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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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梓的表態看似毫無還轉的餘地,夙命與鳳城對視一眼,決定先將此放下。桑梓焉能不知她們的心思,只疲倦地揉揉眉心:“這事我說了算,你們勿擾她。”

鳳城卻是上前搭住她的脈搏處,只覺指腹下虛若游絲,便略蹙黛眉:“桑梓,你自己便是大夫,何至於將自己逼到這個地步。”她冷聲道,“你既是要用‘我冥之心’,還不乖乖聽小姐的,若不然,就不給你,你又能如何?”她站了起來:“我那花房裏的花怕冷,也不知火墻燒起來沒有,我瞧瞧花去。”

夙命在一旁使了個眼色,焰池等人便紛紛架起桑梓,勸道我見你眼下烏青想必一夜沒睡不如先去睡個好覺或是你先給自己開個方子調養調養身子之類的,不由分說擁著她跟著鳳城去了。

流光待她們走後,半晌才問道:“若桑梓執意,那人走後——我妹妹的身子……”

“沒有魂魄,自然不長久,她本已死,便歸土去吧。”夙命應道。

流光聞言便又紅了眼眶,低頭默默,久久方道:“若如此,桑梓與妹妹豈不是都要沒了?那我倒願她走不了,妹妹好歹有個形在,桑梓亦能活著,父親那裏恐怕也會得些安慰。”可想到如此一來,妹妹只算是空剩身軀了,而那個人也是有家歸不得,又各種於心不忍,故心中十分矛盾。

夙命見流光如此,不由嘆氣。她尚掙紮,那身臨其中之人可想而之。

鳳城的花房便在商園之中,為了那些嬌花,她將園子蓋得嚴嚴實實,上覆琉璃頂,墻壁砌成“夾墻”,根處挖了火道,在外添火可順著墻溫暖一室。沒事的時候,大家其實最喜歡呆在鳳城的花房裏了,可惜那花房裏嬌花有,毒花亦不少,若得意忘形見花便采,便是怎麽中的毒也不知道。

不過,有鳳城在,自然是沒有這些憂慮的。

一進花房,想是火墻燒起來了,果然比外面要溫暖多了,當中有一張貴妃榻,是鳳城休息用的。

大家把桑梓扶到榻上,替她把外面的皮裘脫了,碰到她的焰池低頭看看自己的掌心,與其他幾人交換了個眼色。天是如此的冷,皮裘裏桑梓竟然出了那麽多的汗,再擡頭去看時,桑梓躺在那兒,已經是閉目不能言語,渾身都如浸水中,還冒了輕輕的煙霧,看起來有些恐怖。

“怎麽回事?”焰池驚道,推了推桑梓,卻沒有驚醒她。

“不好,是不是她的病又發作了?”寶橋叫了一聲,想起桑梓說的話,立馬轉身朝聽宿閣奔去。

鳳城聞言排開焰池與桃溪,伸指點了桑梓的幾處穴位,面色沈如水。未有先兆便發病,可不是什麽好事。想來只怕是桑梓心灰意冷,邪氣便趁機侵襲了她。她雖早有耳聞桑梓的奇病,卻因為她很少下山,未曾見過。細細體之,果然是離奇的很。剛剛進來時,室中還是熱的,但挨著桑梓站著,便也不知道從哪裏湧起的寒潮,就這麽一絲一縷地消散在空中,攪動著一室的溫暖。

“鳳城卿……”焰池哆嗦地伸手抱住了鳳城,桃溪也果斷地伸了手,三個人抱在一起總是要暖和些。

而便在這時,寶橋把晏棲桐抓了過來。

真是用抓的。到了聽宿閣,寶橋用踹的,踢開了晏棲桐的房門,晏棲桐前夜的酒實在是有些過量,還尚在昏睡之中,便猛然被寶橋從床上提了起來。她瞬間也就醒了,驚恐萬分地看著寶橋。因為寶橋的臉色急得都變了,只胡亂將衣裳住晏棲桐身上套,一邊催促道:“快快快,快跟我走!”

晏棲桐勉強穿好了衣裳,也顧不得披頭散發,只喘著氣問道:“去哪兒?”

寶橋回頭看了她一眼,卻是有些猙獰的樣子,又嚇了晏棲桐一跳:“你也只剩這一個用處了,還能做什麽。”說罷便將她夾在腋下,呼呼呼地往商園趕。

晏棲桐在山上的時候再被寶橋折騰也沒有這麽慘過,但她又不敢抗拒,不然非得摔死不可。等隨著寶橋落在了商園前,晏棲桐是臉色發青,極力死忍著不適,恨不得抓住寶橋搖上三搖,怒問我到底與你有什麽深仇大恨啊。

可晏棲桐一落地後還不及發怒,便感到了一陣熟悉的寒度,這冰冷如有實質的寒刺直/插入肺裏,令她打了個冷戰,雙眸圓立起來:“桑梓……”

寶橋見她倘在門外便知是與桑梓有關,不由也有些詫異,當下便推她進了花房,然後大吃一驚。

花房裏早已溫暖不在,鳳城三人都退到了一邊,而花房中央,安安靜靜躺在那的桑梓,好似剛從冰川底下起出來的千古冰人,正寒氣四溢……

晏棲桐快步上前,一邊匆匆道:“你們都走吧,留在這裏都有危險。”

可是四使都沒動,她們實在是有些好奇,晏棲桐是怎麽幫助桑梓緩解病癥的。於是她們便看見晏棲桐一邊解了外衣,撈過了平日裏鳳城休息時蓋的一床薄被,然後她往榻上一爬。貴妃榻並不寬,一個人剛剛好,兩個人卻是太擠了。晏棲桐將桑梓搬至側向自己,把她攏在自己懷中,雙臂緊扣著她的肩,雙膝也與之錯合在一起。

薄被一蓋,兩個人,渾如一體。

……

這就完了?

除了抱在一起,至多是晏棲桐的動作要輕柔些,面目要柔軟些,可也並沒有別的招了呀。

四使面面相覷,焰池蠢蠢欲動,簡直想上前去掀開那床被子,看看被子下還是不是有什麽花樣。唯有鳳城點了點頭。若夜夜這般靠近,生了情,也是自然的事吧。她看向四周有些太過嬌氣被寒氣一侵就蔫軟了的花,不由嘖嘖,讓你們見了這等情景,卻也是難得了。隨後,她便把其餘三人都拎出了花房。

聽聞此事的夙命也是吃驚不小,她早前見過一次桑梓發病,又是要喝藥又是要坐藥湯浴,就那周圍幾裏地內也如冰天雪地,哪裏是合抱在一起就能抗過去的。又聞晏棲桐看起來對桑梓也挺關心的,如此寒冰也視若不顧,仿佛並不只是桑梓這一頭的熱,如此一來,夙命倒是另外有了一個主意,想罷她朝鳳城招了招手……

花房裏最終回覆溫暖,晏棲桐這段時間也一直失眠,昨夜醉成那樣,好歹是睡了個徹底,故此刻全無睡意。她覺得懷裏的桑梓一動不動,一時就罷了,可總這樣,心中就有些不著不落的,便輕輕拍了拍她桑梓的臉頰,低聲喚道:“桑梓,醒醒,是我。”

桑梓緩緩睜開眼,眼前有些模糊,但她知道,是晏棲桐在身邊:“嗯……”

“暫時不要睡過去,”晏棲桐揉了揉她的唇瓣,又捏了捏她的耳垂,“沒事的,我在呢。”她不解道,“好端端的,怎麽突然又發了呢?”這路上的幾個月唯恐她發病,她可是照顧得小心翼翼,絲毫不敢大意,雖然天一直在變冷,但桑梓卻從沒有發病過。

桑梓疲憊不語。她只是察覺到體內寒氣隱有活躍之時,未曾起意抵抗罷了。

晏棲桐將她抱得緊了,眼光落到那些花卉中。桑梓說去問夙命要“我冥之心”,她這發病,是否與那有關。晏棲桐微微低下眼,便見桑梓秀氣的鼻尖,一雙薄唇輕抿,她突然心如刀割,再不敢低頭看,只能將其狠狠地抱住。

桑梓被她擠壓得難受,便又艱難地睜了眼,微微頂上些身子,與晏棲桐平平而視。

花房裏靜幽得很,便如在花海中,只餘這一張榻,只餘她二人。桑梓終於緩過些勁來,身體裏的寒意漸漸退去,整個人都暖了起來,果如參商,此消彼漲。費力的從晏棲桐的懷中抽出手來,桑梓輕輕撫在晏棲桐的臉上。何故要抱她這麽緊,仿佛永遠不願分離。她只看著晏棲桐,見她眼中也有化不開的濃稠哀傷。又何故要這樣哀傷,既選擇了回去,你只需認準方向便是了。

我不留你,但是,許我留下點什麽。

桑梓緩緩靠近過去,以至於鼻尖相抵,她微微側過頭,將自己輕輕貼在了那張顫抖的唇上。

留下一點淡淡的餘溫,桑梓退開,晏棲桐仍緊緊盯著她。

“可是清醒的?”

晏棲桐極為緩慢地點了點頭,眼睛裏卻幾乎沒有焦距。而桑梓又靠了過去,晏棲桐偏開頭,那吻的氣息都敷在了臉頰上,可桑梓卻沒有碰上去。

她讓開了。桑梓靜靜地看著晏棲桐,看她猛地閉住了眼,一臉的錯亂掙紮。桑梓心中有些疼,想退開,而身後擁住她的那雙手卻又沒有松動,她只能又迎了上去,如此反覆試探,終於,那雙手驟然加緊,唇上也被反咬住,那夜醉了的晏棲桐,分明回來了。桑梓微微笑著,由著她在自己唇上發洩作亂,只一味地柔順著,便如一汪水,使你含得吞得任你所為。

晏棲桐想,此刻她一定是被什麽怪物附身了,竟想將桑梓掰開了揉碎了,有著說不得的肆虐。而桑梓,也只隨著自己胡來。當晏棲桐略作清醒時便看到桑梓的衣襟都散開了,自己伏在上面,雙手所處的地方……應該把這雙手給剁掉。

桑梓見她眼中已經清楚,便將她拉近了又貼在一處,只笑嘆:“暖這一回,想必許久我都不怕了。”說罷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與我說說,你那裏,是怎樣的?”

我那裏,是怎樣的?晏棲桐側過身,也就將這樣的桑梓撈進懷裏,她不敢再抱緊,卻也不想分開,清了清嗓子,說了起來。

“我那裏……若是在我那裏,從宏到彥,不過一兩天之間。”

“那不是要飛過來麽。”桑梓奇道。

晏棲桐無語,還真是說對了。

“我那裏……整個冬天不用燒碳火,也可以像這麽溫暖……”

“也是有火墻麽?”

“……到不是。”

“那,還有呢?”

“我那裏……百丈高樓平地起……”

“……未可想象,似乎神跡。”

“那裏也叫凡間……我……父母也是很普通的人。”

“哦,說說看。”

“他們只我一個女兒,將我視若掌上明珠……”

晏棲桐就這麽開始說了,把她記憶裏的家,家的周邊,那個城市,那個國家,那個世界,一點一滴地講給桑梓聽。

她的話裏,有一些東西很熟悉,不論在哪裏,不過是人與人的地方;可陌生的實在是太多了,她總算知道,那精準計時的小沙漏從何而起;身上的羊毛衣又是誰教會她編織的,還有背包,許多種種,太陌生太陌生了。看著晏棲桐越說眼中越是放光,桑梓幾欲想要去遮住那一雙眸子,卻身不由己只能一動不動地看著,終了輕輕地問了一句:“你若回去,會不會記得我?”

晏棲桐猛然住嘴,怔怔地看著桑梓,再也開不了口了。

第八一第章

“你若回去,會不會記得我?”桑梓又道,“就像你記住這些一樣,回去後,總不會那麽容易就忘了這裏的一切吧。”

晏棲桐想了想,臉色微白,不禁慌亂地道:“我……在那邊有人負了我,我必須回去。”

桑梓微訝,繼而平靜下心去,只道:“我知道了。”便又闔上了眼,靠著晏棲桐一心入睡的模樣。

晏棲桐不敢喘大氣,雖然她很想用力地大口呼吸,譬如死水中的魚,不出水面,總會窒息。到終了,她卻是將那原本自己心心念念要回去的目的之一當做了一根臨時飄來的浮木,可她也不知道,這根浮木又將帶她飄到哪裏。

她說了那樣的話,便算是告訴了桑梓,自己,仍是想回去,她覺得自己很無恥,因為剛剛沒有經受得住誘惑。可與她那樣又是正確的嗎,哪個世間,都難容斷袖,難道便要在這山上,躲一輩子?

可是——晏棲桐看著桑梓,又覺得心中有一個角,塌得厲害……

不知過了多久,晏棲桐見桑梓已經沈沈入睡,便輕輕地下了貴妃榻。

這溫室裏種著各種花,甚至四季的花,有些晏棲桐認得,其中一種,便是一眼就看出來了。自見桑梓頭頂芍藥之後,她就樂為於桑梓簪花,她四處看了看,實在忍不住,上前折了一朵芍藥花。只這一次,就這一次。晏棲桐想著,將花壓在了桑梓的發邊,縱使她睡著,在晏棲桐眼裏,也如唇邊綻笑,與花相看兩艷。

“咳……”

晏棲桐受驚,猛然回頭,頓見一絕色女子依在門側,正冷冷地盯著她。

這個人……晏棲桐的臉頓時黑了下去。她一下子認了出來,這不正是昨晚那神仙麽,煙霧裏沒有細看,不然這張臉絕不會認不出來。

“你摘的,是我養的花。”鳳城緩聲道。

晏棲桐擡了擡下巴,心道只一朵花罷了,也算不盡昨夜你裝神弄鬼的帳。

“不過,”鳳城款款上前,道,“為何是芍藥呢?”

“這……很重要嗎?”晏棲桐不由疑問。

“芍藥又叫離草,與人分別常常送一朵芍藥。”鳳城悠悠道,“你已知道,要與她相離了嗎?”

晏棲桐怔怔問道:“她……問了?”

便是這樣,鳳城也聽懂了,點頭道:“嗯,問了。”

“她怎麽說的……”晏棲桐屏住呼吸道。

鳳城卻問道:“可還記得我問你的話?我再問你,可有牽掛之人。”

晏棲桐不敢回頭,只咬牙看著她。

“我本知道可以讓桑梓不再犯病的方法,可你不答,那便罷了。”鳳城有些遺憾地道。她拿起剪子,剛才晏棲桐折花折得毫無美感,她還得修一修枝,另一枝上,有朵芍藥已經開罷了,正枯萎下去,鳳城便剪了下來,棄之泥土。

“是什麽?”晏棲桐連忙追問。

“你先回答我。”

晏棲桐想了想,終是回頭看了一眼。那簪花女人還在深睡,她便道:“你們既知我並非是這裏的人,是要回去的,談牽掛又有什麽用呢。”她掙紮著道,“總是要在正確的時間和地點裏遇上那個人,才是命中之人吧。”

“自欺欺人。”鳳城搖頭,想到在來之前,小姐斷道她這種人小心謹慎猶豫徘徊,但若一旦下定決心,必將撞破南墻,無人能敵,需得推她一把,便道,“當你遇上命中的那個人時,那個時間與地點不就變成了正確的麽。”

晏棲桐想了想,竟然覺得她說得十分有道理,一時不禁癡然。

鳳城見狀也不相逼,只道:“我家小姐有一道符咒,輕易不使,若你不忍見桑梓時時受此折磨,倒可以幫幫她。”她鳳眸一睨,“你可願意?”

晏棲桐深吸一口氣:“上刀山下火海,你說。”

“咦,原來你們有海誓山盟。”鳳城倒有些奇怪了。初見她們來時,可並看不出她倆之間有什麽,若不是被她無意間聽到晏棲桐說的話,她未必會往這裏去想。放做其他人之間,譬如四使,若有人出遠行而永不歸,她也會難過的,但見晏棲桐竟說出與桑梓一樣的話來,分明彼此了明了心意。

“什麽海誓山盟,”晏棲桐輕輕皺眉,“你說的符咒,到底是什麽?”自從被朱半仙從黃泉路上帶回來後,她對這些東西也就沒什麽忌諱了。

“小姐有一種禁忌咒,原……是在國之危難時用的,那是一種轉移符。若是浸透桑梓的血,讓你貼身收著這張符,往後只要桑梓發病,便會轉移到你的身上,”鳳城又將一朵枯萎的花拋落在地,“如此一來,她自然就不會冷下去了。而你因為身體極為特殊,並不怕那寒氣——這才是你能救她的真正方法。但是,”鳳城輕輕擱起剪子,面對著她正色道,“你若要用‘我冥之心’回去就不一樣了。若你還在這個世界裏,哪怕千裏之外,符咒依然有用,但穿越了地府,變換了時空,便無用了,那就只能等她終有一天發病而死。活活,冷死。”

晏棲桐被她說的寒意大作,忍不住跌坐在榻沿。她回頭,桑梓睡得正好,臉色也逐漸有了胭脂色。就這樣一個活生生的人,卻最終要被冷死,這是多麽殘忍的事,何況這個人是她。

“你二人之間,我們不便多說什麽,只是該說的還是要說,”鳳城輕聲道,“至於你走,還是救她,那是你自己要思量的事了。”桑梓肯那樣為她,鳳城也很想看看,她會如何。

桑梓再次醒來時,花房裏除了她空無一人。

半空中懸了明燈,有飛蟲圍繞,但依然十分靜謐。

她又得晏棲桐救了……

她又與晏棲桐親吻了……

那一晌貪歡,此生,倒也足夠了。

桑梓坐在貴妃榻上呆了半天,緩緩下地,穿起了皮裘,走出花房去。

原來她竟又睡去了一天。這日子便如那金沙,就這麽在睡夢中落下,桑梓覺得委實太快太浪費了一點。她一出花房,守商園的丫頭便發現了,忙引了燈過來領路。

元宵之前,每日的宴席都在疏枝閣裏,丫頭道來看過幾回您都沒醒,小姐便說不打擾您,只讓您自己睡醒。

“您已經餓了吧,小姐吩咐廚房一直溫著菜呢,要吃隨時都可以。”

桑梓看著她。這個丫頭長了一雙極好的笑眼,只這麽平平常常地睜著眼,你便覺得她也在笑。而晏棲桐卻是笑得極少的,本以為是性情而已,現在想來,她的思歸之心必叫她無法開懷,長久下去難免郁郁,終將禍及身心。

身上的病易治,心裏的,卻有藥難醫。

說到底,人最怕後悔二字。

疏枝閣裏這會兒很安靜,四使都不在,晏棲桐也不見身影,而晏流光居然也不在夙命身邊。

“身子可好些?”夙命示意她坐到身邊,問道。

“嗯。”桑梓應道。

“你原本就需要她救命,現在仍是要舍自己的命給她?”夙命又問。

“我記得她說過血可以再造,也許不會那麽容易就死吧。”桑梓微微一笑,看著丫頭們川流不息地擺上碟碗,那每一道菜看起來都很可口,可她卻毫無動箸的念頭。

“癡人。”夙命念道。

桑梓搖了搖頭,緩緩伸手拿起了筷子:“上次中秋,若不是她,我原本就是死路一條。命既是她救的,不過是還回去罷了。”

說這話的桑梓,越發的沒有煙火氣了,夙命交友,非重情重義者不交,而如今看來,這卻是大大的禁錮,以至於情義當頭卻無法聽從本心:“既如此,那你為何臉色如此難看,我看你的寒病發作的也蹊蹺。”

“我只是想到以後,再不能見到她了,只能想她,只能念她……”桑梓嗓中微哽,再沒有說下去,拿著筷子的手也輕輕顫抖,但她到底還是控制住了,深吸一口氣,漸漸恢覆了平靜:“士為知己死,女為悅己容。悅己者惟願白頭到老,知己者方無論遠近……只要她平安順遂……就好。我與她無緣,便做知己好了。”

“若為知己,不是聚散灑脫麽,你心尚不灑脫,又要去何處求它?”夙命嘆息,說到這,也知道再扭轉不了桑梓的心意。只是她這般痛苦,若能不死也必嘗相思入骨,這番話只是她用來安慰自己,自欺欺人罷了。

桑梓卻不再說話,眉目間只剩堅定。

夙命看著桑梓有一口沒一口地吃了些東西,等飯菜都撤下去後方道:“每個人都有自己心中的道與念,你要成全你的念,我不阻你,你執意送她回去,我可以依你。”

桑梓展顏一笑:“多謝成全。”

“但是生死之際生死一念全由己,便如你的病,你無心抵抗自然它侵伐你,你若有心,總還有些勝算。”夙命囑咐道,“切不可消極應對,不然就算你為她去死我也不會讓她回去,叫她此生此世日日夜夜與你守墓好了。”

桑梓點了點頭,自知她是擔心自己:“準備什麽時候?”

夙命沈默良久:“你不與她再聚聚?”

“再聚下去,萬一她回去以後忘不了我可如何是好。”桑梓笑了,覆平靜下臉色輕聲道,“說到底,我與她不曾開誠布公心思,也幸得如此,自然是越快越好。”說罷,她的臉色又慘淡了下去,卻依然堅定地道,“對,越快越好……”

“我知道了。”夙命點了點頭,站起身來,肅容道,“今日子時,你到這裏來。我與你取血煉丹心。”

桑梓也緩緩起身,輕聲道:“有勞。”

桑梓走後,隔了許久,夙命才仿佛對著空氣幽幽道:“你聽見了麽,這個人是如何的存了心思要默默成全你,而誰又來成全她的這片丹心。”

房中無人應答,只似有一聲輕幽長嘆不知從哪一片連接的房門後傳來。

而距子時,還有一個時辰,桑梓走出疏枝閣,緩緩步行,高處的傷亭點了燈籠,將來去的路照得通明,她看到傷亭一側的那株梅樹,便摸了摸鬢角,那日的紅梅,想必就來於此處。

紅梅映雪,自然百般好看,映血,卻不知誰更熾熱一些。

桑梓順著橋廊,回到聽宿閣中,她見晏棲桐的房中一片黑暗,不知她是否已然睡下,步伐便自有主張地朝那邊邁去了,可臨到門前耳邊卻突然響起了夙命的話。

至今我們都沒告訴她“我冥之心”受損,又當如何補救,等明日丹心煉好,我便帶她入黃泉送她回去。我盡力小心保你無事,她那裏若臨行前問起你,我會替你圓說,你放心吧。

既如此,又有什麽放心不下了呢。桑梓便轉身回了自己的屋裏,從背包中找出了那一顆蜜臘來。

剩餘的,便只有枯等了,而這個時候她卻又覺得,時間好漫長啊,耳邊仿佛響起了金沙流動的聲音,卻是那麽的遲緩,每一粒都似不肯落下……

終於更深露重,小憩後的桑梓便裹在濃濃的寒意中,走向疏枝閣……

山上有風,戛然而止。

次日清晨,陳大正在雲吊磐山門前給馬車套馬。他活了半輩子,今年這個年可謂是過得最孤單了,每日便是聽風看林,縱使吃穿用度都被照顧的周到,也還是寡淡得很。但是,家中兩位小姐都在山上,只要想到這一點,他心中便又得了安慰,渾身得了勁頭。

本來送小姐到了這兒,他應該是轉身就要踏上歸程的,但他向山上遞了幾次信,得到的回答卻都是再等等。

他也不知道等什麽,卻也只能安靜地等著。陳大擡頭望望,這一大早的天空中的雲便只陰沈地堆聚著,仿佛隨時要壓下來。又要下雪了吧,他現在是終於等到了離開的時間,今天便要上路了,若是快些下山,應該還能趕上到木蒼縣過夜,但願在那之前不要下雪,不然雪地難行,又得耽誤時辰。他這麽想著,終於套好了馬,搓著手朝雲吊磐大門裏望去。

“吱呀”一聲,雲吊磐的大門被打開了,一個披著兜頭大氅的女子一步一歇地走下門前的臺階。陳大瞇著眼看見了,便放下馬鞭垂手站在車旁候著……

第八二第章

前程往事不可追,一層相思一層灰。

又是一年中秋月。

彥國,芙蓉縣,牌坊街。

借著中秋拜月完成終身大事的音顧與喜眉,送別了前來道賀的友人。

音顧與喜眉的身影早已遠去,子商趕著馬車,駛在芙蓉縣外的大道上,湘琪與桑梓坐在馬車裏。

馬車裏,湘琪正在問桑梓:“桑梓大夫此去哪裏?”

桑梓沒有開口,只倚窗坐著。她望著車窗外沿道樹木的蔥郁,想得卻是秋如今又到了,冬天的蕭瑟還會遠麽。

湘琪見狀,便不敢說話,只從旁細細地看著桑梓。

她們不是一起來的,她不知道桑梓大夫從何而來。到了二小姐這裏,整日也忙著那二人的事,倒不曾與桑梓大夫坐下來問些近況。夫人也不知她會來,不然定會有諸多叮囑。

去年桑梓大夫她們離開素青城的時候,她雖病弱,精神卻是不錯,但如今看她靠坐在那,無端便有失了支柱之感。湘琪心細,不禁暗自回想,之前在二小姐處,倒一直不曾這樣覺得,仿佛是突然便累傷了似的,只知一味的養神。

湘琪想了想,從一旁的匣子裏端出一盤點心,遞與桑梓:“這是二小姐臨行前替我們備的,您嘗嘗?”

桑梓微微低頭,便見湘琪手中的瓷白盤子裏擱著幾塊嫩黃色的點心,卻是一一雕成菊花狀,十分逼真。又是一年秋菊時。她定定地看了許久,才緩緩伸出手去,拈了一塊。

此時因離得近,湘琪眼尖地看到桑梓大夫伸手時袖籠滑落前,那腕處便有一道暗疤,她有些怔住。傷在那個地方,她太熟悉了,未央宮裏偶爾有人或遇糟心之事想不開,便要尋死,往往就是朝那兒下手。但桑梓大夫絕不會是尋死之人,故湘琪問道:“我見您手腕有疤,可是不小心弄的?”

桑梓的手頓了頓,輕輕“嗯”了一聲。

“我記得去年與您同行的那位小姐臉上的疤都被您治好了,您手上的也定能痊愈。”湘琪微微笑道,“不知那位小姐如今在哪裏,過得好麽。”

她在哪裏,過得好麽。

桑梓腦中弦聲大作,振聵之響,繼而手中的點心跌落在地上。她的眼前猛地一黑,一時竟是坐不住,直朝前栽倒下去。

湘琪驚呼一聲,丟了手裏的盤子,伸手托住了桑梓的身子。

子商在外頭聽到了湘琪的驚呼,連忙把馬車停了下來,轉身敲門問道:“湘琪,出什麽事了?”

湘琪的手扶著桑梓,另一手費力地伸長了去夠著了門,推開後,眼裏都現了隱隱的淚光:“子商,桑梓大夫她……”

子商一看,心中也是一驚。桑梓大夫正垂手倚在湘琪的手中,雙目微垂,臉色慘白。他忙問道:“可是她那寒病又犯了?”

湘琪搖了搖頭:“我並沒有感到寒意啊。”

“這可如何是好,”子商朝馬車後望了望,“我們剛離開芙蓉縣不久,不然返回去?”

湘琪也有些六神無主,完全不知桑梓因何突然就有垂危之兆,便連連點頭:“對、對,還是先回去吧。”可是她剛說完,便覺一只冰涼的手按在她的手背上,她忙定睛一看,果然桑梓微微擡起了些頭,雙目已睜,只是那眼眸中神采盡失,渾若蒙灰。

“不要回去……往前走。”

湘琪與子商忙將她扶坐在廂中軟榻上,湘琪急問:“您這是怎麽了,可不要嚇我們。”

桑梓看著眼前的一片黑暗,心中卻若有光明,十分平靜。她早知有今日,早知便有。可不想,會在這個時候她的夜幕才降臨。當她還在竹瑟山上,雲吊磐中,自夙命取血煉丹心她失血昏迷那夜後,她睜開眼就發現自己有短暫的失明,那時她便知道,遲早有一天,她會什麽都看不見。

不過也罷,她想看見的,本就再也看不見了。

她坐在那一動不動,靜靜體會了一會兒只有閉眼才能看見的世界——既使是黑夜,也時刻醞釀著曙光,然如今卻不一樣。她久久才道:“不要回去……繼續往前走。”一邊說著,一邊從袖中抽出一方手帕,緩緩擡手,將雙目蒙住。

湘琪與子商呆呆地看著她的舉動,子商心快手快,在她疊帕即將蒙上眼眸之前就伸手在桑梓毫不動色的臉上晃了晃,頓驚。湘琪咬緊牙關,看桑梓平靜地遮了雙眼,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顫聲道:“桑梓大夫,您的眼睛……”

“我看不見了。”湘琪緩緩道,說罷,微微笑了笑,“莫怕,我早知有今日。”

“可是您的寒病所致的?”湘琪輕輕握住那雙垂下後平放在膝上的手,不想卻是自己的手抖得厲害。

桑梓微微偏頭:“也不算,我已有許久沒有發病了,是……從年後吧。”

“那這是為何?”湘琪勸道,“我們剛走出芙蓉縣不遠,現在回去,若是及時醫治,興許無事。音顧不是也懂些醫術麽,縣裏一定還有不少大夫的。”

“湘琪。”桑梓的聲音裏一派溫和,她道,“你忘了,我便是個大夫麽。”

湘琪登時哽咽不能言語,只有暗自垂淚。桑梓大夫的身子一慣便是弱的,但到底在平常沒有大礙。可人若是失了雙目,那比斷了雙手砍了雙腿還要可怕。有手不知所需事物在何處,有腿亦看不見道路在何處,便是硬生生被捆住了無法動彈,那何其痛苦。

子商也在一旁直急得直摸自己的大光頭。他與湘琪什麽都通一點,就是醫術不通,何況連桑梓大夫自己都看似斷定無藥可醫,他們又能怎麽辦。他伸手拉了拉湘琪,使了個眼色,心道就是回去桑梓大夫也不會知道,他們是拿不定主意的,去找音顧比較好。

豈料桑梓雖蒙雙目,心中卻是了然的,道:“子商,別費這個心思,我既走了,就不會再去叨擾她們,讓她們好好過日子吧。”這些日子見到的已是人世最美好的事,她實在不願再令她們的笑臉上添憂愁。

幸福難得,何必去擾之。自己或者無福,但夙命與流光,一雙隱於山;音顧與喜眉,一雙隱於市。她們全權代之,也是讓人心滿意足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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