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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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辰。”

宋夫人哭的神魂疲憊,老了十年般,讓他速速派人去,才在下人的服侍下睡了去。

那是不是蘇洛心,連梟還不敢斷定。但依據信中所形容的,卻有七分像。只是敢動手殺人,卻讓他覺得驚訝,雖然她行為有時很奇怪,但秉性善良,若不是逼到絕路,或許並不會那樣做。

差了人去青州,又有下人來報,“少爺,白將軍來了。”

“請。”

連府近日有事,通報的過程也簡化了許多。白梨在前廳等了一會,那下人就領著她去見連梟。白梨見了他,竟覺得他似乎清瘦了些,心裏又泛起酸意,外人傳他與自家表妹青梅竹馬,看來不假。可惜自己性子大咧,即便是重來一世,也沒能好好做個姑娘家,也難怪他一直未對自己動心。

“連將軍。”白梨差點沒慣性的抱個拳,習慣果真難改,“我那經商的表叔途徑青州,聽聞有個姑娘殺了人,還說自己是連府中人。我詢問了大致的樣貌,或許真是蘇姑娘。”

連梟點點頭,“剛青州知府來信,也提及此事,方才已經派人去認人了。”

白梨松了一氣,“若真是蘇姑娘也好,總算是找到了。”

連梟微頓,“可若殺的是平民百姓,她的命也沒了,但願是防衛殺人。”

白梨遲疑片刻,“從探聽到的消息來看,倒是防衛殺人多些。只是……事發的地方,是青樓,如果是防衛,那很有可能是被……”

話說到這便停下了,連梟自然也明白她的意思。這件事若傳出去,那蘇洛心即使被救回來,名節也全沒了。

寅時,約摸著那下人也快回來了,連府連門也未關上。

宋夫人坐立不安,睡下又被噩夢驚醒,若是再尋不到人,估計瘋的人便是她了。

寅時將要過了,那人才終於回來,滿面的風塵,“少爺,是表小姐,已經乘著馬車回來,小的馬快,先回來報信。”

連梟微微點頭,“辛苦了,待會去帳房那領賞錢。”又說道,“如果有人問起那青州女子是否是表小姐,你只管答不是。人並不是你尋回來的,可明白?”

那人想了片刻,明白過來,叩頭道,“小的絕不會吐露半個字,賞錢小的也不要,現在表小姐未歸,小的還得再去尋她。”

連梟多看了他幾眼,認得他的模樣,才擺手道,“去吧。”

讓一個人封口還不夠,待會車夫、青州那邊都要打點好。不管蘇洛心是否仍是清白之身,他說是,那就是。

蘇洛心在車內睡的渾渾噩噩,這幾日就如做夢,虛幻而使人疲倦。她不願去回想那日發生的事,卻總是無法在腦中抹去。

衣物都已被剝下,那一雙雙骯臟的手在她身上游走,惡心的想吐,看到他們的身軀更是想吐。沒有人來救她,不管她哭的多厲害,她後悔了,連家不是囚籠,而是安逸的家。

在那人騎在她身上要玷汙她時,她終於拔下發簪,刺入那人的額心。

她不想殺他,只是想保護自己。可他卻死了,其他兩人將她押送到官府,她本以為自己會死。可是卻突然被放了出來,還說送她回家。

回家……聽到這句話,她笑不出來,也哭不出來,過度的驚嚇讓她整個人都神志不清。

簾子緩緩撩開,車夫說道,“小姐,到了。”

蘇洛心緊拽著衣襟,緩緩擡頭看向車外,那冷俊深邃的眼眸看來,頓覺心安,眼淚也決堤了,幾乎是撲在他身上,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連梟抱著她,突然想起以前她剛來連家時的模樣,也是如此柔弱無助,不由得伸手輕拍她的背,“沒事了。”

蘇洛心人還在車上,如此俯身抱他,身下還蹲著,哭了半晌只覺酸麻。連梟將她抱下馬車,護著進了院子。宋夫人由下人攙扶著,見了蘇洛心,不過分別幾日,恍如幾年,立刻相擁痛哭起來。

連家上下一面是陪著兩人落淚,一面也想著這事可算是結了,這年總算不會過的糟心。

連梟差人去拜謝一同尋人的朋友,也知會了各地官員,說人已安然回來。蘇洛心沐浴後便回房休息去了,宋夫人也安穩睡下。一時鬧騰了幾日的連家,也安靜下來。

夜幕漸落,蘇洛心從夢中醒來,那放在架上的一盆子水早已冷了,她絲毫不在意,捧了潑在臉上,人已清醒過來。坐在窗前楞神許久,才緩緩起了身,一人往連梟房內走去。

連梟沒想到蘇洛心會那麽快來找自己,見她身形寂寥的站在門前,讓她進來,偏頭喚道,“倒杯熱茶來。”

正在點著蠟燭的胭脂應了一聲,放了火折子轉身出去。蘇洛心看了看胭脂,沒料到她會在這,她本以為胭脂得了年假回去了,為何如今還在。她本就是想趁胭脂不在的時候說的,如今教她怎麽說得出口。

胭脂見她沒事,只是神采不佳,俯身給她墊好位子,柔聲道,“表小姐先坐坐,胭脂去沏壺好茶。”

蘇洛心輕輕點頭,又道,“想喝些花茶,玫瑰和梅花,還有荷葉。”

胭脂見她這般神色,又怎麽不知她是在支開自己,“是。”

關好房門,胭脂默了片刻,去茶水房拿幹花,還得去廚房煮壺水,想必等她回來,表小姐要說的事,也說完了。

蘇洛心坐在胭脂鋪好軟裘的凳子上,卻覺得針紮般。

“洛心……”

“連表哥。”蘇洛心跟他的話對上,也沒打算讓他先說,繼續道,“我殺了那個人,不用我償命嗎?”

連梟說道,“知府審了在場的其餘兩人,是他們逼迫你在先,你是誤殺。讓人給錢那漢子家中,也無異議,你自然無事。”

蘇洛心點點頭,“連表哥……心兒並沒有被他們玷汙……”

聲音很輕,很小,連梟還是聽清楚了,“這件事以後不用再提,別人只當你是去寺廟燒香的途中迷了路,被好心的馬夫送了回來,僅此而已。”

蘇洛心了然,只是她知曉這裏的人到底還是對女子的清白在意,因此和他解釋,免得他以為自己臟了身子。她如今想的便是,現實不容她任性,也容不得她空想,若非得安心找個人家嫁了,那就嫁給相識的人,至少知道對方底細和脾氣。

而連梟,是最好的選擇吧。

“連表哥。”聲音軟糯如糍,蘇洛心眼中含著新月般的亮色,卻不會鋒芒畢露,“心兒以後再也不亂跑了,會乖乖的,你還會要心兒嗎?”

那一個要字說出,連梟已明白她是在說什麽,蘇洛心很明白的告訴他,她想嫁給他。雖然男子三妻四妾並不奇怪,他即便是有了白梨和胭脂,再多納一個也無妨。只是母親疼愛她,若是做妾侍,也會當她委屈了。如今她剛剛經歷大難回家,急尋個屋檐庇護,也不奇怪,但難保日後她見了其他公子不會動心,如此一來,倒不要順了她的小性子。

連梟頓了片刻,說道,“表妹性情直爽大方,長得又如此好看,又有誰舍得不要。”

蘇洛心看著他,不知他是真沒聽明白還是裝糊塗,可如果真是裝糊塗,她再問也會被搪塞。但至少是沒有當面拒絕,那是否是意味著有希望?

這種事急不得,況且年後她才十七,還早著,再等等也不遲。

又坐著閑聊了一會,胭脂已經端茶進來。等見了她,蘇洛心才又覺不安。因那日她當面跟胭脂說,她不會嫁給連梟,不會再擠兌她,但如今卻又……她安慰自己,或許她和胭脂情同姐妹了,能接受胭脂也做她丈夫的女人?

可是光是想想,就覺得無法接受。

這麽想著,已不敢和胭脂的目光對上,抿了一口茶,也覺得茶是苦澀的,比心中的苦意還要厲害十分。

18辭舊迎新又一年

除夕,胭脂又回到了家中,雖然這幾日都在連府,但假還是算在內,是以年初三便要回去。她也並不在意,在家中一日,不如在連府一年。

蘇洛心身體並無大礙,大清早差人去買了許多東西,全提到胭脂家去。到了巷子,便見胭脂正站在木梯上貼對聯,底下一個四五歲的女孩兒拍手喊道,“凝姐姐歪了,歪了。”

“你凝姐姐沒歪,是對聯歪啦。”

聽見笑聲,胭脂拿著對聯往下看去,蘇洛心仰頭笑著,“胭脂快下來,把這事交給你舅舅吧,我們去街上玩,再晚點就全收攤吃年夜飯去了。”

“表小姐,你怎麽來了。”胭脂急忙下去,上下打量她,“怎的剛回來,就四處跑,夫人知道還不得心疼。”

蘇洛心擺手,“睡一覺就全好了,哪有那麽嬌弱。”她俯身把手中一盒酥餅遞給那小姑娘,騰不出手摸她的腦袋,笑道,“好吃的,快拿去吃。”

她卻並不接手,怯怯看著蘇洛心,人已經躲在胭脂背後。胭脂笑道,“雲兒別怕,表小姐不是壞人。”

“小孩子怕生嘛。”蘇洛心沒放在心上,又想去逗她。

“死丫頭,你貼好對聯沒啊,貼好了快進來蒸年糕,快累死老娘了。”

聽見祝有蘭的聲音,蘇洛心就覺不痛快,大步踏入裏頭,尋了廚房,裏頭煙霧沖天,那胖婦人正在竈前生火,聽見人聲,見是連家表小姐,臉上立刻堆滿了笑,“哎喲,這不是表小姐嘛。”

蘇洛心懶得搭理她,將手中的東西呼啦的全放下,“裏面有燕窩鮑魚人參什麽的,我要帶胭脂出去玩。”

祝有蘭還沒反應過來,蘇洛心便轉身走了,到了門前,將她手上的對聯撇下,拉著她往巷外走,“我們去吃餛飩。”

胭脂知她脾氣,沒有推辭,只是昨晚她看自己的眼神尚且有些奇怪,今日又正常了,這表小姐,心思果然難猜。

蘇洛心自有她的打算,趁著胭脂還是清白之身,也趁著她還未喜歡連梟,說服她贖身出來,然後給她尋個財勢差不多的人家,這總該不會傷了她。

餛飩皮薄湯鮮,蘇洛心吃了一碗,又要了幾個煎餛飩,油而不膩,酥爽香脆,各有滋味。

這小吃是她橫掃街道酒樓攤販時發現的,平日裏高朋滿座,今日因已是三十,街上走動的人都少,這餛飩檔更是少人。

胭脂吃了半碗,眼眸隨意看著街道,看見個熟悉身影,不禁多了看了幾眼。蘇洛心順著她的眼眸往街對頭看去,因離的太遠,只是依稀望見是個清秀的男子,她立刻笑道,“胭脂,你認得那人?”

她收回視線,“那是十三公子,表小姐忘了嗎?”

“哪個十三公子?”蘇洛心已放下筷子,起身往那快步跑去。

胭脂不知她突然朝連清跑了去做什麽,也忙放下銀子,跟上前去。

蘇洛心哪裏認得連清,平日裏他便少在府上走動,也無人跟她提起過這人。如今正尋思著給胭脂找個好婆家,見連清長的不俗,大好青年的模樣,心裏簡直是要樂上了天,追上前頭便伸手拍他的肩,“餵。”

正在低頭挑選字畫的連清驚愕擡頭,見是個清秀絕麗的姑娘,多認了幾眼,面色漸漸恢覆如常,“表小姐。”

他自知身份,雖蘇洛心的輩分比他要小,但仍如府裏頭那樣稱呼她。

“咦?”蘇洛心睜大了眼,“你認得我?”她驀地展顏道,“是不是胭脂在你面前提起過我?”

連清淡淡道,“雖然見的次數不多,但一個月還是能見到一兩回。”

蘇洛心摸著下巴,仔細看他,卻仍是不記得,可聽他口吻,似乎又的確是認識自己。胭脂此時追了上來,先欠了身,“十三公子。”

因小跑過狹長的街道,胭脂面頰微紅,如染脂粉,卻又沒脂粉俗香,連清頓了片刻,問道,“上次墨硯的事……子清可有怪你?”

他不提,胭脂幾乎要忘了這事。不過他果真是,碰見便關心相問,若不碰頭,就全悶在心裏,也不打聽。她笑道,“少爺並未責怪。”

連清點點頭,“那就好。”

蘇洛心見他們止乎於禮,客氣得很,越是端詳他的面龐,便越覺得像一人。

她的眼眸太過明亮直接,連清已被她打量的不自在,忽然猛地盯住她,“在下臉上是有什麽臟東西麽?”

蘇洛心瞬間想起來,眼神也不躲閃,“你是連表哥的兄弟吧?姨父的姨太太那麽多個,你是幾房?”

同個屋檐下處了幾年,竟被人遺忘到如此地步,連清靜如湖水的心,也忍不住湧動波瀾。胭脂扯了扯她的衣袖,“表小姐你又忘事了,十三公子是連老太爺的第十三子,少爺的十三叔。”

“啊?”蘇洛心面如棗紅,方知道自己鬧了個大笑話,連忙呵呵笑了幾聲,“那個……我還有事,我先走。還有十三、十三表叔?家裏快開年夜飯了,你也趕緊回吧,我……胭脂改天找你玩。”

胭脂眨了眨眼,便見她像兔子逃的飛快,楞了楞,頓覺好笑,忍不住笑了起來。

連清本是腹中窩氣,可是蘇洛心尷尬的模樣實在是太過滑稽,也彎嘴笑了笑。

兩人相對而視,又如上次在井邊那般,怔楞片刻,才挪開了視線。

連清微微覺得心亂,良久才說道,“我去墨香齋尋墨硯,但是都尋不到一模一樣的。因此一直未去尋你……”

胭脂點了點頭,“少爺確實是未責怪,十三公子費心了。”

“嗯,我想子清也並非不講理之人。”

胭脂不喜多談,連清口舌也不多,一路走著,話時有時無,卻也無尷尬之意。偶爾相談,卻總能會心一笑。

天色已晚,村子靜悄悄,百家燈火,雖沒燈籠,卻也看得清路。

天忽然飄起雪來,軟如飄絮,伸手去接,冰冰涼涼的。胭脂白日裏在幹活時出去,穿的較少,夜裏變了天,冷風吹來,冷的微微縮身。

連清見了,脫了外袍給她圍上,動作自然而輕柔,胭脂也不覺有異,可等看到他那修長白皙的手指時,她才驚覺,往後退了一步,將外袍還給他,“胭脂家就在前頭,十三公子也快回去吧。”

看著那抹纖細的身影遠離眸中,連清若有所失。他忘了,這俏麗的人兒,是自己侄子的通房丫頭,也就是他未來的侄媳婦。如今莫名如此,斷然是不對的,可不知為何,心頭泛起陣陣妒意,腦中竟想著,若是他先遇見胭脂,那便好了。

只是,即便是他先遇上,胭脂也未必會許配給他吧。

想到此處,又是長嘆一氣。

胭脂疾步往家裏走,心亂如麻,卻無快刀可斬。她告誡自己那是連梟的十三叔,怎可走的這般親近。可不知為何,心中雖緊張,更多的卻覺愉悅,這種感覺,與連梟一起,從未有過。

隱約察覺到自己萌動的心,立刻強行壓了下去。她的未來夫君,是連梟。與連清,再不要如此接近的好。

回到家中,桌上已是殘羹冷炙。

祝有蘭見了她,說道,“你可算是回來了,我們左等右等,都餓的前胸貼著後背了,實在是餓的慌,就先吃了。”

何山也道,“反正我們這菜,也比不過你在連家吃的冷飯,你不稀罕。”

胭脂淡漠的看了他們一眼,“我不餓。”

“凝姐姐。”雲兒舉著個饅頭跑到她腳下,仰頭道,“雲兒給凝姐姐留了個包子。”

胭脂眼中微濕,俯身將她抱起,“好雲兒,這是饅頭,不是包子。”

雲兒不解,又說道,“娘親給雲兒的雞腿雲兒沒吃,也想留給凝姐姐,可是被大哥搶了,娘親也不幫雲兒搶回來。”

胭脂探頭咬了一口她手中的面團,笑道,“雲兒不急,姐姐喜歡吃,比雞腿好吃多了。”

她默默想著,即便是山珍海味,也抵不過這專為她而留的饅頭……

守到子時,辭舊迎新,寂靜的村落陸續響起鞭炮聲,隨後綿伏不停,犬吠聲也夾在響亮的鞭炮聲中。

胭脂家門前,也早早備好了兩大串紅鞭炮和供孩童玩的煙火。炮竹聲響,終於是真正迎來了新年。

她領著兩個小的外甥放煙火玩,紅藍相應,連心中的煩躁也暫時拋在腦後。等他們玩的困了,又給了兩包壓歲錢,放在他們枕下,見他們睡著了,自己才躺下。

炮仗聲已漸漸消停,村落又恢覆了往日的平靜。這種過大的落差,讓還未入眠的胭脂微微覺得傷懷。過完年,她便十六了,忽然想,若連梟今年納她為妾,那明年,便能真正過個年了吧。宋夫人是不喜她,但卻也遵守禮節,總會等齊了人再開飯。

帶著令她愉快的盼想,終於是入了夢境。

夢中,有人會等她吃團年飯,有人會在她枕頭底下偷偷放壓歲錢,陪她辭歲,不會讓她獨眠……

19卻是咫尺天涯心

正月初一,晨起,院子中已堆滿了雪,依稀有昨夜燃放後炮竹的紅衣露出,遠遠看去,像是紅果子撒在雪地上。紅白相映,分外好看。

晝間,每家每戶都還在家中烤火,到了晚上,街道店鋪雖然開的不多,但各色攤販卻是琳瑯滿目,耍雜唱戲的也都出來了,胭脂不想待在家中,領著雲兒去市集湊熱鬧。人潮擁擠,胭脂怕擠傷了雲兒,便抱著她。走了一會,實在是累人,便買了糖蓮子,和她一塊坐在角落。

胭脂摸著她的兩個小辮子,臉圓嘟嘟的,又紅潤,可愛極了,“雲兒,待會再買個紅豆糕給你吃好不好?”

雲兒使勁點點頭,“好。”

胭脂笑了笑,又托著下巴看向人群,卻又見到個熟悉的身影。身子清瘦,神情微冷,正是連清,話已湧到喉中,卻又生生咽了下去。

連清似也有所察覺,往那邊看去,竟真的看見了胭脂,雖然只是個側面,卻認得清清楚楚。燈籠搖曳著的火光映照在她的身上,泛著微微紅光,不似尋常女子。未多想,就疾步往那邊走去。

“胭脂。”

胭脂牽著雲兒想快些走,卻沒想到他竟這麽快就發現了自己,只好硬著頭皮轉過身,也不擡眸看他,“十三公子。”

聽著聲音淡漠,連清頓了片刻,見她身旁有個孩童,模樣與胭脂也有兩分相似,便俯身說道,“你叫什麽?糖蓮子好吃麽?”

雲兒盯著他看了一會,嫩聲道,“我叫雲兒,糖蓮子好吃。”

連清淡淡笑著,將她抱起,“哥哥給你買蜜餞吃。”

胭脂倒沒想到素來怯生的雲兒竟然跟他這麽親近,又見她咯咯笑著,也沒阻攔。

蘇洛心見連梟大過年還悶在家中,夜幕一落,便也拉著他出來,不許下人跟著。但是沒想到白梨竟然也邀了連梟賞年燈,如此一來,只好三人出游,索然無味,目光四次游移,看到那燈下一家三人,分外羨慕,可看的認真些,卻訝異發現那竟是連清和胭脂。

突然不見身旁有聲響,連梟偏轉頭看她,下意識順著她的視線看去,也是一眼看見了胭脂。淺淡笑意含羞,眼眸脈脈凝神,恰似春風,拂亂碧水。但那從未見過的眼神,卻是在看著一個男子,那男子,正是他的十三叔。

“連將軍,連將軍。”

聽見白梨喚他,才微僵著收回視線,自己的女人對著其他男子那般笑,心中不禁冷笑。無怪乎她不願讓自己碰了身子,倒是在想著其他後路。

白梨見他面色不悅,也往那邊看去,但因不認得連清,又只是見過胭脂兩三面,並未留意,也沒多心。

胭脂渾然不知連梟一行經過這裏,伸手替雲兒順好垂亂的劉海,說道,“夜已經深了,不敢勞煩十三公子,雲兒我們回家好麽?”

雲兒依舊是乖巧點頭,“嗯。”

連清卻不肯放開,盯著她那一開始就在閃躲的眼眸,“胭脂。”

胭脂真怕他說出什麽讓彼此難堪的話來,要將雲兒接回,連清著了魔般,忽然握住她的手,“子清如此傲氣,你若嫁他,必定會受許多氣。你若願意,我定會好好待你。”

胭脂一驚,想將手抽回,若讓人看到,傳了什麽謠言,連清和她都沒好果子吃。可連清人雖清瘦,力氣卻不小,兩人一拉一扯,雲兒見了,已驚的直哭,他這才將她放下,兩人轉而安慰她。

“雲兒不哭,我們回家去。”胭脂惱的連拜別也沒,直接背起雲兒走了。

見她離去,連清剛才激動的神色,突然淡漠,又緩緩轉視那人來人往的街道。同是連家子弟,一個錦衣玉食,一個寒衣素粥;一個榮寵萬分,一個不得正名。如今他所喜的丫鬟,也不想與他走近半步。

多年清靜的心境,卻被層層堆疊的妒意沖破。

只是他如此讓連梟誤會,胭脂卻無辜至極。這麽一想,萬分懊悔。又覺得自己竟有小人作為,心中登時負罪極重,恨不得回到片刻前。可嘆的是,世上哪有後悔之藥。

正月初三,天又下起小雪來,胭脂正午用了飯,撐傘回了連家。

碧落邊吃著胭脂從家中帶來的年糕,溫熱清甜,帶著濃郁米香,連啃了三塊,才心滿意足的停了嘴,喝了滿滿一杯茶,松氣道,“果然還是家裏的東西好吃。”

胭脂笑道,“怎麽跟幾日沒吃飯似的,莫非是太過思家,三餐不香?”

碧落哼了一聲,烤著火看她收拾衣物,“你不曉得少爺這幾日的脾氣有多嚇人,臉都能刮出一堆冰沫子了。”

胭脂忍不住問道,“少爺罵你們了?”

“我們倒希望他罵罵,至少還知道他氣什麽。可慎人的是他只是沈著臉,服侍的人都心驚膽戰,生怕他壓不住那氣,一鼓作氣躁了,到時可慘了。”

胭脂默了片刻,“興許是有什麽不順意的事但又不能跟人說,少爺本就不是喜歡依靠旁人解決問題。”

“胭脂你如今回來,我倒不擔心了,少爺可不會對你發火。”

胭脂看了她一眼,連梟脾氣陰晴不定,又怎麽可能沒氣過她,只是她都將那氣咽下,當作未曾發生。

夜,夜涼如冰,寒風刺骨。三日未見他,的確是在惱著,胭脂服侍他沐浴,他也一言不發,連個正眼也未給。

那傷口已長新肉,如今已經不用草藥敷著。胭脂輕輕擦拭,兩人不出聲,只聽得見水聲,實在是悶得很,她便尋話道,“今年的雪下的可真長,也不知什麽時候會停。”

連梟緩緩睜眼,透著氤氳熱氣看她,從水中伸手握住她的下巴,越捏越用力。胭脂痛的微微蹙眉,不敢躲著,只是那手似要捏碎她的下巴,終於痛的忍不住吱聲。

他緩緩收了手,默了許久才道,“明日有宴會,隨我去。”

胭脂應聲,下顎只是微動,還覺得痛的緊。

晨起,洗漱用飯,備好馬車,巳時,連梟才帶著胭脂出門。

下了馬車,擡頭看見那門匾,卻讓胭脂吃了一驚,厲府。上次那輕薄她的厲公子,她可沒忘記。如今連梟帶她來此處做什麽?

“少爺……”

連梟轉身看她,又是那樣怯生的模樣,他倒真是想問問,她前日那對人展顏的神色能不能對他露個半分,“做什麽?”

胭脂問道,“我能不能……不進去?”

連梟未答,回身繼續往院子走,胭脂只好跟在後頭。

所幸這次那暖室內,並非一片頹靡。兩列賓客正襟危坐,談笑風生。雖有酒氣,卻是香醇四溢,淺飲而止。兩旁除了斟茶、倒酒的婢女,並沒見著艷妓。宴席一旁,有女子彈著古箏,弦音不絕。

連梟剛進門,眾人便紛紛起身請入上座,也未再調侃其他言語。胭脂見狀,松了一氣,拿著連梟的外袍立在他身後。

厲公子為主,人在正上位,此時拿了酒水過來,“子清兄,上回冒犯了,還請子清兄大人不計小人過。”

胭脂聽聞厲公子被厲太尉痛罵禁足,不許再造次,如今看來,果然不假。只是連梟開口,卻讓她楞神。

“你若現在還要她,送你又何妨。”

聲音冷漠而無情,胭脂難以置信的看著他。就算他心中再氣,但她總歸是無辜的,為何要將氣全撒在她身上?

厲公子只道他氣未消,賠笑道,“子清兄若不消氣,我再罰酒三杯。”

其他公子今日來本就是為了打圓場,厲公子也早早只會了他們,這會見僵了場,忙一起打趣敬酒。連梟倒真想把她給攆出去,只是昨晚見了她,卻莫名的不甘願。

他緩緩起了身,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笑道,“醉酒失態是男子常有之事,子清又怎會怪松林兄。”

氣氛登時緩和,似乎已冰釋前嫌。

屋內絲竹燕爾,卻暖不了胭脂的心。她微微低眉看著那男子修長堅實的背,忽然想起連清說的話。

“子清如此傲氣,你若嫁他,必定會受許多氣。”

何止是受氣……連自尊都要被踐踏的無處可尋了。

宴席至傍晚才散,眾公子都已喝的歪倒,連梟酒量甚好,又喝的少,毫無醉態。離了暖房,外頭正飄著軟絮,地上又染白了一片。厲府下人正清掃著行道,不等胭脂打起傘,連梟已走出屋檐。

“少爺。”胭脂邊走邊開了傘,連梟已離她七八步。追到大門,連梟正上了馬車,未註意到門檻,腳上一勾,摔在門石上,磕了個重響。

連梟上了車,不見胭脂上車,擡手撩開簾子看去,那抹淺綠的身影坐在雪地上,頭上身上全是雪,明顯是摔著了。他下意識要探身出去,卻見那厲府的下人已攙扶起她,便收了步子。

胭脂道了謝,往那馬車看去,薄薄絳紫的簾子,擋了她所有的期盼。她哽著喉抱傘上了馬車,不吭一聲。

車夫問道,“胭脂姑娘怎麽不進裏面,外頭這麽冷。”

胭脂默了片刻,何必進去讓人作踐,他也不待見自己,淡笑道,“沒關系,外頭舒服。”

車內的連梟聽了,微微握了拳,水性楊花,她倒是覺得委屈了。

車裏車外,只是隔著塊薄布,因各懷心思,卻是咫尺天涯。

20同床共枕人異夢

回到連府,連梟也不要她在跟前伺候,胭脂獨自回了房,想想今日所受的委屈,眼眸便紅了。

蘇洛心上回拉著胭脂吃餛飩時便想跟她說贖身另尋個好人家的事,卻因在那什麽十三表叔面前出了醜,羞的她把正事都忘了。今天一早胭脂又出門去了,好不容易等她回來,立刻往那丫鬟的院子竄去。尋了胭脂的房間,進了裏頭,屋內同住的五個丫鬟都不在,只見一個俏麗身影伏在枕頭上,被子也不蓋,僵的似木頭。

“胭脂?”她輕喚一聲,生怕認錯人,見那人緩緩擡起頭來,擡手抹著眼睛,她又將正事撇在腦後,“你哭了?”

胭脂搖頭,強擠笑意,“睡醒了,打個呵欠,眼不都會濕嘛。表小姐可有什麽事?”

蘇洛心向來大咧,也不多疑,說道,“胭脂,你可是喜歡十三表叔?”

胭脂忙啐了她一口,“表小姐休得胡說,這話若是讓夫人少爺聽見,就是半條命的事。”

蘇洛心被她一唬,倒沒敢繼續說,又輕聲說道,“可你跟十三表叔走的很近啊,正月初一不都是跟著親人玩鬧麽?你們倒是像一家子,在大街上拉扯,還帶著個奶娃子。”

胭脂沒想到竟然被她瞧見了,慌了片刻,心又往下沈,穩著嗓音問道,“那日少爺可是和表小姐一起?”

蘇洛心擺手道,“是一起,不過你放心,要是真讓連表哥看見了,他當時就該罵你給他戴綠帽子,所以絕對不可能看到了。”

胭脂終於是明白為何連梟要那麽羞辱她,蘇洛心並不了解他,在大街上自己的通房丫頭和自己的叔叔一起,他鬧起來只會讓連府顏面盡失,以他沈穩的性子,絕不可能會這麽做。心越發的冷,又慢慢清醒過來,他發現這件事,難道不是將她趕出去,免得被其他人發現,敗壞了他的名聲。為何還留著她?

如今只有兩個解釋,他報覆的不夠盡興;他緊要著她,不願放手。

若是後者,她或許該覺得高興……

“你怎麽跟丟了魂似的。”蘇洛心自個嘀咕道,“難道老天不讓我說。”

初五,聖旨下來,連梟初十便要回邊城了。蘇洛心也把肚子裏的話全憋了回去,連梟都要走了,她有的是時間慫恿胭脂。只是近日白梨來的愈發頻繁,只差沒在連府把三餐吃齊全。

白梨來這,倒不全是因為兒女私情,她已請命隨連梟一同回城,因此同他商議邊城之事。因是涉及了行軍布陣,連梟便不讓蘇洛心進來。

蘇洛心覺得無趣,隨著宋夫人在園內賞花餵魚,百無聊賴。

宋夫人朝池中投了食,見她拿著枯杈在折,樣子索然無味,卻又添了幾分女兒家的嬌羞,憐愛非常,“心兒,又在神游什麽?”

蘇洛心回了神,重嘆一氣,微扁著嘴,“姨母,心兒也想跟連表哥去邊城。”

宋夫人笑道,“你這丫頭,那戰場是男兒去的地方,你個女兒家,去那作甚。”

“可是白梨都能去啊,還是將軍,心兒也能做將軍。”

宋夫人搖頭,輕責道,“放著好好的千金小姐不做,跑去風吹日曬,混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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