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車啟動的時候轟才察覺到空間似乎開始變得擁擠，周圍站滿了低著頭擺弄手機的學生或上班族。176的身高即使在成年人中也是能夠俯視他人的存在，轟呼吸的上層空氣尚未被大量轉變成二氧化碳，他卻仍然覺得胸悶。嗡嗡的低語混雜著不知從哪邊傳來的輕笑充斥著電車空間裏的縫隙，轟默默從口袋裏掏出手機，一只手把耳機戴好。

他翻找出之前錄下的雨聲，音量調到最大播放。淅淅瀝瀝的聲音總能讓他感到安心——因此倒茶也是一大享受。

二十分鐘的車程不算太長，他只要盯著貼在門上的宣傳海報發呆就能輕松打發掉。原來家附近新開了一家可麗餅店，他想。改天如果他記得起來，可以給姐姐帶一個回去嘗嘗。

走到教室門前，他就已經聽到了裏面傳出來的吵鬧聲和嬉笑。剛拉開門，一本書直直地朝他胸口砸了過來。他楞了楞，隨即彎下腰把書撿起，上鳴電氣的笑臉湊了過來：“啊抱歉，打偏了。”

一只拳頭猛地砸在上鳴的頭上，暴躁的吼聲響了起來：“白癡臉！你想砸誰啊？！”

“好痛啊爆豪！”上鳴捂著腦袋不服輸地小聲說，“開個玩笑而已，幹嘛這麽粗魯。”

“你說什麽——？！”

轟從哀嚎的上鳴旁邊閃過，在自己座位上坐下。鄰座的八百萬百擡起頭微笑：“早上好，轟同學。”

轟點點頭：“好。”

“八百萬又在看書啊——太努力了。”耳郎響香趴在八百萬的桌子上感嘆。

“畢竟對於提升個性也有幫助嘛。”

……

距離上課還有十五分鐘，轟看著天花板有些出神。距離入學有幾個星期了，身邊的同學都已經熟悉地打鬧在一起，自己卻還是獨來獨往，不怎麽交談。最初有幾個同學常常有意無意地和他搭話，他明白他們是想和自己拉近關系，但往往一連問出幾個問題，也只能得到轟的一句簡單答覆，久而久之便也都知趣的不再來打擾轟。

其實轟也沒有排斥的意思。只不過對於聊天不怎麽熱衷，又恰巧長著一張生人勿近的臉而已。無意間把表示友善的人趕走了，轟覺得或多或少有些抱歉。但是關於沒什麽人搭理他這件事，他也是真的無所謂。

能夠自己過好的生活，不需要別人多摻和。更何況，他身上肩負的東西，遠遠不是面前這些同齡人比得了的。轟眼前劃過老爹那張傲慢的臉，深吸口氣平靜情緒。

上課鈴已經響過一遍之後，班上終於安靜下來。相澤消太裹著睡袋在講臺邊站定，幽幽開口。

“學校考慮到要讓你們加深對職業英雄的了解，請來了一位職業英雄帶你們進行兩個星期的實戰技巧訓練以及突發情況處理。今天上午的課程就由他來上，你們都給我打起精神來，”相澤扭過頭看了看教室門，往旁邊的地上一躺，“就這樣，我睡了。”

在那頭深綠色的卷發從門口晃進來的同時，班裏發出了驚喜的喊叫。轟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視線在觸及年輕男人臉上的雀斑時，指尖輕輕顫了顫。

“綠谷……出久。”

他的聲音淹沒在一片歡呼中。所有人都對男人的到來表達了熱烈的歡迎和驚喜，高聲喊著“英雄人偶”。英雄的臉上微微泛起紅色，彎著眼睛溫和地笑了起來。

“從今天開始，我會和大家一起度過兩個星期的課程。雖然時間不長，我也是第一次嘗試著成為一名老師，在很多地方都會有不足，但我真心希望能夠和大家成為朋友，為各位提供幫助，”他握了握拳，墨綠色的眸子裏閃著光芒，“在這裏，我不是英雄人偶。我叫綠谷出久，大家可以叫我綠谷。”

“不是綠谷老師嗎？”有人舉手問道。

“畢竟也沒大多少嘛。”綠谷揉了揉頭發，不好意思地笑。

其他人七嘴八舌的提問，轟已經恍然聽不見了。他死死地盯著講臺上的那人，看綠谷時不時抿著嘴笑，接著不知道被問了什麽問題，臉突然紅了起來，手指絞在一起。

綠谷出久。綠谷出久。綠谷出久。

如果不是越來越狂躁的心跳，以及左半邊傳來的熱度，轟不知道原來見到綠谷出久，真的會讓他這麽失態。

每次在晨間新聞刷到英雄人偶又解決了一件事件，他都會不自覺地舒緩了臉上的弧度。他關註綠谷的每一條推特，每一條活動的訊息，甚至特意去買了綠谷代言的洗發水，在諸多小女生中間排著隊。

如今他的英雄，就站在講臺上，要陪伴他們兩個星期。

夢一般。轟想。

教室逐漸從最初的躁動安靜下來，綠谷在講臺上清了清嗓子。

“為了能夠更好認識大家，麻煩大家一個個地自我介紹一下吧。”好不容易回答完了各種各樣的問題，他提議道。

轟於是擡起頭，卻恰巧和綠谷的視線撞在一起。

他也許會認出我——轟的心跳漏了一拍。

而綠谷只是微笑著沖他點了點頭，便移開了視線。

轟緊緊握住了拳，又緩緩松開。沒關系。等到報出名字，他或許會想起來。轟默默告訴自己。

等待一寸寸地加劇了他內心的躊躇。終於輪到轟的時候，他慢慢站了起來，感覺嗓子幹得發澀。椅子發出“吱啦”一聲，他恍惚了一下，為自己的期待和莫名的恐慌感到懊惱，右手指尖悄悄竄起一絲涼氣，壓冷了聲線。

“…轟焦凍。”

話落，他定定地看向綠谷，卻並沒有在那張白皙的臉上發現一絲一毫的多餘情緒。心臟開始無限地下沈，下沈，和冷氣胡亂地裹在一起。

講臺上的人沒有察覺到他突然散發出的低氣壓，仍然溫和地看著他。

“轟同學，你的個性是什麽？”

【你的個性是什麽？】

時隔五年，他再一次從這個人嘴裏聽到了這句話。潮水般突然湧起的懷念無法否認，他卻沒有泛起任何的喜悅。

——其實說到底，綠谷也沒有記得他的理由。他木然地想。

十歲的迷路的轟焦凍，被善良的、剛剛步入行業而滿腔熱忱的英雄人偶送回了家。那只是綠谷光輝的職英生涯中，一個小小的，不值一提的插曲而已。而轟焦凍，從此不惜學著忍耐自己混賬的父親，最後終於懷著一絲絲的不甘走上了他為自己選定的道路，懷著憧憬在英雄的道路上艱難行進。

【因為我想要成為，綠谷那樣光芒四射的英雄。】

轟抿起嘴唇。

“半冷半燃。”

話落他便自顧自地坐下，沒有多作介紹。綠谷頓了頓，發現其他人並沒有表現出奇怪的情緒，於是明白了這大概是轟同學一貫的說話風格。不喜歡交流在合作方面算是個缺陷，要幫助他改過來才行，他暗暗想著，嘴上卻依然柔和：“半冷半燃，很厲害的自然系個性呢，使用得當的話在戰鬥中會處於優勢。那麽，下一個同學？”

……

所有的學生都有過了簡單了解，綠谷又介紹了自己會教授的內容，便離開了。他正式的教學將在明天開始，今天剩下的時間會去這個城市的英雄事務所和警務廳進行簡單的拜訪。相澤消太解釋完之後，教室裏響起小聲的哀怨。轟只是面無表情地從書包裏拿出教科書。

然後在心底遺憾地嘆了口氣。

放學之後，轟背著包走到學校附近的電車站。他拿出手機在社交軟件上隨意刷了刷，翻出一條訊息。“英雄人偶受邀前往雄英特別授課！和平的象征能否將授課進行得和打擊犯罪一樣出色？”熱度很高，評論也有數千上萬條。消息傳播起來還真是迅速，他想著，手指剛要點進評論仔細翻看，一道身影立在他旁邊。

“轟同學？”

他擡起頭，看見了身側笑著和他打招呼的綠谷出久，不由得驚了驚。

“綠谷…老師。”

綠谷點點頭，視線投向前方：“你也坐電車回家？”

和最崇拜的人面對面交談的時候，應該用什麽樣的表情和什麽樣的語氣？

轟不知道。所以他楞楞地應道：“啊，嗯。”

有那麽一小會兒兩個人陷入了尷尬的沈默。轟覺得出於對老師和偶像的禮貌，他應該主動搭話，於是他開始在腦子裏搜索所有能提起的話題。無奈他最不擅長的就是這個，就在他準備幹巴巴地說些誇讚綠谷的話的時候，綠谷突然回頭看向他。

“我以前是不是見過轟同學？”

轟的瞳孔微微放大。

“總感覺你的發色和臉上的疤痕…很眼熟，”他猶豫著笑了笑，“也許是我記錯了吧。”

沒有。沒有記錯。話語到了嘴邊，又被轟堪堪咽了下去。他告訴自己要冷靜，但他沒法無視驟然翻騰起來的情緒。亮光在他異色的眸子裏閃爍，以至於綠谷一瞬間以為他是因為把房間打掃得幹幹凈凈而獲得了糖果獎勵的小孩子。

“我是…安德瓦的兒子。”他最終說。

提到安德瓦讓綠谷的表情稍微變了變，卻很快又恢覆了原本的笑容：“啊，我說怎麽感覺很眼熟呢，轟同學原來是NO.1英雄安德瓦的兒子啊。”

轟沈默了一下，說：“不是這個。”

“…誒？”綠谷楞了楞。

轟的表情認真得有些執拗：“不是這個。不是說安德瓦。”

綠谷茫然地看著他，不能理解他強調的內容。不是說安德瓦，那他說自己是安德瓦的兒子幹什麽？

轟沒再說話，只是盯著他，大有不得到答案不罷休的陣勢。

於是綠谷只好絞盡腦汁地思考安德瓦這三個字還有什麽別的含義。難道是個諧音之類的文字暗示？安德瓦…安德瓦…有什麽和安德瓦諧音的東西…

他苦苦思索著，餘光瞥見轟垂在額前有些偏長的劉海，電光火石間突然想到了什麽，猛然擡起頭。

“你那天迷路，是我送你回家的……”

那個沈默內斂的男孩當時給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那天下著滂沱大雨，他在這個城市完成任務之後路過某個街角，看見了渾身淋得透濕的男孩，碎發擋在額前，遮住了大部分暗紅色的疤痕，異色的雙眸正盯著他看。

他沒有絲毫遲疑地上前，給他打傘，問他是不是迷路了。

男孩默默點頭，垂下頭看著自己的白色球鞋。

他便問他家住在哪裏。起初男孩不願意回答，他耐著性子和男孩在雨中聊天，一遍又一遍地追問，才得到了“父親是安德瓦”這樣的答案。

最後還是把他送回了家。這樣一件事情，要不是正好觸景生情，綠谷也許會一直不再記起也不可知。

而轟在獲得回答之後，微微彎起了眼睛。

他已經記不清自己有多久沒有像這樣由衷地露出笑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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