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秀很快就發現李家人對她眼神躲閃回避。

畢竟很多時候，往往是當事人最後知道真相的。

季秀裝作不知，三個孩子卻敏銳的察覺到什麽。

尤其是李玲，因為季秀前段時間出手闊綽，不少孩子都跟李玲玩的好，現在他們全都因為大人的叮囑，不敢再跟李玲靠的太近。

“李玲，我爺爺奶奶說你很快就沒娘了，這是真的嗎？”

“假的！我娘又沒生病，生病的是我爹呀，我馬上就沒的是爹呀！”李玲生氣的反駁道，不明白為什麽病的是父親，為什麽別人會說自己沒娘。

問李玲的孩子不由一楞，反應過來道：“是啊，明明是你爹得病，為什麽會說你娘呢？”

因為這，哪怕大人不允許，還是有孩子願意跟李玲玩。

李大山比李玲大一點，懂得多一點，聽到這話，臉上的笑容落下，不知為什麽，心裏莫名的發慌。

直到李父帶了一個陌生男人回來，聽到他的身份，李大山這才終於明白別人為什麽會說他們三個沒娘了。

“爺爺奶奶想賣掉咱娘……”李大山嘴唇發顫道。

“不是爺爺和奶奶，是我們的爹，是他要賣掉娘給他治病。”李玲聽後，眼睛閃爍著冰冷的光道。

李大山想要反駁，最後還是無力的垂下肩膀，知道妹妹說的對。

家裏現在只有李錦章需要用錢治病，他們的母親是父親的童養媳，越過父親賣掉母親，根本就不可能。

哪怕李大山想為自己父親找借口，都做不到。

“爹壞，爹太壞了。”李小山忍不住哭道。

“簡直就是畜生不如！”李玲小聲罵道。

李大山連忙捂住弟弟妹妹的嘴，“可不敢這麽說，小心被爺爺奶奶打死。”

“咱們娘都要被他們賣了，合著賣的不是他們娘，他們當然不心疼，今天咱爹連咱娘這個枕邊人都能賣掉，以後焉知不會拿我們這些兒女換錢！”李玲擲地有聲道。

李大山總覺得妹妹說話多了一絲文氣，聞言不由頹然道：“他是我們的父親，就算他真的想把我們賣了，我們又能怎麽辦呢？”

就像他們的母親沒有反抗的餘地一樣，他們同樣沒有。

“既然反正都是賣，那咱們還不如跟著娘一起走呢，就當咱們沒爹了！反正一直都是娘幹活養活我們，爹說的榮華富貴，我是一天沒享受過。”

這邊三個商量著，另一邊的主屋，季秀被人特地從河邊叫回來，臉上一臉茫然。

大嫂二嫂不忍心再看，等季秀進了主屋，就趕緊回了自己屋。

“爹，娘，你們叫我來有什麽事？”看到有陌生的男人在，季秀不由低頭纏繞著雙手，很是局促道。

李父沈聲道：“老三媳婦，你也知道錦章現在病了，那你願意給錦章治病嗎？”

聽到李父玩道德綁架一套，季秀心裏惡心的想吐，面上卻一臉賢惠道：“爹，我當然願意了，我能做什麽？”

“你只要跟這位離開就行，我們李家會記得你的恩德的。”李父道。

“不知這位是？”季秀唇角揚起又落下，腳下情不自禁的後退一步。

“老丈，你這兒媳婦已經這麽大年紀，又小又瘦，根本就賣不上價錢。”人牙子上下打量了季秀一番，十分嫌棄道。

李父、李氏：“……那您看她能賣個什麽價？”

季秀聽了睜大眼睛，然後眼中失去光亮，腳下卻不再後退。

“老三媳婦，你擺什麽死人臉呢，這可是為了救你男人，難道你不願意救你男人？”李氏拍桌子道。

“……沒，娘，我是李家的童養媳，我得報答李家對我的恩德。”季秀囁喏道。

“嗳，這就對了，以後家裏又不是不把你接回來，你畢竟還是三個孩子的娘呢……”李氏道。

季秀沈默，其實雙方都知道這是場面話，可是架不住李家人做了不是人的事，還總想給自己臉上貼金。

“你去院子裏我看看。”屋裏的光線有些暗，不如外面亮堂，季秀低著頭，就像牲口一樣，被人牙子指出身上的缺點，肆意挑肥揀瘦著。

李氏趁機去李錦章屋裏，道：“人牙子挑出你媳婦一大堆問題，不肯給高價錢。”

李錦章不由皺眉，回想了一下季秀滿臉黑黃，身材幹瘦的樣子，就是他也不能昧著良心說自己的童養媳很值錢。

“三兩銀子，她這樣的，我最多只能出三兩銀子，三兩銀子要是不賣，你們就去找下家吧。”院子裏，人牙子和李父討價還價道，聲音並不小。

李錦章聽見了皺眉，李玲三個也聽見了，直接從柴房裏沖出來。

“不夠，我爹還差十幾兩銀子的藥費呢！你看我們兄妹三個怎麽樣？”李玲跟人牙子道。

李父大怒：“你們幾個鬧什麽，還不趕緊給我回去。”

賣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的童養媳，和有血緣關系的孫子孫女們，那完全是不一樣的。

“可是爺爺，三兩銀子對十幾兩的藥費來說根本不夠，要不別賣我們娘了吧。”李大山看著李父，眼中希冀道。

李父不由有些猶豫，他們賣文秀，也只是想給李錦章治病，可是李大山說的對，三兩銀子根本就不夠，還不如不賣。

敏銳的察覺到李父的態度有所松動，人牙子心裏還沒急起來，李錦章就先慌亂起來。

沒有錢，他怎麽給自己治病，病不痊愈，他以後還怎麽科舉？

在死亡和榮華富貴的雙重威壓誘惑下，李錦章強撐著身體，讓李氏扶著他出去。

“等等，如果再加上我的三個兒女呢？”

“錦章！”李家人驚詫不已。

“爹！”李大山三個震驚。

他們幾個願意跟著母親走是一回事，被父親親口賣掉，是另一回事。

李錦章只是一句話，就瞬間沖垮李大山三個孩子的心境，對李錦章這個父親的印象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你們先幫爹爹渡過難關，爹爹向你們承諾，以後爹爹中舉了，一定會接你們和你們娘親回來。”李錦章眉眼下垂，盡量不去面對三個孩子失望的眼神。

只有他活著才有希望，他要是死了，李家一大家子都再不能翻身。

再說，他又不是徹底放棄了他們……

“對，等咱家有錢了，就把你們全都接回來！”李氏連忙說道，比一開始對季秀說的多了一份真心。

童養媳賣了，他們不會想著再買回來，可是親孫子孫女，他們還不至於那麽狠的心。

可是李大山幾個心裏早已失望，聞言沈默著靠近季秀。

看到三個孩子不說話，李錦章狠下心道：“加上他們三個，能給十幾兩嗎？”

“這位公子想的還真美，這三個孩子這麽小，能賣出什麽好價錢，不過看在他們身子骨都沒折損的份上，我給六兩，加上他們娘親，我就再添一點，十兩銀子。如果談不攏，我就一個都不要了。”人牙子淡淡道。

現在是李家人急缺錢，又不是他缺錢。

“十兩銀子，已經不少了。”李父、李氏眉頭舒展道。

李錦章藥錢的缺口立馬被堵上了大半。

結果臨到頭了，李錦章反而猶豫起來，他看向李大山，自己前世今生真正的長子，問道：“你真的願意跟著你娘一起離開嗎？”

李大山聽到這話只覺得荒謬可笑，“難道我不同意，爹就不把我賣了嗎？”

李錦章啞然，怎麽可能，他說這話只是為了讓自己心裏能好受一點。

李大山顯然已經看透李錦章皮下的真面目，李錦章不再開口，不再往季秀四個人的身上看。

等到確認無誤，李父和人牙子按壓交易，李錦章過去看了看季秀四個的賣身契。

一旦在這上面按手印，季秀幾個就會成為任人打罵的奴隸。

李父嘆道：“錦章，趕快做決定吧，你的病拖不得了……”

要不是因為李錦章的病，他們何至於把文秀和孩子們賣了。

這句話成了壓倒李錦章身上的最後一根稻草，李錦章在賣身契上簽了自己的名字，並按上手印。

李小山看到這一幕，再也忍不住，直接撲到季秀的懷裏哭出來，躲在大房二房的大嫂二嫂抱著自己的孩子們，哭道：“你們看到了嗎，要是哪天你們爹病了，你們娘一樣也要沒了。”

“娘，真要有這一天，我跟著娘走……”大房二房的三個女孩道。

受她們感染，男孩們也道：“對，到時候我們跟著娘走。”

“都走什麽走，放心，你們爹就是病死，窮死，餓死，也不會把你們賣了的。”李大牛和李二牛分別回屋道。

不得不說，李錦章自私自利的行為真的敗好感，連同胞的兄弟看了都心寒。

人牙子把十兩銀子給李父，然後對季秀幾個道：“走吧。”

季秀拉著李玲和李小山的手，頭也不回的跨出門。

李大山最後回頭看了李家人一眼，跪在地上“砰、砰、砰”磕了三個響頭，隨後就跟上季秀幾個的腳步。

看到這一幕，李氏知道李錦章以後沒有媳婦和孩子了，不由抱著李錦章痛哭起來：“作孽啊，這真是作孽啊……”

“……去給錦章抓藥治病吧，治好病，錦章可要努力讀書，要是再有這麽一次，我和你娘這兩把老骨頭可不值錢。”李父道。

李錦章猛的攥緊手掌，道：“我一定會的。”

他會把這當成激勵自己前進的恥辱和動力。

季秀這邊，三個孩子跟著季秀上了車，全都圍在季秀的身邊，眼中全是茫然，不知道自己以後的命運。

“你們怕不怕？”季秀抱著三個孩子道。

“不怕，跟著娘比跟著爹更安心。”李玲道。

李小山道：“跟著娘吃奶，跟著爹吃草，小山不要吃草。”

“比起爹來，娘更需要我保護。”身為老大的李大山道。

有他在，怎麽都更安全一點。

正說著，車外傳來說話聲，沒一會兒人牙子的聲音從外面傳來道：“好了，我已經把你們賣給別人，以後你們直接跟著他走就行了。”

李大山連忙掀開車簾，只看到人牙子輕快離開的背影，車旁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年輕男人。

李玲驚訝道：“糖葫蘆叔叔。”

“小丫頭我們又見面了。”雲清泉面帶微笑，而後正色道：“看在我們相識一場的份上，我傾家蕩產把你們一家人救下，麻煩你們以後好好給我幹活……”

“好，玲玲以後一定努力串糖葫蘆！”

“咳咳，你叔叔我已經不做糖葫蘆的生意了。”雲清泉咳嗽道，因為他逗留時間太長，剩下的時間已經不足他慢悠悠的賣糖葫蘆。

很快，牛車就被駛向更遠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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