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章 (2)

關燈
了。

此行,她沒有什麽遺憾了。

子商與湘琪面面相覷,湘琪抹掉眼淚,輕聲道:“不回去可以,但不管您原是打算去哪,您現在卻是要跟我們回宏國去。”

桑梓知道自己一人也無法獨行,便點了點頭:“有勞兩位了。”照顧一位盲者,並不是很輕松的事,她本不願意麻煩別人,但如今也只有跟著她們回去,等到了某一個地方,穩定下來後,也是……可以生存的。

這大半年,她也算慢慢地走了一些地方,大好河山,市井風貌,越是走到後面,越是索然無味。如今倒好,什麽都看不見了,也就無所圖,無所求了。

“您自己也不可以放棄,等到了地方上,是找人來治,或者您自己開藥方,您總是要拿出個主意,我們絕不會坐視您放棄。”湘琪又勸道。若她自己是大夫,若她自己遇上這種事,第一反應自是會想辦法去醫治,就算心再強大,也不可能如此的坦然面對這種境地。想桑梓大夫她是根本沒有想要醫她自己,便如她腕上的暗疤——湘琪猛然想到,若她要給自己除疤,何必還要等到自己剛才那一說,她既不願,只怕那疤也不是隨意留下的。

只是又何故要傷在那個地方。湘琪輕輕掀起桑梓的衣袖,那傷疤倒不猙獰,刀口十分整齊,可看這程度,當初想必是流了不少血,沒有傷及性命,恐怕也是大幸了。

桑梓似是不知她的舉動,只輕輕點頭道:“我知道。”

子商見狀,沒有辦法,只得一低頭出了車廂,揮鞭趕馬。他們此行從宏國過來很是匆忙,本來回程想要看看彥國風光,但眼下當務之急就是把桑梓大夫盡快帶回宏國,等到了夫人那裏,夫人的話桑梓大夫總是能聽進一些去的。只是路程遙遠,也不知道其中她的眼盲還會不會有別的變化。他是一心認為聽說桑梓大夫多年被寒病困擾,怕是要積發出來了。

子商他們一進了下座城入住後,他便立即飛了一只信鴿出去,須得先告訴夫人讓她提前做好準備。

只不過等行了多日入了宏國地界後,桑梓卻是道:“送我回藥園子吧。”

這段時間桑梓依湘琪之言也有給自己紮針煎藥,可卻是始終不見好,而湘琪雖從未上過那座山,但她卻是知道的。當即她反對道:“不行,那藥園子地勢險峻,如今不好居住。”何況那山上據說一向只有桑梓一人在住,她眼睛如今不便,也……不知何時能好,怎麽能自理呢。

桑梓卻是淡道:“再沒有比那裏更讓我熟悉的地方了,人多處……我也不願去。”若是隨他們回去,便是要到素青城了。那座城裏,有太多的記憶,雖眼盲,也止不住一一在眼前時刻發光發亮。她覺得她再不能受什麽刺激了,五識中眼已傷,再損下去,可真就是廢人了。

到時候寒病若是一發,就真真只有等死了。趁現在自己身體還沒有大佯,先去準備熟悉著黑暗中那裏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總好過直接等死吧。

但也不知為何,她的寒病已有大半年沒有發作了。只是這病侵蝕身體太久,實難恢覆當初的康健,不然她都在想是不是就此不藥而愈了呢。或者……她走了,便將這寒病的根也帶走了。想來,就如這寒病是為她而生,又因她而終一樣。

桑梓再不敢想下去,亦不準備改變主意,子商只好改道,一面又飛了信鴿出去。他們此行總共只帶了這麽兩只信鴿,如今都用出去了,只求不要再有什麽變數,不然要怎麽聯系夫人都成了難題。

第八三第章

秋漸深重,黃葉枯枝,使人見之郁郁。秋便是如此,一面結累累碩果,一面又訴之雕零。

朝著藥園子趕,到了十一月底,子商才趕著馬車到了離藥園子最近的城池。桑梓問得名字,方知竟已到了當初她被綁走的地方。

馬車進城後,子商原想先找個地方落腳,不料只尋出半條街,就見到了熟人。

“子羽?”子商從馬車上跳了下來,舉目四望,他都來了,莫不是夫人也到這個地方了?

子羽一襲秋袍,玉樹臨風,他笑吟吟上前,接過子商手裏的馬鞭道:“夫人已經等了幾天了,要去藥園子此是必經之路,我便也在路邊盼了幾天了。”他往車廂看了一眼,子商當即露出個苦笑來。子羽拍了拍他的肩,與他分坐在車廂前兩旁,“旁的先不說,先去見過夫人吧。”

馬車一路趕進了個小巷子,車窗開著,桑梓仿佛聽到了鐘聲,便讓湘琪開了車門,她朝外道:“子商,你怎知這個地方?”

子羽回頭,見桑梓臉上蒙著雙眼,整個臉便更只剩下一點了。他心中不忍,輕聲道:“桑梓大夫,我是子羽,夫人已經在前面等我們了。”

桑梓楞住,手抓住車門門框不知放下,好一會兒她才道:“何必因我興師動眾跑這一趟,她……素來不是不離開未央宮的麽。”

“未央宮固然重要,”子羽溫聲道,“您亦是夫人的摯友,夫人焉能不急?”

桑梓低嘆了口氣,緩緩掩住了車門。半晌,她才問湘琪:“除了你家夫人,沒有人知道了吧。”

“不敢做主。”湘琪連忙道。

桑梓這才點了點頭。如果她猜的沒錯,她們應該是去她上次下山後住過的那個小院子。說起來那家的夫妻還是當初未央介紹給她認識的。只是不知那二人現在在家裏,還是仍在山上。但也無須她多想,馬車很快到了地方,她被湘琪扶下了馬車。

一下馬車,未央的聲音傳了過來,音落處便離得近了,只將她牽住,安撫地拍了又拍,“我來了,我來了。”

桑梓便一笑:“何故要來,諸多麻煩。”

“你若再說這渾話,我便要生氣了。”說罷未央讓眾人都跟了進去。

未央已經來了幾日,來時那對夫妻還在,見到她自是十分吃驚,又聽了桑梓的近況,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但未央卻是堅持不能讓桑梓上山去的。若真如子商所言桑梓失明,那山上只會讓人覺得更加孤苦,若是說難聽一些,若……只她一人,便是死在山人,也無人知曉。那夫妻聽懂了未央的意思,便主動要上山守冬,那山上有幾味好藥,是桑梓收藏許久的,她們會上山帶下來,希望對她的眼睛有所益處。

等那夫妻走後,未央就使人將這個小院落重新布置了一遍,如今又是臨冬,又大肆備了越冬貨物,便只等著子商三人到來了。

自雙眼失明後,世間萬物於桑梓便都只剩一重黑暗了,她小心翼翼地跟著未央進了一間房,被人攙扶著坐下,又塞了一杯溫茶在手。

未央等她坐定後才道:“這間院子你便住下吧,藥園子她夫妻二人打理去了,我不會讓你上山的。”

茶到唇邊被放下,桑梓無奈道:“我在那裏,比在別處要自在些。”

“從今往後這各屋裏的種種都固定位置,絕不移動,不過兩三天,你會熟悉的;另外你的眼睛也要治,你自己若不方便,我一路找了幾位大夫一路隨行,他們會與你匯診。你若不聽我的,”未央靜靜道,“我便派人去告訴你師傅,相信曹院使不會坐視不管的。”

桑梓咬了咬唇:“何必還要驚動他,我依你就是了。”

“這就對了。”未央這才有了些笑意,但想到桑梓卻是看不到的,不免心中一酸,忙垂頭喝了口茶以做掩飾。

桑梓坐了一會兒,問道:“你來回也要不少日子,未央宮不好離人,還是早早起程吧。”

未央點了點頭,覆又應道:“我會的。還有,我知道你喜靜,所以並不給你留多少人伺候,但一個人總是要的。我命人幫你物色了個方便使喚的人……怕是這兩日就要到了。我尋的人,你放心用著。”說罷,她還是忍不住,起身走到桑梓身邊,低身道,“我可以摘了它麽。”

桑梓手觸帕子邊沿,微微一笑:“無妨。”說罷自己將帕子解了下來。

一重黑暗與兩重黑暗並無多少差別,反正都是看不見罷了。只是眼盲者諸多不便,容易引起誤會,不如自己主動些,叫人一眼就能看出來也好方便。

未央便見她擡起些頭來,約是想要直視自己,卻不知自己具體究竟站在何處,不免目光落得有些偏了。未央仔細地看著,那雙眼睛灰暗無光,便使她整個的臉上都暗淡了下去,加之她一慣的瘦弱,簡直與從前是判若兩人。而多年前那個喜歡背著個包袱就四處游歷,非但醫術高明,身手也很了得的桑梓,竟已像是前生的事了。

未央的手在袖子底下緊緊地握住,她緩緩呼吸著,待自己平靜些方道:“可知具體原因?”

“早便有征兆,”桑梓淡道,“捱到如今,也算久了。”

有些話未央想說,可終究還是沒有說出來。桑梓自去年從素青城走後到底經歷了什麽,她也是不久前才知道,她雖知道,音顧與妹妹卻不知道。而桑梓竟是與湘琪她們一起去參加了音顧與妹妹的中秋家宴,想來,這需要多大的勇氣才能目睹那個場面而不受影響。桑梓縱然強大,也只是個小女子罷了,這雙眼睛的失明,恐怕便是代價了。

隨後,未央叫來了自己請來的大夫,這幾個人都不是在宏京與素青城周圍找的,桑梓在那邊也曾頗有名氣,萬一被認出來,那便將傳得到處是了。

而那幾位大夫紛紛替桑梓把脈,又問得她事後如何急救,可聽罷不由面面相覷。其中一人道:“姑娘既然也懂醫術,想必該做的都做了,還不見好轉,那便是神仙來了也醫不得,恕老夫無能,你們還是另請高明吧。”說罷,拱了拱手便走了。

另一人沈吟道:“此為暴盲,恐為思慮太過,心脾兩虧,精氣不能上榮於目。莫非姑娘心中有事不能放下。若是如此,再醫也是無用的。”說罷便嘆了口氣,背著手走了。

還只剩一人,較之前兩位要年輕一些,他更多看到的是桑梓掩不住的疲憊,便道:“姑娘只是太累了,應潛心休養一段時日,或者不治而愈也未可知。”

未央看著自己請來的三位大夫都走了,便與桑梓坐在一起,桑梓自進門起就沒歇息過,現在終於受不住了,道:“未央,帶我去房裏休息。”

依稀去的還是自己以前住過的那間房。腦子裏還有些印象,故摸著床沿坐下時,桑梓倒並沒有感覺多少陌生。

未央幫她把背上的背包取下來,見那背包上的肩帶兩邊都稀松了,幾乎快要斷掉,便道:“你這只包也太舊了,宏京前些時候流行起與你這類似的背包,不如我命人帶一個過來給你。

“不用。”桑梓搖搖頭,把背包抱在懷裏,“我想小憩一下。”

未央嘆了口氣:“至少要把帶子給縫起來。”可她見桑梓依然不肯撒手,只將這包當做珍寶似的攏在懷中,便無奈地搖了搖頭,“那我出去了,你……行麽?”

“可以的。”桑梓坐在那一動不動,直到聽見門被合起的聲音,方緩緩從背包裏掏出東西來。

這拿出來的,便是那只金沙沙漏,桑梓把沙漏摸索著放在枕旁。沙漏自一拿出來顛倒後便開始計時,本就是豎著放在背包裏,想來這是從頭計起,等不聞沙響,上面空了,便是一刻鐘。

桑梓俯身將背包放在床腳下,慢慢躺在了床上。她靠著枕頭邊緣睡著,聽著沙漏發著沙沙的聲音,這便是聽得到的時間流水之音了。

秋意已經很涼了,桑梓將手攏在被子下,互相交握,手指便不免碰到了左手手腕處的那道傷疤。

當初夙命只拉了一個小口便欲收住,她見只有幾滴血珠迸出,便握在夙命的手上輕輕推了一下,頓時血流如註。那鮮血紅得幾乎妖艷,桑梓也從來不知道會是如此好看,她點頭道:“如此,豈不快些。”

而夙命簡直就氣極敗壞,怒道:“你真是不要命了麽,你莫不以為你死了,魂魄便會跟著她走?”

桑梓當時聽罷也是一怔,倒笑了:“若真是如此,那便太好了。”

“好什麽,你身體長期浸淫於寒病中,還以為魂魄不會受一點影響麽。你的靈魂若是下到黃泉,若非自然死亡等使者接引,根本無法跟著她闖過鬼門關,那便連輪回都入不了,永世孤伶在地府徘徊。”

桑梓便默然了,無奈道:“竟是,如何也不得。”說著,便緩緩地閉上了雙目。她的血一但流進了銀盤中便很快凍住,看似冰冷,卻也是帶走了她體內所有的僅剩的那點熱氣。好像,整個人的靈魂都跟著血,一起作別了她。

不知她離魂時,是否也是如此的感受。

桑梓輕輕地放開了手,置於兩側,如今再沒有人相陪在她身邊入睡了,不過也沒有關系,反正她的寒病再沒有發作不是麽。可是,她卻依然夜夜難眠,後來無意將金沙沙漏擱在枕邊,聽著那金沙流動的聲音,倒是一下子便熟睡了過去。

一覺醒來,不知日夜,好在桑梓已經開始習慣了。

隨後的兩天裏,未央不厭其煩地領著桑梓在各個房中走動。各房裏所有的桌椅板凳大物小件都被釘在固定的位置。之後,未央便試著讓桑梓自己去一一摸索。

桑梓剛剛從她自己的房中走出來,就連那梳妝臺上的一支發簪、一盒胭脂都呆在它應呆的地方,這般的刻板,桑梓心中其實十分不喜,可她哪裏能負了未央的好意,只好專心地一一辨認著。

從房裏出來,便是一條滴水走廊,走廊成環形,連接前院幾間房屋。桑梓緩緩邁步,心裏默默算著,一、二、三,便應該是一根廊柱了,摸到它,前面便是廊前的三級臺階,可到院子裏。

但桑梓的手尚未碰到廊柱,便有一只手憑空伸過來,緊緊地握住了她的。

第八四第章

憑空被人緊握住手,桑梓微一晃神,出於本能的幾乎想將眼上的帕子摘掉。這只手十分溫暖,觸之竟似是……

“當心。”未央的聲音在一旁響起,從那一只手裏將她接過去,“你差了些方向,差點踏到臺階了,小心摔著。”

桑梓便一笑:“臺階也不算高,能摔到哪去。”說罷她被未央帶著走下臺階。她微微側頸,雖不能見,卻依然朝剛才那只手的方向大概地尋了過去,“方才是誰?”

沒聽到有人回話,桑梓便又重新細問道:“方才牽我的是誰?”

未央瞧了那人一眼:“便是我給你找來的伺候你的人。”

還不等桑梓說什麽,便聽到有人劇烈地咳嗽起來,聽那聲音,簡直就撕心裂肺,似將內腑都要翻出來。

桑梓皺了皺眉,朝咳嗽那邊的聲音道:“過來讓我瞧瞧。”

“……舊疾而已,不勞小姐費心。”那咳嗽之人回道,許真是長期咳嗽,那聲音嘶啞低沈至極,音節都仿佛模糊在了喉嚨裏。

這個聲音是頭一次聽到,桑梓便探出手去:“是你剛才牽住我的麽,過來。”

“……”

有腳步聲輕輕響起,上前到桑梓的身邊,為了她的方便,便停在了她的手指前方。

桑梓往前走了半步,擡起手去摸索,那人仿佛知道她的用意,便輕輕捉住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臉上。

觸及的是顴骨,其次才是臉頰。桑梓想這人竟和自己一般瘦,自然……不是那張滿月之臉。桑梓曲起手指離開那張臉,微微笑了笑。那人已經回去了,又如何會出現在這裏,這也不是自己頭一次產生這種錯覺了,罷,又是自擾之。

“她是我在這邊的人,只因前段時間大病一場,這才耽誤了幾天的行程。”未央在一旁道,“她既來了,我們便要走了,桑梓……你要多保重。”

桑梓垂下手,轉向未央的方向:“知道,你就安心吧。”

說罷她又慢慢憑著這幾天的練習摸索起院內來。

未央朝那人使了個眼色,將桑梓暫時交給湘琪她們,與那人走出門去。

出了門還不算,兩人便是一直朝前走,直到足夠遠了,才找了個茶館上樓包了一間雅房合起門來坐談。

“你的身子無佯吧?”未央瞧著那人道。

那人又咳嗽了幾聲,方疲憊道:“我雖無佯,但她是怎的?我都替她擔下寒病了,她怎麽還把自己的眼睛給弄瞎了?”

未央默默替二人倒了茶,舉起杯來,鄭重道:“我敬你,謝謝你。”

那人本就咳得喉嚨有如火燒,也不客氣地把水喝了,道:“你不必謝我。對於你們來說她很重要,對於我來說……更重要!”

桑梓與她之間的事,未央知道,但又不盡全知。可是她也不好細問,看這兩人都遠不如去年時的狀況,她心裏只難受著。

那人突然問道:“她不會是猜到了什麽,有意引我出來吧。”

未央看了她的不安一眼:“你看她那般模樣,像是不知道你沒走麽?”

那人便不說話了,心下卻想著她寧願桑梓只是有意引她,而不是真的盲了雙目。剛才一眼看到桑梓,那孤伶伶立於檐下伸手摸索的模樣,實在叫她心中難受,便忍不住伸了手去扶她。可是現在還不是時候。若不是事未辦成,她哪裏忍得住只是扶住桑梓而已:“那你飛一只信鴿去問問夙命,我既擔病,她為何還會如此。”

未央嘆了口氣:“我知道。你呢,還順利麽?”

那人也嘆了口氣:“本還順利,但聽到她竟然瞎了,我實在忍不住……”

“你還要去?”未央忙問。

“中秋未過之時,那邊就已經要封山了,我既然黃泉都走得,那是準備尋到底的。何況她如今是瞎了,以後還會如何,我……想都不敢想。所以,其實我此次只是來……看看她,馬上就要走的。”那人連咳了幾聲,又喝了一口茶,潤一潤雙唇道,“你只怕要另尋可靠之人照顧她。”

未央原以來她來了便不會再走,實是不忍見她二人再分開,又知道她這一去也是為了長久之計,只得點了點頭:“你去吧,桑梓那裏我來圓話。”

那人嘴中說是馬上就要走了,可卻一時無法動彈。她透過房門望過去,仿佛可以看到桑梓還在笨拙地摸索著府裏的事物。她心中一痛,但卻死死壓住。越坐下去,越無法離開,她狠一狠心,站起身來,竟是連告辭都沒有,就奪門而出了。

未央坐在那,聽著腳步聲匆匆遠離,只慢慢地飲著杯裏的茶。世事變幻,誰也不知未來會如何,譬如桑梓這眼瞎便是一個變數,為此有人不惜長途跋涉只為一眼安心,想來桑梓雖在受苦,但有那個人在,一切似乎也是值得的。

女子究竟不若男人肉/欲,只憑一心記掛,也可以遠近不論,癡心不已。只不過,老天總會是有眼的,定不會叫她們長久分離吧。

未央回去後,桑梓久久沒有聽到那個咳嗽的聲音,便問道:“那人呢,我還是替她把個脈看看,那般咳可不行。”

未央定了定神,道:“我原先也不知她病得如此厲害,恐怕是肺癆了,她自知身體差,此次前來其實是親自相辭的。我明日先把自己使喚的兩個婢女留下來吧。”

桑梓聽罷沒有說話,只點了點頭。

三日後,未央率其手下離開,桑梓立於門前送遠,直到聽不見那馬車滾滾之聲,才轉身進院。

未央最後留了兩名隨行的丫鬟伺候桑梓的飲食起居,一曰珠兒,一曰瑞兒。半個月後,山上那雙夫妻也下山了,原只是送藥,但看桑梓如今情形淒慘,不忍離去,便主動留下也來照顧她。桑梓本是喜靜之人,原是不需要這麽多人的,但想想還是沒有推辭,轉而讓那對夫妻重新開起藥店,自己則於其中坐診行醫。她雖號稱大夫,但說實話所治之人並不多。她的喜好更偏向於尋找各種奇珍異草,收集各種驗方偏方。

那對夫妻男子姓祈,他與他夫人自小相識,他夫人叫他祈哥;祈哥夫人小名婉兒,他便叫她婉妹。桑梓也曾與他倆戲言,久而久之,都不知他們真實姓名了。要知道他二人也是情路坎坷,兩方族中都不同意他們在一起,當初還是得了未央的幫助才逃了出來,落戶這裏。

只可惜祈哥與婉妹雖恩愛,膝下卻無子,也是得了未央介紹,才找到桑梓求助。可世間便有如何都醫不了的病,他二人之間,許是註定要彼此相伴。雖病無醫,他們與桑梓間倒是結下情誼,常來常往,受了桑梓影響,這才開起了藥店的。

人生而便要面臨病、老與死,大病者固然不多,但凡頭痛腦熱也是人人或有的毛病。桑梓學醫系出名門高師,於這小小城池中自然屬於出類拔萃,不出兩個月,她的名聲便傳了出去,甚至周邊縣城也知道這裏有個瞎眼的女大夫,醫術甚是了得,尤其難醫的婦科,便如難產之類,是從未失手,每次都能保得大小平安,有那麽幾次轟動全城後,她們開的藥鋪便總是人滿為患了。

如此這般,秋風盡,寒霜起,一場雪後一場雪,終於將年一過,又是一年。

開春後不久的一日,桑梓讓那對夫妻上了一趟山。

她每月初一、十五休診,本並不願如此,可那夫妻二人怕她過於勞累,說了多次,她也只能從了。這日便是休診日,桑梓坐在家中,並未出門。

向來都是她看病,由那夫妻替她開方抓藥,久而久之,她也是很長時間沒有提筆寫過字了。這一天日頭正好,她令瑞兒搬了張桌子到前院中,又把筆墨紙硯都擱好,墨也替她磨好了,她摸索著紙張,嘗試著寫起字來。

研墨的瑞兒站在一旁看著,見她左手定著方向,右手穩穩落筆,那短豎落下去,竟然筆直的,絲毫不見顫抖,一點也不像看不見又許久不曾動筆的樣子。只是,桑梓的字寫得極慢,那筆也屢次讓瑞兒重新蘸墨,再入筆時,卻也不小心弄臟了指尖。別人家的小姐指尖都是丹蔻色,她家的倒好,竟是塗成黑色了。

瑞兒也不敢笑。桑梓大夫脾氣雖一慣溫和,但到底是主人。等桑梓寫完後,瑞兒才拉住她的手道:“小姐,你的手都臟了,我帶你去洗洗吧。”

桑梓沒動,坐了良久,方問道:“瑞兒,我……寫了什麽?”她寫完後,腦子裏竟是一片空白,突然之間不記得自己剛才寫得是什麽了,垂下頭原想看看,又才記起自己已是瞎子。這近乎半年的時間,她是早熟悉了黑暗的,但就在方才,卻那麽的想看看自己到底寫下了什麽字。

瑞兒聽罷便俯過身來細看。桑梓寫了三個字,但因蘸墨次數太多,字到了後面,骨架已經有些分離,又有些橫豎彼此疊起,甚至有些地方的墨色濃淡也不一,倒不似她剛入筆時的鎮定,就仿佛有無盡心事難付紙上,顯得有些雜亂了。

“晏……棲……桐。”瑞兒拈起宣紙一字一字念道,邊念邊細細分辨,確定自己無誤後,又高興地補道,“小姐,您寫了‘晏、棲、桐’三個字。”

桑梓頓時楞住了。方才下筆,猶如手中無筆,筆駐後,卻是心中無字。她真的不知道,自己竟然……寫了她的名字。

不,那不是她的名字。可是,那又如何,她所認識的晏棲桐,便已經是那個晏棲桐了。只不過,晏棲桐不在了,而那個叫克瑾的女子,也回去了她的世界。

頭,又開始隱隱作痛,氣血上湧,本就已瞎的雙目竟然還能感覺到刺痛,而雙耳也轟轟作響,好似有人在敲打後腦直鼓動雙耳,仿佛下一個就要輪到它們了。

真是克星啊,那個名字,竟是聽也聽不得了。

瑞兒見桑梓大夫只一逕地發呆,似乎並不關心到底是什麽字,便準備放下這張紙。但她低頭一看,方才竟是忘了把底下的宣紙抽出來放上毛氈墊,便見第二張宣紙上依然清晰地印著這三個字。瑞兒一時好奇,就把那第二張宣紙也拿了起來,往下第三張上依舊有字,越往下拿,字便越淡,直到十數張之後,才了無痕跡。瑞兒吐了吐舌頭,對桑梓道:“您筆下真有力,十幾張紙了還能見到墨點呢。”

十幾張,十幾張後呢?桑梓將自己沈沈地窩進了坐椅深處,將頭無力地枕在靠背上。

即使有牽掛,也是在這裏日久之情而已。所謂日久,只要離開,自然會忘記——是了,她說的對,哪怕再用力,便如記憶,總是會漸漸淡去吧,直到,就如這個世界沒有存在過她一樣。

可是,桑梓仰望天空,燦爛的陽光照在她的身上,使她無處不覺溫暖,無處不覺那一雙手那一具身體正溫暖著她。雖是白日,於她卻如黑夜,一片漆黑中,似乎有一顆星緩緩又升起了。

桑梓想真的是冬去春來了,縱使再看不見大火商星,卻似能感覺到,她已經又來了……

縱使不想提起,但又如何忘記。

第八五第章

春日陽光明媚,使人不覺時辰。

桑梓又寫了一些東西,但再不叫瑞兒念出來,她也並沒有寫什麽要緊的,只是默了幾句藥湯歌訣。

所謂五勞之傷中,有久坐傷肉之說,桑梓坐得久了,終於罷了手,扶著桌沿緩緩站起來松動筋骨。便在這時,所閉大門外傳來扣打門環的聲音。

縱使是休診日,常也有人尋上門來,瑞兒得了那夫妻二人的叮囑,不可讓桑梓大夫勞累,便當作沒聽見,只顧收拾桌案上的東西。桑梓站在那聽著,聲音只一聲比一聲急並長久執著,她便道:“瑞兒,去把門開了,看看是誰。”

瑞兒低聲道:“若是看病的呢?”

“找得這麽急,恐怕有突發之癥,有性命之憂。”桑梓緩聲道,“去吧。”

其實每次休診日,若有人尋上門來,桑梓大夫多半都會開門看病,瑞兒也知道這一點,所以只好放下手中的事物,前去開門。

門一開,便是兩張焦急的面孔,都是老婦人的模樣,其中一黃臉婦人長舒一口氣:“阿彌陀佛,總算開了門,請問,這裏可有位瞎眼的女大夫?”

瑞兒連忙掉頭看了一眼院中的桑梓大夫,仿佛沒有聽見這邊動靜,這才半掩了門出去將那兩個人都逼退了兩步,冷聲怒道:“會不會說話?”

那人便連忙道歉:“唉呀,姑娘莫氣,老身是急得丟了魂,嘴上無德,還望不要見怪。”

瑞兒這才緩下臉色來。桑梓大夫雖然確是失明,但平時大家說話都很註意,很是避諱相類的詞,就怕惹得她心裏難受。她上下打量這兩個人,見外面還停了一頂小轎,就問道:“說吧,找我家大夫什麽事?”

“救命的事。”那黃臉婦人一把拉住瑞兒的手,急道,“我家小姐命在旦夕,還望女大夫前去救治。”

“今日是我家大夫的休診日,你們不知道麽?每個月也只休息這初一與十五,家裏發話了,斷不能亂了規矩的。”

這兩個婦人一聽臉色就都變了,紛紛說起來:“姑娘還請通融一下,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女大夫若能救回我家小姐的性命,我們必定早晚三柱香,絕不忘恩負義。”

瑞兒便也有些為難,正在這時,門被推開些,原是在裏面準備中飯的珠兒尋了過來:“小姐來催了,讓你帶她們進去。”

這兩人便忙千恩萬謝地跟著她們身後進了院子。

這黃臉婦人走在最前面,仔細一看,確有一位用白布蒙了雙眼的女子端坐院中,似是正在曬太陽。她們雖是本地人,倒是第一次見到這個瞎大夫,沒想到看起來比躺在床上的自家小姐還要瘦上幾分,不由心中便打起鼓來。她與另一位婦人交換眼色,都有驚疑之意。

瑞兒年歲小些,珠兒卻跟得未央的時間長些,她一見便知這些人在質疑桑梓大夫的醫術,便笑道:“若信不過我家大夫,你們便請回去,看看還是否來得及去找別的大夫,不然就如你們所說——你家小姐性命難保。”

桑梓皺了皺眉,聽出珠兒話裏的意思,疑醫者不治,她擡手道:“珠兒,扶我進去。”

那黃臉婦人忙走前兩步:“大夫莫走。”她又對珠兒道,“姑娘別誤會,我們只是有點吃驚而已,若不相信,便也不會直接找到你們府上了。”說罷她指了指外頭,“連小轎都準備好了,大夫務必前往一趟。”

桑梓聽那聲音裏確實急切,有如焚燒,便道:“瑞兒,把我的藥箱背來。”

珠兒忙上前來:“小姐,眼見著就要中午了,飯都燒好了,不如吃罷再去吧。”

那黃臉婦人便一把拽住珠兒,聲音拔高變尖完全變調了:“唉哎,姑娘啊,救人要緊啊。”

這聲音聽在耳裏真是令人滲得慌,珠兒忙拂開她的手只上下搓動著手臂。

桑梓也感覺耳朵裏直嗡嗡作響,定了好一會,等那嘈雜的聲音過去了,才道:“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