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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一個頎長身影,見到那玉般的側面,胭脂心情立刻平靜下來,上前道,“見過世子。”

齊慕轉身看她,見她面頰微暈,直接說道,“我在等你。”

胭脂垂眸,“不知世子有何吩咐。”

齊慕道,“你方才出去這麽久,是去見連將軍了麽?”

胭脂楞了片刻,點頭道,“是。”

齊慕默然,又道,“離他遠些吧,無論是出自私心還是其他,在事情未探查清楚前,你不要與他過分親近。”

胭脂不安道,“探查何事?”

齊慕緩聲道,“他果然沒對你說。你可知,他此次與白將軍一起回城,所為何事?”

“奴婢不知……”

“想必你也聽說了,我們與青國的戰況急轉直下,而朝廷大臣得出結論便是,軍中出了細作。”

胭脂一驚,終於是擡頭看他,“朝廷的意思是,懷疑他們兩人是細作?”

齊慕見她緊張,說道,“確實是,但並無證據,無法斷定,因此召回他們,安排人監察。”

胭脂頓時想明白了什麽,眼神緊盯,“世子便是那負責監察的人麽?因此才如此快的知道我方才是去見他了。”

齊慕聽言,又是看著她,果真是個聰明的人。只是一觸到連梟的事,往日溫順的眼神,似乎也微微不同了,帶著一絲……敵意。他默了默,“你再猜猜我為何將這件事告訴你。”

胭脂想了片刻,監察“敵國細作”這種事,多一個人知道就讓對方多一分警惕,更難捉到。就算齊慕是對自己有好感,但朝廷既然給了他這個任務,自然是看重了他的人品,絕不會如此輕易告訴自己。終於是想通了,有些憤然,“你要我去替你監視少爺?”

齊慕眼中又帶讚賞,他喜歡胭脂,或許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不用費什麽唇舌跟對方解釋什麽。他不喜多言,需要的正是這樣一個心意相通的女子。她若願意,即便是做正室,他也可去求母妃的,她的身世,他並不在意。紅顏易來,知己難求。

胭脂咬牙道,“我不會做這種事的,世子另尋他人吧。”

齊慕說道,“我本來想,連將軍待你並非真心,否則也不會將你逐出。可詢問了連府的人,才知曉原來是宋夫人的緣故。如今他回來,出府尋的第一個人,便是你。因此我想,你接近他,他最無防範之心。而且我想提醒你,你若也喜歡他,那更應接這任務,因為你是真心想幫他洗脫嫌疑,才會更盡心留意他的舉動,早日脫嫌,不是很好麽?”

胭脂知他說的有理,可若讓連梟知道,兩人之間怕是要決裂了。

齊慕又說道,“你不答應,我也不強求。”

胭脂忍不住問道,“為何眾位將領中,偏偏懷疑少爺和白將軍?”

齊慕頓了頓,思量了一番,才道,“你是否還記得去年連將軍深入敵營,卻被困的事?當時隨從都道,他們一行並沒露出任何馬腳,卻好像有人知道他們的行蹤,洩露給了敵國。敵國才派兵搜查,而白將軍前往敵國成功營救。這前後,大概有兩個月。而這兩個月裏,他們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我們並不知曉。敵國當時守備十分森嚴,又怎麽會讓他們逃脫?那是否是他們其實已經被敵國捉到,然後投敵才安然無恙?”

胭脂聽後,也覺事情不簡單。

齊慕說了這麽多話,只覺疲憊,最後道,“你若真的相信連將軍並非細作,那你更應該早日替他證明清白。”

胭脂聽他話中有疲倦之音,自己也覺累得慌,想了許久,才道,“不用想法子把我送回去,他明日會來接我。”

齊慕微頓,知道她已同意,但私心不願她回去,可還是點頭,“好。”默了又道,“萬事小心。”

章39

第二日,連梟攜著蘇洛心來拜訪順王妃,聊了半晌提出要領胭脂回去。也不知是不是齊慕跟順王妃提前招呼好了,除了齊晨看兩人沒好氣,很快便答應了,末了又囑咐連梟要好生待她。

胭脂剛上了車,蘇洛心便護住了她,盯著上來的連梟道,“連表哥,你不許再欺負胭脂,我們已經拜了姐妹了。”

連梟意外看著兩人,雖說他出征前兩人感情也已經很好,但還未親昵到這種地步,不過如此也好,笑道,“還沒做你表嫂,倒先不要表哥了。”

蘇洛心又道,“表嫂嘛,我只認胭脂,白梨我可不認。在邊城我還跟她打了一架,你倒好,把她接到家裏來,先不要表妹的可是你。”

胭脂一楞,又看連梟,他可不曾說過他把白梨也接到連府。難道昨天他要說的事,有一件便是這個?她忽然想,難道連梟其實也是在監視白梨?因此才讓她住了進來?

連梟也輕看了胭脂一眼,眼神交錯,不知她心中所想,只以為她介懷白梨入住,微微收了回來,“白將軍一個人在府裏,腿又受了傷,既然是你未來嫂子,也該客氣些,免得母親為難。”

蘇洛心悶聲一聲,又挽緊了胭脂的手,“我倒不怕她欺負我,反正我不會白白吃虧。”

胭脂笑道,“白將軍為人率真,不會這麽做的。”

說完,又看向連梟,他也看來,眼神都不閃躲了,心有靈犀般。蘇洛心見了,抿嘴笑了笑,沒再打趣他們。

回到連府,蘇洛心也不做這大燈籠,先蹦噠在前頭,走的老遠。

直到廊道不見其他下人,胭脂才低聲道,“少爺可是有事要吩咐胭脂?”

連梟看她,“沒有。”

胭脂默了片刻,“胭脂可以替少爺去看著白將軍。”

連梟一楞,她又說道,“少爺去年曾懷疑過白將軍是細作,如今在這緊要關頭回來,恐怕老爺也這麽懷疑了吧。如果能幫少爺,胭脂去替少爺監視她也無妨。”

“不用。”連梟淡聲道,“我已經安排了人手。”

“府裏能貼身伺候白將軍的,只有婢女,可婢女中,有少爺可信的眼線麽?”胭脂吸了一氣,鎮定道,“胭脂可做少爺信任的人麽?”

連梟看她,“信,只是如果白梨真是細作,你可知你便是在險境中?稍有不慎,下場誰也無法預料。”他又淡然笑道,“我和白梨同時被調回皇城,朝廷也懷疑我的忠心,如今我自己也算是自身難保。我果真不該把你接回來……”

胭脂聽的動容,忍不住道,“若少爺真將我當作是侍妾,夫妻共進退,胭脂無悔。”

話落,說的臉棗紅,眼神卻還是堅定的。她想著,無論是證明了白梨是清白的,還是真細作,她都算是立了功勞吧,那宋夫人是不是氣便消了,會接受她過門?她自己的幸福,總要為自己做點事,而不能獨獨靠連梟。她本就不習慣依賴別人,能在過門前做些幫扶夫君的事,日後也不會太被人看輕。投娘胎落了寒門,她不怨。可若如今還不思進取,就是混賬了。

連梟知她真心,只是事情過於危險,沒有點頭。

他沒有答應,倒是有人主動來要胭脂了。

碧落聽了管家剛說的話,忍不住扯了扯胭脂衣角,“白梨親口點名要你過去,難不成是在打什麽壞主意?”

胭脂笑道,“我與白姑娘見過的次數應當是最多的,她也是想有個臉熟的照顧吧,碧落別多想。”

雖然是這麽說,但心裏還是細想了番,白梨總不會不知道自己是連梟的貼身婢女,她如今要自己過去伺候,莫非是想另辟蹊徑證明她的清白?光明磊落不怕自己告訴別人她的每日所為麽?

不過如果他們兩人回城後,邊城戰事又告捷,那他們兩人也危險了。不過也不能排除敵國要借祁桑國之手陷害兩名大將。但如果真是細作,總不會一點尾巴也不露。

胭脂不需要想那麽深,只要監視好兩人便可。心底來說,她希望連梟是清白的。因為如此一來,白梨不會嫁入連家,連梟也會迎她過門,似乎是一舉兩得。

白梨的傷的是腿,折了大腿骨頭,行動不便,幾乎一整日都倚在椅子上,懷裏揣著暖爐看書。見胭脂來了,那樣貌已經長開了些,更是動人。看著她膚若凝脂,又有意無意看了自己的手一眼,連個丫鬟都比不上,自嘲笑了笑,“勞煩胭脂姑娘要伺候我這半殘之人了。”

胭脂說道,“白姑娘是貴客,奴婢伺候是應該的。”

白梨又道,“等我傷一好,會立刻回去的。”

“白姑娘客氣了,夫人和少爺,必然是將白姑娘當作是連家人的,並不會隨意讓其他姑娘入住。”

白梨聽出她的安慰話,也笑了笑,心底想著,倒是個善良的姑娘。

接下五日,胭脂幾乎寸步不離守著白梨,傍晚去沐浴,才偷空和連梟見面,說白梨每日所做的事給他聽,急急說完,怕被人看見,便去澡房了,連片刻溫存也沒。

這日白梨想吃餃子,胭脂便提著食盒出來,剛付了錢,便被人從旁拿走了錢袋,側身看去,齊晨甩著錢袋說道,“要真是小偷,你如此淡定的回頭,他人早就跑啦。”

胭脂笑了笑,“如果真是小偷,應當是跑著從我身旁過去,順帶把錢袋撈走,而非像郡王這般鎮定無聲。”

齊晨還了錢袋給她,悶聲道,“你偶爾也裝裝糊塗嘛,否則跟慕哥哥一樣,也沒人同你玩了。”他又說道,“慕哥哥讓我來帶話給你,他說‘柳青青,人樹後’。莫非這是情詩?”

胭脂記下這六字,摸了摸他的頭,笑道,“可想吃些什麽?我帶你去。”

齊晨眼眸一亮,又想到她那沈甸的錢袋,撇嘴道,“不用啦,錢多的話,錢袋越輕,因為只要放兩張銀票就好。錢袋子那麽重,肯定是放了很多銅,沒個大錢。”

胭脂失聲笑了笑,“郡王猜的不錯,不過這街上,花幾錢便能買到好吃的,隨我去吃吃如何?”

齊晨淡淡應聲,他只盼不要把自己的肚子吃壞了。誰料跟她去了,倒吃上了許多素日未吃過,新奇又不錯的東西。心滿意足填飽了肚子,又囑咐隨從小廝不許告訴順王妃,這才回去。

戍時末點,丫鬟們忙活了一天,紛紛去澡堂沐浴。胭脂趁著人多,往龍飛道的柳青巷走去,這裏住的人家不多,走進裏頭,已黑的看不見路。她心中倒不怕,只是步子小心。

漆黑夜裏,一聲輕喚劃破平靜,“胭脂。”

聽見這溫和的聲音,她停了步子,“見過世子。”

黑暗中走出一個頎長身影,一身青色錦衣,蹬著鑲玉高棉鞋,臉漸漸看得清楚,仍是溫潤如玉的神色。見了她,才微微有一絲波瀾,她果然沒猜錯那六字意思,心中又是憐惜又是寬慰,“近日過的可好。”

胭脂盡量不與他眼神交匯,“謝世子關心,不過這幾日奴婢沒在連將軍面前伺候……”

齊慕道,“嗯,我已經知道了,白梨主動要你去伺候她。那在白梨身邊可有發現什麽?”

胭脂搖頭,“沒有,每日除了看書,便是逗貓兒玩,因腿上有傷,連房門也不多出去。”

齊慕點點頭,“你且小心。再過幾日,約摸邊城那邊會飛鴿傳書回來稟報戰事。”

胭脂頓了頓,才道,“世子,即便兩位將軍歸來,不再參與戰事,但此時邊城若打了勝仗,卻也有可能是想借刀殺人。”

齊慕饒有興致說道,“借刀殺人?倒是很精辟的說法。你也懂兵法麽?”

胭脂搖頭,“表小姐喜歡研習兵法,胭脂伺候她時,曾略看一二。”見他有興趣,說道,“表小姐是個奇才,也是個聰明之人。”

齊慕笑了笑道,“平日裏見她和幾個妹妹玩鬧,只以為又是個深閨姑娘。既然你說是個聰明人,那改日她來,我也可以向她討教了。”

胭脂說道,“奴婢不能出來太久,先行回去。”

“嗯。”他默了又如上回那般說道,“萬事小心。”

胭脂應了聲,回到府裏,澡堂已沒什麽人了。沐浴後,剛進了臥房,碧落也洗了衣服回來,見了她,說道,“剛才王婆子差人來說,明日你要陪夫人和表小姐上香雲山上香祈福,需要早起。”

自兩國開戰以來,宋夫人便常去寺廟上香,蘇洛心跟著去,也拉著胭脂一起,去過兩三回。碧落不是宋夫人和蘇洛心房裏的人,不必去。隨行的人,加上護院,約摸是有十三四個。

想到明日要早起,胭脂早早睡下。

寒夜,窗外寒風呼嘯,只有被窩裏還尚存一絲暖意。

胭脂心中有事,睡得不安穩,迷糊睡著,睜開眼時,外頭還是一片漆黑,風還在刮著窗紙,冷的滲人。

作者有話要說:文名改為《反派丫鬟不可欺》了,感覺用女配兩個字好像不太精準。

章40

晨起,胭脂早早到了前院,秦管家將香燭和食盒分派給各人。這次隨行的下人,有十一個。蘇洛心出來時,還打著呵欠,在冬日裏早起,實在不是件開心的事。見了胭脂,一點也不掩飾她的開心,遠遠招了招手,惹的一眾下人看向胭脂。心中想著,沒了少爺垂青,又有個厲害的表小姐罩著,真是好福氣。

香雲山在郊外七裏外,不用半個時辰便可去到,但因前有護院開路察看,後有婢女徒步而隨,約摸耗了快一個時辰,才爬上了香雲山山頂,朝陽都已經完全升起。但對於他們而言,因出發的早,並不算晚。

山高四百米,朝廷在這修建香雲寺,來這裏的多是官宦人家。因不是初一十五,又逢雪天,到了午時,仍只有連家十三人在山上,也落得清靜,不至於煩亂。

誦完經,和尚已如往日那般打掃好了廂房,讓他們入坐吃午飯。吃過後,又會再念經至申時,才會回去。

胭脂沒有和他們一起吃,每次來這裏,蘇洛心便單獨和她去後山那,美其名曰郊游。如今正是寒冬,外頭冷得滲人,踏著積雪過去,腳都有些凍了。

蘇洛心早早等在了樹下,一旁放著食盒,仰頭望著樹梢,註視那欲落不落的堆雪。

胭脂小步跑了過去,臉已凍得微暈,“表小姐。”

這聲音雖小,雪卻忽然簌簌落下,掉進雪地裏頭,尋不見了蹤影。蘇洛心笑了笑,“這就是所謂的最後一擊吧。”

“最後一擊?”

“嗯,許多人經歷了大風大浪,但是卻容易栽在小事上,從此一蹶不振。”

“怎的生出這般感慨來。”

“齊慕說的啊。”蘇洛心尋了個幹凈的地方,將還熱著的菜一一拿出,才又說道,“我發現呀,他的思維很靈活開明,跟我在這見過的人都不太一樣。用我的話說,就是是個有趣的人。”

胭脂蹲身拿菜,菜拿完,從食盒最底下拿出個比巴掌大一些的精巧暖爐,用方帕包好放在她手上,“慕世子自小便是皇城有名的神童,長大後更是聰慧無比,表小姐常去王府,如今才發覺麽?”

蘇洛心知道她口中所說的“常去”之人是真正的蘇洛心,而非自己,呵呵笑了笑道,“之前只是跟郡主玩,沒與他接觸過。”

胭脂微頓,看著她道,“那表小姐是不是也忘了,慕世子曾娶妻,但大婚當夜,還未拜堂,世子妃便突然暴斃的事?”

蘇洛心咽了咽,夾菜的手抖了一抖,“怎麽還有這種事……”

胭脂淡淡看了她一眼,嚼咽下嘴裏的飯菜,“表小姐忘記的事情,很多……不知道的事,也很多……”

蘇洛心一楞,咬唇放下筷子,盯著她,“胭脂,你是個聰明人,我知道你早就懷疑、懷疑我不是‘表小姐’,可是這張臉擺在這,你又不得不信。”

胭脂見她將話攤開來說,默了片刻也放了碗筷,絲毫不避開她的目光,“從表小姐從閣樓上摔下來,我和少爺都懷疑過,你是不是被邪魅上身了。可是除了忘記事情,偶爾不太一樣外,也沒其他問題。”

蘇洛心笑了笑,“我就知道你們小兩口都不是省油的燈。”

胭脂默不作聲,她在這個時候說這件事,只是因為覺得,時機到了。她若真當她是朋友,應當會告訴她。朋友之間,不該隱瞞什麽。

蘇洛心也猶豫下來,即便她不告訴胭脂,對方也沒有辦法證明什麽。但將這秘密藏在心底太久,越發寂寞。她跟胭脂已經情同姐妹,真想把全部事情都跟她說。她不是怕她不信,而是怕她害怕,害怕她的“胡言亂語”,不敢與她再做朋友。

胭脂見她怔楞,拿了筷子放她手上,淡聲道,“先吃飯。”

蘇洛心握筷的手一緊,盯著她道,“胭脂,我說的話,你是否都會信?”

胭脂點頭,神色淡然,心底微微觸動,她當真是要告訴她什麽不同尋常的事情麽?

蘇洛心狠了心,“那我說了後,你不能怕我。”

胭脂也不躲閃眼神,“我只會怕害我之人。”

蘇洛心長籲一氣,眼眸神色也稍有迷離,想起穿越的事,也有些恍惚。不知不覺中,她幾乎真將自己當作了那表小姐,在現世失去的,在這祁桑國,卻又重新獲得。她笑了笑,看向胭脂的眼神,澄清無瑕,緩聲道,“你猜的不錯,我的確不是蘇洛心。”

如果不是天又下起了雪,胭脂以為自己是在夢中。

活了十六年,她第一次如此震驚。她並非不信鬼神,可這不是神鬼之說,而是真的。一個活生生的人,從一個她所不知道的地方,來到了這裏,而且還占據了另一個人的身體。她終於知道為什麽蘇洛心要猶豫告訴她真相,即便她那樣囑咐過,自己也覺難以置信。

菜都已經凍了,蘇洛心說完這些話,好似將身體掏空了一遍,略微帶著痛快之意。胭脂沒暈過去、沒驚叫已經出乎她的意料。

兩人一路默然往回走,連食盒也忘了提。後山的風很大,爐子裏的炭火已經剩下零星火點,身體更覺寒冷,走至半路,蘇洛心便把爐子扔了。

胭脂腦袋暈乎了半晌,才終於問道,“你若在這裏,那真正的表小姐去了何處?”

蘇洛心搖搖頭,“不知道,我也想知道,我現世的身體,是否還活著。如果是,那可能她是進入了我的身體裏,在那裏代替我活下去。”

胭脂苦笑,實在不知還要問些什麽,“胭脂不會對別人說這些事,只是你要繼續裝作是她麽?”

蘇洛心也嘆道,“要是告訴別人,可能會把我抓起來找道士作法。胭脂,你是第一個知道真相的人。”

胭脂說道,“也是第一個會一直保守秘密的人。”

蘇洛心笑了笑,“我知道你會的,所以我願意告訴你。”

雖心底覺得有些怪異,但的確是不怕她的,即使她說的十分離奇,但胭脂已想的明白,她既然信自己,那她便會保守這個秘密。而且她說的那個人間,很讓她好奇。

自由、平等,還有那什麽……科技?

心無隔閡,才是真正的知己罷。

從後山回來,已過了午時,剛邁進香火大殿,蘇洛心便頓住了腳步,這裏漂游的氣味很奇怪,而且原本還見著其他下人的殿內,此時卻是空無一人。胭脂也察覺到不對,屏氣沒做聲,聽見有淩亂的腳步聲,忙掩了她的嘴,輕扯到神像後面。

因不敢探頭去看,並看不到是何人來了這,只聽得低沈的人聲。這一聽,兩人的心也都沈下。

“有漏網之魚,偏還是最大的兩條。”

“她們總不能是先得到風聲跑了。”

“主人有令,這兩人必須殺了,後山可有尋過?”

“已經派人去搜,其他人如何處置?”

那男聲沈聲道,“趁著迷藥未解,全殺了。”

蘇洛心一驚,胭脂捂得她死死的,心也跳得極快,連喘氣也死壓著聲音。等前堂無人,兩人才相覷一眼。蘇洛心抓過胭脂的手,寫字道:救人。

胭脂緊蹙眉頭,如果她們要躲開這些人,或許可行,畢竟她們在暗處。可若是去救人,恐怕是白白送命。

蘇洛心又寫字道:姨母,護院,丫鬟都在他們手上。

胭脂到底不是個心狠的人,咬了咬牙,纖指寫道:跟著那動手之人。

寫完,俯身將蘇洛心那鞋面上的鈴鐺玉佩取下,又把她的金步搖摘了,確認兩人身上沒了叮當作響的物件,才循著方才那聲音離去的方向走去。

因不知這山上有多少惡徒,也不知他們潛伏在何處,每走一步,便覺驚心。胭脂經過上回邊城的事,歷經了生死,膽子已大了些。蘇洛心緊跟在她後面,心卻是越跳越快。那股氣味,血的氣味不斷飄入鼻中。她突然想起這好像那日她將簪子刺入那壓在自己身上的大漢時,飆濺出的血腥味,讓人惡心又難受,還帶著難忍的暈眩。

胭脂警惕的走著每一步,沒察覺到蘇洛心的反常,而且對於血氣,她並沒有蘇洛心那麽敏感。她俯身從院中拾了一塊石頭,如果真有惡徒威脅到她的性命,她倒真敢往下砸。人在保護自己時,總會有非凡的勇氣。

“胭脂……”蘇洛心忍的五臟翻轉,眼前微見青光,弱聲道,“我好暈。”

胭脂偏頭看她,那俊俏的臉已經忍的沒了血色,唇間慘白,根本沒力氣再跟她一起去救人。她輕捂了她的嘴,疾步走到那假山後,將她塞進那縫中,定定道,“我們久未回去,少爺一定會帶人來尋。你悄悄躲在這,我去尋夫人他們,不要暈過去,否則我們都沒命了。”

蘇洛心點點頭,身子抖得厲害,再開口,已有了哭音,“你要小心。”

胭脂擠不出笑意,她只知道,按照剛才那人說的話裏,其餘十一人都被迷藥迷暈,關在了一起。那也就是說,惡徒沒有把握在他們上山的時候就立刻制服他們,因此才要用這種手段。而且那和尚還是上回見的那些,約摸是有十三四個,如今未見,也應當是被迷暈了。那加起來,便有二十餘人。若是能讓他們快些清醒,其中又有會功夫的護院,或許能拼死一搏,合眾人之力逃出去。

如果她一人逃走,便是讓全部惡徒追捕她,恐怕她還沒下山,就被殺了。而等在這裏,遲早也會被搜到,與其如此,不如冒死救人。

到底是何人,指明了要殺她和蘇洛心?

此時無暇想這些,胭脂打定主意,繼續循著那人的蹤跡走去。

章41

宋夫人依稀記得自己吃了些齋菜,食欲不佳,正要喝茶水潤潤口,便聽見外頭有騷動之音,起身去看,步子才邁到門檻,頭便眩暈,一頭栽倒。也不知是暈了多久,再醒來時,鼻中嗆入濃重的血腥味,立刻清醒過來。

微睜了眼看去,只見自己已和連府下人捆在一起,一個素衣蒙面人提劍像切蔥一起一落,便見綁在前頭的人悶哼倒下,再也不會動彈。到底是見過大世面的,宋夫人雖驚恐,也未當即叫出聲。以他的殘忍手法,恐怕自己很快也要淪為刀下魂。只是手和身子都被緊捆,根本就無法掙脫。

正擰著繩子,耳邊傳來嗤笑聲,“倒有個鮮活的。”

宋夫人一驚,擡頭看去,劍光已印在她的臉上,卻似刺在心上,將心剜了個洞,她不但是要死了,還連對方是何人都不知曉。

劍起,卻是咣當落下。宋夫人訝異看去,只見那素衣人捂著後腦勺,眼眸生凸,直直倒了下去。再看那舉著尖細簪子渾身發抖的人,更是詫異,“胭脂丫頭。”

在邊城看見死人和自己親手殺人的感覺全然不同,胭脂幾乎已經站不穩,見那人倒下,自己也癱坐在地上,若不是宋夫人輕聲喚她,她半晌也回不過神。

宋夫人寬聲安慰道,“丫頭別怕,這種畜生,就該是下地獄的。”

胭脂看著她,往日裏覺得她兇神,比起那殺人不眨眼的惡徒,卻像是世上最和藹之人。她看著腳上沾染的血,好似血手纏在上頭,驚的臉色大變。

“胭脂丫頭,心兒如今怎樣,可是和你一起?”

胭脂顫顫點頭,低眸極快的想了一番,拿了劍,擡步走到宋夫人面前。此時的她身上染了其他已死之人的血,又生的淒艷,眸子冷漠黯淡,單手提劍,模樣如山鬼前行,看得宋夫人不由發冷,“你要做何事?”

胭脂看了她一眼,恐懼來得快,去的也快,走到面前,俯身替她割開繩子,說道,“那些人說,他們要的是表小姐和我的命。他們先迷暈你們,或許是因為沒有足夠的把握制服你們,所以下了迷藥。夫人先醒了,其他人應該也很快會醒來。我現在去引開他們,夫人先不要動,等會些身手的人醒來後,你再解開繩子,免得他們進來後發現你醒了,不去追我,先要了夫人的性命。”

宋夫人本以為她不過是個有狐媚之相的婢女,只是靠著那一張臉魅惑了人,卻沒想到,在如此情形下,竟還能理出最快最好的方法來,而且是以自己作為誘餌,一時心中滋味紛雜,忍不住道,“丫頭,你且下山逃命去,帶上心兒。”

胭脂笑了笑,好似笑能驅散心中莫大的恐懼,聲音仍在微抖,“再過片刻,他們不見這人回去,很快就會尋過來。他們既然敢在山上殺人,那肯定是在山腳或者山腰安排了人,尋借口打發其他上香的人,我和表小姐都逃不了。唯一的辦法就是我引開他們,夫人等護院們醒了後,在前院假山找到表小姐,再一起拼死下山,或許還有一絲希望。”

宋夫人聽得羞愧,她考慮的,倒不如一個小丫鬟縝密,又是愧疚又是驚怕,“你一個小姑娘,如何能躲過他們這些心狠手辣之人的追蹤?”

見其餘被捆之人微有醒意,胭脂將劍放回那已死的惡徒手中,起身道,“表小姐是胭脂的知己好友,夫人是少爺的生身母親,不為其他人,為了你們,死也無妨。夫人能不能安然度過這場浩劫,還請待會他們進來時,鎮定自若。”

她去做誘餌,不過因為這是最好的辦法。她不做誘餌,必死無疑,做了,還有一線生機。既然已經一石一鳥,那就再添一個,讓宋夫人對她刮目相看。如果大家都能安然,或許宋夫人便不會再阻攔她和連梟了。

抱著絕不願輕易死去的決心,她拿起桌上的花瓶,砰然摔在地上,發出巨大的聲響,隨後便往外跑了出去,留下一抹水色影子。

如胭脂所料,很快便有人循聲過來,見了地上的血人,三四人便全循著那血腳印追去,屋內不留一人看守。宋夫人見狀,急忙掙脫繩索,用劍全割開,用衣裳裝了雪,往那仍昏迷的人身上抹去。片刻便見他們迷糊的哆嗦著,慢慢醒來。

胭脂自然不會輕易讓他們捉到,一旦被擒,便是死路一條。她可不願用自己的命去換宋夫人他們的命,跑到那已快結冰的池邊,將鞋塞上石頭,扔進裏面,這樣看來,就好像是她不慎落水,也不用被他們順著血跡尋來。

只是如此一來,腳便硬生生踩在了雪上,凍的她速度減慢,又想起兒時常在雪天裏受凍挨餓,鞋子也不過是幾塊破布縫合而成,衣裳也是些舊棉,被子也薄得慎人,根本耐不了寒。她最經常去取暖的地方,便是牲畜的窩裏,雖然臟臭,但很暖和。

那樣的苦都挨過來了,如今的又算得了什麽。她心中、面上皆是冷笑,沒有人能決定她的命運,那惡徒不能,這冰天雪地也不行。

腳底凍得沒了知覺,步子卻不能停,如此一來更好,痛和冷都不知道了,只是會凍得很傷,指不定會沒了一雙腿。

比起腳來,她更想把命保住。

這時如果躲進房裏,無疑是讓他們甕中捉鱉,胭脂也不熟識這裏的地形,唯一的去處,便是後山。

那去後山搜尋她和蘇洛心的人,應當已經因房內的動亂而被喚了回來,又或許沒有……只是除了那,已無地方可去。

人生便是賭場,胭脂押的賭註,未必都會是贏的。

剛進後山樹林,行了半柱香,想尋個隱蔽的地方躲著,卻見前頭走來兩人,那素色的衣裳在雪地裏並不明顯,可警覺性已放至最大胭脂卻還是一眼看見了。她轉身躲到樹後,無奈這樹林並不茂密,樹木也不粗丨大,若是他們走的近了,一定會看見她。

想到這,那原本還有些許恍惚驚懼的眼神,突然變得冷漠,寒至眼底,比這冬更冷,風更淩厲。她深吸了幾口氣,從樹後出來,往前跑去。

再跑快些,跑快些,他們離的這麽遠,追不上自己,那她就能活下來了。

身後那腳步聲作大,絕望也一點一點的充斥著胸腔。恐懼勝過腳下的疼痛,只知道往前跑,跑的越快,活命的希望就越大。

上回在邊城逃過一劫,如今老天爺還不肯放過她麽?

思緒淩亂,腳踝忽然猛地生疼,身體往前傾去。這一踩空,也不知是多深的坑,身子剛碰到地面,卻是斜倒著往下滾去。所幸有那積雪覆蓋著地面,否則尖銳的石子都能讓她喪命。

等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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