的景致照得清楚。

胭脂怔怔看著落進眼中的雪,刺的她霎那清醒。

下雪了。

她微微動彈了身子,痛得撕心,冷入骨髓。她竟然還活著,本該痛的哭泣的她,卻是咧開了凍得僵硬的嘴笑了。這一笑,若是有人見了,真如走入絕境而逢生的狐貍,難以言喻的淒美。

她緩緩站起身,不能再躺著,再如此下去,身體便要融入這雪山裏,再無生還的可能。

前面沒有人,身後也沒有人。她忽然想起,十二歲那年,她站在一眾婢女中,聽聞連家嫡長子要來挑侍婢,那時的她,還不知道是挑去做通房丫頭。

她只知道,那少爺比她長六年,卻是個少年將軍,在皇城中極負盛名,性子傲氣,為人薄情。那一刻她心想,但願不要挑中她,一定不要挑中她,她待在那柴房燒火,不惹府裏的老婆子,不與其他婢女爭寵邀功,只要不回到舅舅家就好。

那沈穩的腳步聲傳入院子時,全部人都擡頭去看,唯有她不看,因為不想,只覺沒柴房自在。只是沈默太久,她只當他是走了,便看了一眼,那俊朗的少年眸子裏的確冷酷,好似沒一絲感情,這一看,就怔松了片刻,卻見那修長有力的手指向了自己,聲音淡薄。

“她。”

胭脂一步一步走在這雪地裏,全身的骨頭都在作痛,她咬牙前行,不走,就是死。她不想死,不想。

不知為何,她又想起了連梟。

通房丫頭的地位,比妾侍更低。但是她想既然做連府的丫鬟都不用受苦,那做嫡長子房裏頭的人,那舅母也不敢欺負她了。那時候的想法很簡單,她可以過好日子了。

伺候的這些年,那外人口中的冷血之人,卻也並非如此。

似乎還能回憶起留在唇間的吻,那身體的暖意,也好似暖了心間。

恍惚之間,好像真的看見了他,看不清衣裳的顏色,只知道有人快步朝自己走來。踏在雪上,好似雪被踩碎了,喳、喳、喳傳入耳中。

“胭脂。”

有人在喚她的名字,聲音急切,她不由多想,身體軟在那人身上,似用了全身的氣力啞著嗓子低喚一聲“少爺”。

攬著她的那人一楞,旁邊又疾步走來一個男子,見她先撲在別人懷中,面色微青。頓了頓,想到她或許是說了那兩個惡徒的去向,一面取了衣袍,一面問道,“她說了什麽?”

齊慕看了連梟一眼,臉上神色生硬,將胭脂摟得更緊,淡聲道,“世子。”

章42

連梟聽言,面上更是冷漠。其他一同來尋的人見了,只覺這兩個在皇城貴族子弟中也是佼佼者的人,給人的感覺卻截然不同。

一個冷如雪子,一個凈如雪蓮。同在月下,卻將那月的光輝都襯得黯淡了。

齊慕對跟上來的侍衛說道,“去弄些雪來,再尋個姑娘給她搓雪回暖。”

連梟俯身看了她的雙腿,又看了她的手,冷聲道,“凍成這個模樣,你用雪揉搓,她不死也殘廢了。慕世子身驕肉貴,自然不會懂得該用溫水才可真正回暖。”

齊慕不言,只是身驕肉貴這般諷刺的話刺在心上,滋味確實不好受。但他如此斷言,應當是沒錯,駐守邊城的將士比起皇城子弟來,受的苦更多,經驗似乎也更老道。

那侍衛卻是說道,“稟世子,婢女都已護送下山,如今這山上並無姑娘家在……”

齊慕蹙眉,“快去山下尋個婆子上來。”

連梟默了片刻,將胭脂從他懷中拉過,彎身抱起,漠然道,“她是我的人,不勞費心。”又對一旁的侍衛道,“去燒些水來。”

齊慕盯著他那理所當然的神色,面上僵得更甚。即使他們已有夫妻之實,但是他已將胭脂逐出了房,怎能再如此玷汙她的清白,多年的好脾氣幾乎被磨完,只是已無更好的選擇,忍了氣。

寺中沒有姑娘家的房間,連梟尋了一處,見有被褥便進去了。所幸潔凈,沒什麽奇怪氣味。

連梟剝了胭脂的衣裳,處處都是凍傷的痕跡,看得他眉頭緊擰,直至全部褪下,用被子裹著。

侍衛送來熱水後,又餵她喝下兩口熱茶。抱進澡桶中,雖是女子的身體,但心裏想著救人,倒沒其他念頭。身體漸散紫紅,再看時,才發現當年那身子淡薄的丫鬟,已經出落成了讓男子動心的姑娘。

見她臉色漸漸恢覆,替她凈了身子,又抱回被窩中。起身拿了藥膏回來,胭脂已經醒了,眼神過於迷離,猶似夢中。

連梟心腸是冷,看她先撲向齊慕,更是冷漠。見被窩下有動靜,眉頭擰成了兩個川字,仍不停下,似乎要起身。他走到床沿,說道,“傷成這個模樣,好好躺著。”

胭脂偏頭看著他,眼神一動不動。

她還活著。

見她還要起來,連梟扶起她,讓她喝了茶,見她面色緩了過來,淡聲道,“身體好些了,就下山。”

倚在他身上,胭脂才覺真的活了過來,“表小姐和夫人呢?”

嗓子也被凍著了,聲音喑啞,帶著說不出的脆弱。連梟答道,“已經護送回去了,母親讓我留下尋你。”末了又道,“你的膽子倒是越來越大了,真不怕死麽?”

胭脂不答,她的命,老天拿不走,除非是哪日她自個不想活了。

連梟方才在外頭被人扣了一頂綠帽,忍了半日的氣,見她好轉,氣倒壓不住了,“我該去喊慕世子進來。”

“少爺。”胭脂從被子裏探手出來,才發現手痛得不行,無暇顧及,“你讓慕世子進來做什麽?”

連梟冷笑道,“生死關頭你喚的可是他的名字。”

胭脂一楞,神色定然,“不可能。”

連梟看她,胭脂又道,“是眾人聽見的麽?”

“不是。”

“慕世子說的?”胭脂見他默然,也不解釋,收了眼神道,“我若說我神志不清時一直念著的是少爺,少爺可信?若不信,胭脂也不願多說,總是猜疑,胭脂也累了。”

“你先投懷的,可是慕世子。”連梟也不想聽她真解釋還是假胡捏,自嘲一笑,“你每逢得病,眼神便差得出奇。”

胭脂垂了垂眸,又擡頭看他,那冷漠的臉上,卻是看出一種奇怪的感覺來。不覺抱了他的腰身,埋頭在他胸膛上,“是,差得出奇。”

此時她的身上未掛一件衣裳,傷也是實實在在的,探了半個身子出來,又冷又痛。連梟提被覆上,默了道,“已經是姑娘的身體了,再磨我,是要我去雪地裏跑一回降降火氣麽?”

胭脂面上一紅,連梟又將她塞回被窩中,淡淡道,“上藥。”

這半月,胭脂在家養傷。連家到底是個大戶人家,即便丫鬟有功,也不能真住在家裏受其他下人照顧,傳出外頭不好,在府裏也難服眾。因此宋夫人送她回去,又遣了碧落去照顧,大夫也會時常過去。

祝有蘭得了宋夫人賞的銀子,不敢再待薄胭脂,騰了個空房給她,也照料的妥當。是以傷雖重,但也恢覆得快。

蘇洛心幾乎是每日都往何家跑,偶爾會拖上齊晨一起。齊慕也來過七八回,每次穿著清雅衣裳,也無下人跟隨,何家人只以為是哪個有錢人家的公子,倒未想到是世子。

胭脂和他止乎於禮,除了客套的話,不肯與他多說。心裏介懷著當日他欺瞞連梟說是自己喚了他名字的事,心下不喜他,竟那般坑自己。

只是這半月,連梟未來。

今日午後陽光甚好,胭脂蓋了毛毯,坐在外頭曬著。曬得困倦,打了個呵欠,剛睡下,連梟便來了。

祝有蘭是見過連梟的,見了他,雖是在白晝,卻也覺得冰封十裏,不覺一咽,彎了彎身子,便自覺拉了孩子進去,免得他一個黑臉,把他們全家投了軍。

不知是夢見了什麽,只見她長卷的睫毛微動,面色松緩又突然繃起。連梟並不想喚醒她,坐在一旁,等著她醒來。

過了半晌,祝有蘭搓著手出來悄聲道,“將軍。”

連梟冷看了她一眼,祝有蘭忙道,“這個時辰,胭脂該吃藥了。”

說了這話,他臉色才好轉。祝有蘭見他無異,才輕搖了胭脂,將她喚醒,“凝丫頭,快醒醒。”

連梟似想起了什麽,正要問,便見她緩緩睜眼,恍惚片刻,才似看見他,怔楞片刻,眼底漸起掩飾不住的喜色,“少爺。”

對於她這個反應,連梟竟莫名覺得愉悅,點了點頭,卻是吐字,“吃藥。”

胭脂皺了眉,又縮回椅子裏,又問道,“少爺吃過飯沒?”

“沒。”

“那一起吧。”

連梟倒沒拒絕,“好。”

祝有蘭倒是傻了眼,這將軍竟要在這農院吃飯,平日裏那些達官貴人,遠遠見了他們都要捂鼻掩口。楞了楞才忙拿了藥給她喝了,便喚了何山去後院抓了只雞,讓他宰殺加葷。

胭脂臉上帶著隱約笑意,她喜歡這樣的少爺,甚至想著,若是他只娶自己一個,他只有她,她也只有他,該多好。這從未有過的念頭蹦出來,倒讓她嚇了一跳。

何雲從外頭玩鬧回來,見了那將軍側面,只覺跟印象中的那文雅公子長得一樣,當是連清,便蹦了過來歡喜道,“十三哥哥又給雲兒帶糖吃了嗎?”

胭脂面色一變,連梟微頓,緩緩轉過身去,見是個紮著兩條辮子的小姑娘,模子倒像胭脂,不氣不惱,只是臉上神色有些冷清,看得何雲縮了縮,才看清並非是連清。

胭脂朝她招了招手,“小雲。”又向連梟道,“舅舅的女兒,在這家中和我最親近的人。少爺別嚇了她。”

連梟也不惱她,之前她和連清的事他不是不知道,可孩童只認得那莫名之人,卻不認得自己,倒有失望,當即也掛了笑在臉上,拿了銀子出來,“雲兒過來,拿去買糖。”

何雲怯怯躲在胭脂椅子旁,只覺這人笑的僵硬,也不伸手去拿,悶聲道,“凝姐姐說了,不可以要壞人的東西。”

連梟手一僵,看向胭脂的眼神真是恨不得把她給捏碎。胭脂微微忍著笑意,拿了銀子過來塞在她手上,“這是連家少爺,並非壞人,小雲乖。”

何雲仍是不拿,聽見屋裏有大人們的說話聲,便直接跑了回去。胭脂見連梟面上依舊是那淡漠的神色,說道,“小雲怕生,你方才不對她和顏,日後見了你也會心生怕意。”

話說完,胭脂倒覺得可笑,連家少爺也犯不著去討好個鄉下的孩子吧。

連梟淡淡看了她一眼,“下回帶些好吃的蜜餞來。”

胭脂意外看他,又笑了笑。日頭下的冷峻將軍,倒看出些溫和之色來。連梟見她直看著自己,視線直率,也看向她,皺了眉頭道,“怎的不問我這半月去了何處,又做了何事。”

“少爺想說的,自然會說,胭脂不急。”

連梟輕輕挑眉,果真是養個聰慧的人好,雖然有種心思被看透的感覺,但卻不覺反感,說道,“一來是調查香雲山的惡徒,二來是因為邊城戰況依舊不見好轉。”

胭脂眼眸明亮起來,“也就是說,少爺沒有嫌疑?”

“嗯,皇城中必定有人在監視我和白梨,我們的一舉一動都在他們的眼裏,如果沒有證據證明我們在私通外敵,戰況又不見好轉,自然是沒有嫌疑的。只是不知那監視之人是誰,又是否真將我的動靜報上朝廷。”連梟輕聲冷笑,“只希望不要漏了什麽,早日還我清白的好。”

胭脂聽的心驚,話到了嘴邊,又忍下了,低聲道,“一定會的,清者自清。”

連梟又道,“香雲山的惡徒,與在邊城那次的人,是一夥的。”

胭脂回了神,“如何知道?”

“他們身上的圖騰,都是一樣的。卻不知道是哪裏的圖騰,或者只是一個特殊的印記而已。”

“這樣看來,他們果然是來殺表小姐和我的。”胭脂細想片刻,又搖搖頭,“我和表小姐一起出行的次數很多,為何要在如此沒把握的情況下手?而且跑到山上來,未免太大費周章了。”

“心兒也說了,欲蓋彌彰,表面是要殺你們,實際卻是在做別的事。”

胭脂說道,“這裏山林密集,可不可能是,他們並不是要殺我們,而是想活捉?”

皇城畢竟是皇家之地,侍衛眾多,面生的人進來,需要盤查,出城也不易。算起來,她們這是近月第一次出城,若說是來活捉她們的,倒也說得通。

連梟也覺可能,只是她們不過是兩個平常女子,為何會一而再再而三的遭此境遇。

兩人細想著,卻也無法證實什麽。祝有蘭已經做好了飯菜,到了跟前卑躬道,“連家少爺,午飯已經做好了。”

連梟點點頭,將那朝廷之事暫且拋在腦後,“腿上的傷可好了,能走麽?”

“嗯。”

進了裏屋,桌上的菜色實在是沒什麽可誘人的。碗筷都是新的,似乎是特意換了舊碗。

祝有蘭盛著飯,打量著他們兩人,又琢磨著他們如今到底算是什麽。說胭脂是被趕出來了,可連家少爺這模樣,分明還是緊要她的,當即是擺了笑臉,“只是些粗茶淡飯,連家少爺可別嫌棄,自家做的,幹凈倒是很幹凈的,就是比不得你們富貴人家的精致好吃。”

在外的將士,即便是將領,在行軍時,也常以粗糙餅幹充饑,有時一月不見米飯,這些飯菜也不是不能入腹。

胭脂怕他吃的不慣,夾些看起來精細的肉塊給他。見他吃下,她又想起去年年三十的夢境,與自己所喜之人一起,過年、吃團年飯、看煙火、游廟會……如今好似真的要成真了。

見她怔神,不知在想什麽,連梟說道,“快吃菜。”

似乎是太過美好,突如其來的溫柔,讓她心中莫名覺得不安,此時倒如夢境了。

吃完了飯,胭脂要收拾碗筷,祝有蘭和何山忙攔住她,“我們來我們來,你陪連將軍去外頭喝茶去。”

連梟說道,“以後也勞煩兩位如此,胭脂身上的傷若再多一條,心裏的委屈再受半分,下次我可就不是空手來了。”

兩人聽得脊背寒涼,連忙應聲。敢情他今日來便是來說這句話的,話如冰柱刺人,人也是如此。

連梟攜胭脂出來,才說道,“母親昨日跟我說了些話,倒是有必要告訴你。”

胭脂輕眨眼眸,“何事?”

“母親說,等這仗打完了,就讓我把你接進房裏,聘禮什麽的,也可給得豐厚些,進了屋,手續什麽的也不用辦,直接算是妾侍,不當你是通房丫頭對待。”他又說道,“母親告訴我,要把你打發的,是父親,而非她。因此她同意了一半,仍不算數。母親讓我回到邊城,再立戰功,或許能讓父親也點頭。你在香山救了眾人,得了母親同意,父親那邊,便交給我罷。”

胭脂心中微動,“莫非又是要回邊城了?”

“沒了嫌疑,回去是遲早的事。”

“應該會留年吧……”胭脂說道,“若是留年,少爺能陪胭脂看看煙火麽?”

連梟看她,輕點了頭,“嗯。”

章43

朝廷每年有兩次官員選拔,又分為兩種形式。一種是重臣舉薦,二品以上的官員直接推舉有能之士,超過五人舉薦,可直接任命為官;一種是通過考試選拔,過了初考,便能進入覆試。通過覆試,就可等著走馬上任,領朝廷俸祿了。

冬試將到,蘇洛心幾乎是足不出戶,將以前那備戰高考的勁全用在了這上頭。

胭脂如今已經回了連梟房裏,但連梟不讓她做什麽活,倒也空閑。偶爾會買了糕點去蘇洛心那,陪她一起看會書。

連梟有空時,也會帶她去外頭走走,不讓她做丫鬟裝扮,買了好看的首飾衣裳給她。跟他一起走在外面,又生的俊俏,別人只道是哪家的小姐。當真是郎才女貌,惹人側目。

這日他們進了酒樓,小二領著他們去雅間,正上著二樓梯子,便見樓上下來了人,小二見了,笑堆了臉,“趙五爺吃好了嗎?”

趙起懶懶應聲,瞥見胭脂,只覺這姑娘長得著實好看。可見她跟在一個氣度不凡的男子身旁,又挪開了視線。下了一步階梯,又偏頭看她,恍然道,“你不是文卿家的丫鬟嗎?”

胭脂看了看他,欠身道,“見過趙公子。”

“有禮有禮。”趙起又皺眉看了看連梟,覺得眼熟,卻也不認得。

這皇城中貴族子弟眾多,即便對方名氣早有耳聞,卻有可能未曾見過。連梟常年在外頭,皇城中人未見過他的,倒也不少。趙起也素來不記人,當下便無視了他,問著胭脂,“你怎的這番打扮?我前陣子去了王府,可不見你人。若非文卿說你是他府裏的人,我又以為你誆我了。”

胭脂說道,“奴婢豈敢誆騙趙公子,早前得了王妃點頭,已回了原來主顧家裏伺候。”

趙起起了興致,“是哪家人這麽好福氣?”

胭脂微看了連梟一眼,見他面色無異,才道,“連家。”

趙起一頓,“連將軍府?”

“是。”

趙起更是失望,原本以他和親王府的關系,討個丫鬟應當不難。現在碰到連家,一點念頭也沒了,不過想到近日傳言,不禁嗤笑一聲,“我聽聞連梟私通敵國,被遣送回來,你最好還是早早離開連家,免得日後受牽連。”

胭脂面色一變,連梟的臉色也瞬時竣冷,盯著他道,“私通敵國?朝廷尚未有定論,趙家公子倒是一口咬定了。以訛傳訛,是看連家不順眼麽?”

趙起不知他身份,也是口無遮攔,面帶得意之色,“你說吧,那連梟敢為了個婢女打那厲貴妃的弟弟,色膽包天。指不定敵國獻上十個美嬌娘,便將他收買了。而且白梨不是他未過門的妻子嘛,小兩口一起投敵,也不奇怪。”

連梟輕笑一聲,“原來我的忠心,只值十個美嬌娘。”

趙起原本還在笑著,聽見這話,心猛跳上嗓子來,“啊?你、你是……”

連梟連正眼也不再給他,“連梟。”

趙起腦袋一嗡,連梟已繼續提步上樓,還未驚愕完,胭脂也是盯著他字字道,“少爺為奴婢揍了厲貴妃弟弟的事,原來已傳的這麽開了。”

“你……你們……”趙起活像吞了一大口蒼蠅,差點從樓上摔下去。他這次,真是丟臉丟到家,錯話戳破天了。當著連梟的面說這些,以後不被他惦記著才怪。當即嚇得面色發青,回了家中,大病了幾日,這是後話。

胭脂隨連梟上了樓,進了雅間,想到那趙起的駭然模樣,倒笑了起來。連梟微微冷笑搖頭,“祁桑國的公子哥,倒像個嚼舌婦人。”

胭脂知他素來不喜紈絝子弟,斟了茶給他,“莫惱他,趙五公子的為人城中人都知曉,他的話也無人會信。貴族子弟,並非都像老爺那樣嚴厲對待少爺,也不是年少便去戰場吃苦,養得矜貴了,也不奇怪。”

事實如此,連家從開國以來繁盛到現在,也是得了祖訓的益處。為人可傲,但需有傲氣的資格。吃千苦,行百事,以忠義為先,家為後。朝廷為重,奉君王為上,不爭寵邀功,不仗勢欺人。連家子弟,即便碌碌無為,也不會有那軟糯紈絝之輩。

吃過飯,小二已依照吩咐將糕點裝好食盒送來。胭脂提了食盒,與連梟一起步行回府。進了裏頭,直接去了翠竹苑,人才走到房前,便聽見裏頭傳來朗朗讀書聲。門外的婢女早被蘇洛心打發走了,胭脂便敲門進去。

蘇洛心一見她,伸了個長長的懶腰,眼裏頓時濕潤,抹了抹道,“我知道你一定又是帶了好吃的給我。”

胭脂笑了笑,“是松鶴樓的芋泥糕。”

蘇洛心探手去拿,狼吞虎咽了一塊。胭脂斟茶給她,“莫不是又沒去吃早飯?”

“早上記性好,想看多點書,跟姨母吃早點太費時辰了。”亂嚼入腹,頓時活了過來,卻不知味道。吃了第二塊,她才道,“好吃。”

“表小姐。”胭脂說道,“你若是要做官,讓族人舉薦不就好了麽?連家別的不多,一品二品官倒是蠻多的。”

蘇洛心笑了笑,“我才不要走小門,我要自己堂堂正正的站在朝堂上。”

胭脂輕搖了頭,“表小姐是決意考什麽?”

“醫女。”

胭脂一頓,“之前不是說要考兵部麽?”

蘇洛心籲出一氣,又坐回了椅子上,說道,“頭兩回你也看到了,遇到危險只會畏畏縮縮,根本不適合待在戰場上。我是想嘗試指揮千軍萬馬的豪邁,但是比起那個來,我想我更適合站在戰場後面。”

這個決定她考慮了很久,沙場征戰聽起來的確讓人沸騰,但不過是因為在現世裏安居太久的結果,總想追求她未接觸過的。可正如她之前出逃連家,在那青樓差點被人玷汙,她又一次無發現,如果無法讓世界適應她,那她應該去適應這個世界,才能共存。

這並不是妥協,至少在她看來不是。

胭脂見她出神,喚了她一聲,“可如今突然改變了主意,豈不是又得從頭看書了?太醫院的試,聽聞更是難考。”

蘇洛心笑道,“要是考不過,還有明年,明年不行,再考就是。”

胭脂抿嘴笑著,“反覆下去,可要成小老太婆了。若是嫁了人,恐怕夫家也不會讓你進宮做醫女的。”

蘇洛心說道,“我總會找到一個支持我的丈夫,不支持的不嫁就是。”

見她說的坦率,胭脂心底微微羨慕,“你們那邊的女子,都是如此直率嗎?”

“倒也不是,但比起你們來,算是了。”蘇洛心說道,“之前我不喜歡你和連表哥在一起,是因為我覺得你是個聰明人,不傍表哥這棵大樹也能活的好好的,何必非要一生守在個男人身邊。”

胭脂搖頭,“並非是守,只是喜歡罷了。若是我真能自己揚名立萬,富甲一方什麽的,身邊卻沒個可親可喜的人,孤零零的,胭脂也不想要。”

“可連表哥三妻四妾,並非是你獨守,也非獨守著你。”蘇洛心發覺自己語氣又直了,收了收口,又忍不住道,“決定權在你手上。”

胭脂默了默,垂眸道,“胭脂也想少爺只有我一房,可男子……”她搖頭笑了笑,又在胡想了,“表小姐快看書吧,我得回去了。”

蘇洛心點頭,“嗯。”

從翠竹苑出來,略有心事,走在廊道上,也沒註意前頭,連人喊她名字,也未聽見。等那人跑到前頭,她才驚覺擡頭,見了來人,欠身道,“十三公子。”

連清自從封了官,便盡心朝廷之事,前陣子聽說她去了親王府,也沒了想念。近日聽聞胭脂在香山凍傷了,一直未去看她。今日見了,果真消瘦了些,氣色倒也還好,“你又回了子清房內了?”

“是。”

連清默然許久,轉了話鋒道,“你可記得我起先做的是什麽官?”

“樞密承旨。”

“嗯,如今已經是翰林學士,升了三級了。”連清自嘲一笑,“也只是正三品罷了。”

胭脂聽出這話裏有怪味,沒應聲。

連清又道,“你可知道,當初子清和白梨被送回,是因為後面幾次作戰商討,有大哥和白老將軍,以及他們兩個,一共四人知曉戰役的行軍布陣。可如今他們兩人回來了,商討的人只有大哥和白老將軍,卻依舊兵敗。如今有朝臣懷疑連家和白家通敵,皇上若狠了心,恐怕連家權勢再大,也風雨飄搖了。”

胭脂終於是看他,“十三公子說這些做什麽?”

連清略有苦笑,“說這些,是因為想讓你考慮清楚,要走的話,現在還來得及,反正你不過是丫鬟,受不了什麽牽連。”

胭脂驀地冷笑,“謝十三公子提醒,只是在你眼中,胭脂就是個貪生怕死之人麽?我不會走,絕不會如此薄情。”

連清一頓,眼神也冷了,“我真不知你厚顏留在連家是做什麽,在香山失去了蹤跡,連慕世子都去尋你。在連家勾搭子清,去親王府留情世子,你待我當初也好過。子清不在連府,你便對我極好。他一回來,就翻臉了。每每為你好,便是冷臉對待。我尚且不嫌棄你非處子之身,你倒好,只是個貧賤人家的養女,就如此狂妄了。我真當跟大哥說,你這樣的兒媳要不得,也幸好我及早看清了你的嘴臉。”

胭脂被他氣的渾身發抖,她真是瞎了眼也瞎了心,當時竟曾對他動過心。她倒是想通透了,當初連清的地位不過跟下人一樣,對她有親近之心。如今飛了枝頭,骨子裏也高傲起來,自覺比她高了一等,她的思緒、行為必須由著他來,因為他才是人上人,她不過是個卑賤下人。

話落不久,突然響起個沈沈的聲音,“十三叔讀的是什麽書,哪裏教過你以侮辱後輩為樂的麽?”

連清身子一僵,偏頭看去,見到那緩緩朝自己走來的人,步子穩健有力,身形頎長,面龐冷峻,生出一絲冷酷意味,還未到前頭,氣勢上便被徹底壓盡了。

連梟走到胭脂一旁,見她眼眸已紅了,忍著打轉的淚,一聲不吭。擡頭盯著連清道,“聽聞皇上賜婚給十三叔,女子是太後的外甥女,也算是皇親。皇上若真的對連家有疑心,那又怎會在這個時候賜婚?十三叔是讀書讀傻了麽?外人可不信連家,自家人都不信,那也不算是連家人。”

連清被堵的大氣不敢出,白皙的臉也憋的棗紅,半晌才道,“既然你方才說我侮辱後輩,如今你可算是在侮辱長輩?”

連梟輕笑一聲,語調冰冷,“長輩?讓我連梟認同你,還早著。你若再敢欺負胭脂,我就將你的名字從族譜劃去。”

連清差點嗑出血來,“只是個丫鬟罷了!你我都是連家人,難道還比不過一個丫鬟嗎?”

連梟淡漠看了他一眼,“你大概是忘了,她早就是我的人,而你不過是正名半載這樣看來,她比你更算得上是連家人。”

說罷,也不管他氣的哆嗦,便轉身走了。胭脂忙跟了上去,等拐了彎,才道,“少爺真會唬人。”

連梟淡淡道,“我怎麽唬人了。”

“族譜裏的名字,豈是這麽好劃的。”

連梟面上微帶笑意,看著她鼻尖和眼眸還帶著微紅,說道,“可是偏有人信了。他二十年沒正名,如今好不容易重回連家族譜,自然會怕。”

胭脂也覺效果比其他法子要好些,連梟又道,“我看不出數日,他便會搬離這裏,去外頭住了。”

“嗯。”胭脂想到他要搬走,倒覺開心。她想了想,又道,“少爺怎的會往翠竹苑這邊來?”

連梟步子一頓,說道,“方才有媒婆來提親。”

胭脂也是一楞,“向表小姐?是何人?”

連梟看了看她,“齊慕。”

胭脂詫異,“慕世子?”

章44

連梟見她詫異,劍眉微挑,似笑非笑看她,“為何如此意外?”

胭脂知他話裏有話,說道,“只是因為他們兩人也沒什麽交集罷了,如今表小姐在忙著冬試,也沒那個心思吧。夫人怎麽說?”

連梟淡聲道,“母親向來疼心兒,這種事母親不會隨意做主的。待會應當會尋人喚她過去。而且聽聞是順王妃差媒婆來的,倒也非慕世子本人。”

胭脂點點頭,又看他,“那少爺來這不是尋表小姐的?”

連梟也看向她,“猜你應該送完了糕點,所以來了。思來想去,有件事要問你。”

“唔?”

“回房再說。”

不管何時看他,面色都幾乎如此冷峻,也看不出個一二。隨他入了房,已有婢女送了熱水來。胭脂洗了茶,“方才十三公子所說的,朝中有人懷疑連家,可是真的麽?”

連梟點頭說道,“當時商議軍事的人只有連白兩家四人,如今我們兩個後輩被送回,但軍情仍往外洩漏。朝中懷疑父親和白叔叔私通外敵的人也的確是有,若我非連家人,怕也是要這麽懷疑。”

胭脂問道,“但我相信老爺和白老將軍絕不會這麽做,他們的忠心日月可鑒。”

連梟默了片刻,才道,“你和我所派去監視白梨的人,都沒發現她有何異常。她當初潛入青國救我,的確有疑點。可這次細作的事,如今的她看起來倒真是沒有任何嫌疑。而且雖說每次作戰布陣基本都在敵國的意料之中,但並非全部精準,如果細作真的是在我們當中,已經供出了計劃,為何不供出細節。倒像是已知曉了一半,另一半是自行猜測的。”

胭脂說道,“可除了你們沒有其他人知道你們商議過什麽。”她眸子微動,問道,“表小姐曾說過一句話,知己知彼百戰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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