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二嫂沒想到李錦章這麽容易就松口，心裏歡喜的不知如何是好。

李大牛李二牛沒有說話，心裏卻同樣松了一口氣。

倒是李氏，聽到李錦章把科舉的希望和重擔全都給了文秀，不放心道：“就你媳婦兒那小身板能行嗎？”

“娘，你放心，我對文秀有信心。”畢竟他上一輩子，中了秀才，到後面要去京城參加考試，一路的盤纏九成都是文秀拼命掙下的。

這輩子他有了經驗，總不可能比上輩子還差。

李錦章心裏堅信著，直讓季秀眼中越發冰冷。

“娘親……”李大山李小山和李玲三個孩子看到季秀臉色不好，不禁擔憂道。

茅草屋的隔音效果並不好，主屋裏的那番談話，他們也聽到一個大概。

一時間三個孩子不知是為父親這麽信任母親感到開心，還是為母親身上擔子加重跟著一起發愁。

“娘親，以後玲玲要跟娘親一起做繡活掙錢。”李玲乖巧懂事道。

“你們爹能信任娘，娘真的很開心，可是錢該怎麽掙啊？”季秀面上發愁道。

哪怕李大山幾個還是小孩子，也知道錢有多難掙。

也正是因為如此，他們才更不理解，為什麽父親寧願讓他們母親那麽吃苦受罪，也不願意用自己的本事出去謀生。

讀書人總比他們種地的掙錢多了了，可是李錦章就是不願意。

李大山和李小山兩個男孩隱隱察覺到一些原因，越是這樣，他們才越痛苦。

李錦章他不是做不到，而是不想做，這是整個李家都隱隱明白的事情。

大嫂二嫂心裏松快過後，看著季秀只覺得悲哀，這輩子攤上李錦章這麽一個沒有承擔的男人，可真是文秀一輩子的不幸。

她們的男人縱使不識字，在養家掙錢一事上卻沒推脫過。

反觀李錦章有本事，吃軟飯卻吃的心安理得。

李錦章絲毫不知道別人是怎麽腹誹他的，他從李氏手裏拿到的錢並沒有還回去，可是等李錦章把東西買回來，要教導李大山和李小山兩人讀書認字時，兩個兒子全都搖頭，“爹不用了，我們兩個腦子笨，眼看就要長大了，還是幫家裏面多幹點兒活吧。”

他們多幹一點兒，他們的娘親就能少幹一點兒。

李大山和李小山兩個期待的看著李錦章，期望著他們的父親能有所表示。

可是李錦章不知是沒有聽懂，還是裝作不懂，面色如常道：“既然這樣，那等我中秀才以後再教導你們，你們平時幹活的時候，也多留心我背的書。”

李大山和李小山兩人眼中的光不由暗下，頭低垂下去，有氣無力道：“是……”

李錦章還不至於連孩子的話都聽不懂，所以他越堅定自己讀書的決心，只有他考上去，才能讓他們母子幾個過上好日子，現在一時的苦難算得了什麽。

季秀一看兩個兒子的神色就知道他們無功而返，李玲不由在季秀耳邊悄悄道：“娘，爹爹是不是太懶了？還不如賣糖葫蘆的叔叔勤快呢。”

“你爹只是覺得他的面子比我們母子幾個人的命還重要而已。”在女兒面前，季秀沒有為李錦章遮羞道。

李玲不由睜大眼睛，不敢置信自己的父親居然是這樣的人，可是仔細想想，還真是這樣。

“娘，這是不是人常說的‘清高’？”她爹太清高了，清高到寧願讓妻兒受累，也不願意拉下自己的臉。

這說明什麽？說明臉面在李錦章心裏的地位，比妻兒重要多了。

小小的李玲有些承受不了這樣殘酷的真相，眼中的天真漸漸褪去。

季秀正在河邊用搓衣板揉搓衣服，不能去集市上上工，家裏的活就躲不過去。

不過好在這時候的衣服基本沒油，大都只是泥土，比想象中的好洗。

突然，一個圓形狀的東西輕輕打在季秀的背上，季秀扭頭一看，是一枚紅紅的山楂果，咕嚕嚕滾到她的腳邊。

“雲清泉。”季秀眼睛掃向四周，然後猛的擡頭看向自己的頭頂。

正準備出聲提醒季秀的雲清泉不由一楞，從樹上躍下道：“你什麽時候開始行動，我再過幾天可能就要離開這裏了……”

“你打算去哪兒？”季秀隨口問道。

“青雲縣，到時候我就要去到大縣城賣我的糖葫蘆了。”雲清泉笑著說道。

季秀聽的眉梢微挑，青雲縣的確是大縣城，因為李錦章考秀才就是去青雲縣考的，剛從那裏回來。

“我這邊很快了，事情結束以後，我也打算去青雲縣，我們正好順路，車費我掏。”季秀道。

雲清泉再次詫異，道：“你可真大方……”

從這裏去往青雲縣的路費並不少，更讓雲清泉詫異的是季秀花錢的態度。

如果季秀家財萬貫，這自然只是小錢，可是季秀的身家雲清泉還是有所了解的，眼也不眨的就承包車費，自然出乎人的意料。

“談不上大方……我這邊很快了。”季秀道。

當天晚上，季秀再次把李錦章身上的被子揭開，讓李錦章吹冷風，等到天亮才幫李錦章蓋上一點。

如此幾次下來，李錦章終於開始打噴嚏。

“哎呦，錦章該不會得了風寒吧！”李氏看到李錦章打噴嚏，立馬緊張的要去給李錦章熬姜湯。

“娘，我沒什麽大事兒，可能是這幾天讀書太晚，這才有些著涼。”說完李錦章又重重打了一個噴嚏。

負責熬姜湯的是季秀，在季秀的努力下，喝完姜湯的李錦章一點用都沒有，很快就發起燒來，連拿書的力氣都沒有了。

季秀直接讓幾個孩子去柴房先住幾天，自己則對李錦章就近照顧。

李錦章躺在床上，頭腦昏昏沈沈，突然想到，上一輩子，他絕對沒這麽感冒過。

畢竟上一世他中了秀才，稍微懈怠了兩天，並沒有熬夜讀書，再加上這次他要把燒毀的書默寫出來，用力過度，難免會被風寒入侵。

季秀把門窗關緊，把李錦章塞到被子裏，讓空氣不流通，兩天下來，李錦章的病絲毫不見好。

李家人越發擔憂，李氏害怕道：“他爹，咱們去給錦章請個大夫過來吧。”

“咱家現在哪兒能請得起大夫啊。”李父苦笑道，還是硬著頭皮去請了一個大夫回來。

大夫看診很便宜，藥材的花費才是大頭。

李錦章原本只是小毛病，直到拖成必須吃藥的病。

“唉，你們要是剛開始就找大夫過來。現在也不用那麽麻煩了。”大夫不禁搖頭道。

李家人後悔不已，等聽完藥錢後，眼前不由一黑。

大嫂二嫂身為外人，勉強還能鎮定點，她們聽到費用不禁相視苦笑，不用想，這次她們公婆手裏的錢一定會一點不剩，就這還不知道能不能把人救活。

要是人沒救活，錢還花光了，那得多虧呀，只是這話她們不敢說，說了就是家裏的攪事精。

“爹，娘，你們可一定要救救錦章啊！”季秀之前幹活掙的錢早就成了李錦章的筆墨紙，這幾天一直在家裏做活，因為照顧李錦章的緣故，連繡活也沒做。

聽到季秀向父母求助，意識昏沈的李錦章用力張口道：“爹，娘，孩子不想死，孩兒真的不想死啊……”

他還那麽年輕，他還有錦繡前程，榮華富貴沒有得到，李錦章怎麽可能接受自己的命運。

這一世的事情和上一世的事情已經有了很大的不同，也許他真的活不到自己上一輩子的年紀，只是一想，李錦章心裏就恐懼的要命。

李父李氏又何嘗願意看到李錦章身死，這是他們最疼愛，並付出最多心血的兒子，一旦舍棄，就宛若挖心蝕骨一般。

可是家裏面是真的沒錢了，就算向人借錢，也只是杯水車薪，根本填補不了治病這個大窟窿。

李錦章不願去想家裏人的為難，他求生欲旺盛，逼迫著李家人不斷的做決定。

就在一天下午，李氏面帶猶豫的回來，把季秀趕出去，關上門，對李錦章小聲道：“錦章，有個辦法可以得到一筆給你治病的錢……”

“什麽辦法？”李錦章眼睛一亮，抓住自己母親的手腕道。

李氏猶豫道：“聽說隔壁村有人牙子收人，價錢不低……”

李錦章眸色不由一暗：“娘是說把文秀賣了嗎？”

整個家裏，總不可能賣了大方二房的人給他治病，大嫂二嫂有自己的娘家，也不可能讓他們這麽幹。

只有文秀，她是孤兒，還是李家的童養媳，賣了不止沒有娘家人的麻煩，對外還不會給李家造成名聲上的影響。

想到自己最初想要補償文秀的想法，李錦章此時只覺得可笑。

可是很快，李錦章就做下決定：“麻煩娘去尋人牙子過來吧。”

李氏不由一楞，“你這麽快就決定好了？”兒子的果決簡直出乎李氏的預料。

文秀好歹給錦章生了三個孩子，看在孩子的面子上，也總該猶豫一下吧……

“娘，時間不等人，我得讓身體盡快好起來，只有這樣咱們家才有享福的機會，再說只是暫時委屈文秀一陣子，等我中秀才，家裏有錢了，到時候再把文秀接回來就成。”說到最後，連李錦章自己都信了。

李氏信以為真，猶豫著去跟李父說這件事。

等她走後，李錦章苦笑一聲，“李錦章啊李錦章，沒想到重活一世，你還是這麽的自私自利。”

只是不知道已經對不起過一次文秀，這次李錦章心裏的罪惡感比上一輩子輕許多。

畢竟上一輩子，季秀的三個子女都沒了，這次沒的只會是一個文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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