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三章:迴

關燈
“宮主,您在聽嗎?”

坐在塌上的青年楞了下,這才發現自己走神了。

“抱歉,你再覆述一遍吧。”

透過層層幔帳,霞雲看見立在自己前方的人影。那人一身素衣扮相,長發全束加冠,手裏捧著一個竹簡,低眉順眼地鞠著腰。

“是,屬下遵命。”

素衣青年將竹簡翻開,朗聲道:“本月,忤紀殿共接獲十五宗投報,其中七宗是竊盜案,四宗為鄰裏紛爭,其餘三宗則是誤報……”

此刻日值正午,和煦的陽光自殿外灑了進來,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霞雲聽著那人的匯報,心思不覺又飄到了九霄雲外。

在風顏引發的亂子後,已經過了約三百年。這三百年間,霞雲如蘇嵐所願,重新執掌了夙闌,讓城內秩序恢覆運轉。

城內百姓的記憶都被蘇嵐改寫了,除了霞雲和風蓉以外,沒半個人記得「風顏將軍」,只知道治理夙闌的人是「霞雲宮主」。

對此,霞雲雖有些心情覆雜,可這樣確實更方便他進行治理,倒也沒什麽不好。

最初的那個百年,霞雲認真努力地管理夙闌大小事務,等待與蘇嵐重逢的那一天。

他更改了風顏遺留下的治理方案,重新編撰了夙闌律法,並私心地加入了「無故折斷花草者,罰每日灌溉城中草木,為期百天」這麽一道律法。

當然,由於督查起來過分艱難的關系,也沒起什麽效用就是了。

一年一度的秋收季,是霞雲最難受的時候。在那個全城歡慶的季節裏,他只能痛苦地蜷縮在床上,任由劇痛襲滿身上的每一寸神經。

後來他發現,只要離被傷害的花葉草木遠一點,所受到的痛楚就會減弱一些。

於是,他經常在卸下政務以後,飛回人煙罕至的山林中,一呆就到天明。

他在山林裏兜兜轉轉,發現了新建的數十座墳冢。按上邊立著的碑文來看,除了被他戮殺的風顏等人,還包括城門口的那些無名屍。

每逢夜晚,那一帶便怨氣四起,隱約還能瞧見怨念所化的妖物,在墳堆間閃著綠光。

他在萬仞山洞窟有著不好的記憶,所以重新擊穿另一處破口,打造了座石室。

他害怕那些暗無天日的日子,便在四周掛滿熒光,而後躺在冰寒的石板上,重覆每個難眠的夜晚。

日子久了,疼痛變成了習慣,再由習慣變得麻木無感。

那染滿自身鮮血的櫟陽殿,也被霞雲封禁了起來,並在日後成為了武使居所。

雖然他換了另一座宮殿居住,可那殿前的牌匾,依舊刻著蘇嵐提出的殿名。

他等了蘇嵐一百年,期間認識的人不斷死去,然後添了許多新生的面孔。

終於,一直到風蓉也病逝以後,霞雲才慢慢地接受了,蘇嵐再也不會回來的事實。

當初的那封信,不過是為了阻止自己做傻事而留的。他不笨,心裏隱約猜到了真相,可是若沒了這期待,拿什麽支撐自己繼續活著,去受那鉆心剜骨之罪?

於是,在風蓉下葬的那一晚,他隨手戴了副面具,跑到城內的酒樓買醉。

那酒是上好的佳釀,霞雲灌下好幾杯以後,只覺得心如火燒般疼痛,眼前也變得有些模糊。他趴在桌面上,盯著桌邊空落落的坐席,咕噥道:

“有人嗎?陪我喝一杯吧。”

酒樓裏人聲鼎沸,可人人都在狂歡,誰也不會去註意角落裏的孤單身影。

霞雲又獨自悶了幾壺酒,最後索性抓了幾只酒壇,將裏頭盛著的醇酎往嘴裏倒去。

一直到酒肆打烊後,霞雲才抱著尚未喝完的酒壇子,慢慢地走回望雲宮。

和他一起被趕出來的還有幾個醉漢,瞧他們面上哂笑、走路搖搖晃晃的樣子,應該醉得不輕。

霞雲看著幾人嬉笑遠去的背影,心裏愈發地苦澀。他將手中的酒壇捧起,低喃:“酒為歡伯,除憂來樂。人人都說你是個好東西,可什麽一醉解千愁啊,你看我,不就清醒得很?”

他將手仔細地撫過略微粗糙的壇子,面上的表情有些溫柔。

“就連你,也將我排在外頭嗎?”

適才溫柔的眼神忽地冷了下來。霞雲一擡手,欲將酒壇往地面摔去,可舉了好半天,還是將手放下了。

他慢慢地靠到墻上,蜷縮著身子,緊緊地將酒壇抱在懷裏。

“唯獨將我排除在外,獨獨拋下我一個人——你們一個個的,怎就這般狠心呢。”

他放聲大笑,笑著笑著,忽然就落了淚,笑聲轉為嗚咽,就像一條被拋棄的流浪狗。

他哭了好久,哭得聲嘶力竭,喝下的酒水通通化為眼淚,浸濕了兩邊的袖袍。

天邊明月彎彎,像極了微笑的眼。霞雲在黑暗中抱膝而坐,時而忽然狂笑,時而凝噎啜泣。

臨近的住戶習慣了醉漢發酒瘋,倒也沒出面叱罵他,只是通過熄滅燈火來表達不滿。

那夜以後,霞雲返回櫟陽殿,頹在塌上度過了秋季。他心中像湖水一樣沈靜,無論身上如何疼痛,都激不起絲毫波瀾。

偶爾夜晚忽然驚醒時,他也想過,是否要直接將萬仞山巒毀去,將夙闌和自己一起終結——畢竟這裏,已經沒有與他相識相熟之人了。

然而,每每他想下定決心時,眼前卻又浮現出熟悉的笑臉。

曾經那些仰賴自己的人們,在他指導下習得法術的少年、少女,還有會喚他宮主哥哥的人……

風蓉雖然死了,可她的後人還在。

由於風蓉長相和她父親相似的緣故,霞雲有心回避,便也沒去探聽與她相關的事情。

一直到了喪葬之時,他才聽說風蓉有個孩子,可具體性別年齡,卻又不清楚了。

這個孩子,成了霞雲守護夙闌的唯一理由。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很想活著,才刻意不去打探那孩子的具體音信,生怕某日得知他的死訊,或其它不好的消息。

於是,在第二個百年,霞雲漸漸地放松了自身對夙闌的管制,改為退居幕後。

他這次汲取教訓,不再立一人代理夙闌,而是將治理權分散到「文判」、「武使」這兩批人手上。

一來,二者會相互制衡,不會有一方過於突出;

二來,他們還能各司其職,不至於如風顏般忙得焦頭爛額。

由於要掌權的關系,那些人住進了望雲宮,倒是為寂寥的宮中添了點熱鬧的氣息。

然而,霞雲已經不想再與人有任何糾葛,除卻公務以外,都盡量回避與人接觸。

宮裏的人多了,殿面也就多了。在某位文判的提議下,望雲宮內還被鋪了石子路,栽了片桃樹林。

這桃林成長以後,又生生讓霞雲添了些苦痛,可那麽多的痛楚混在一起,多點、少點,亦無甚分別。

到了第三個百年,夙闌在幾代文判、武使的協力下,逐漸繁榮昌盛起來。

悖原開采的需求量日益增加,而霞雲的身子,也終於也到了強弩之末。

近年來,他越來越虛弱,身子還總是不慎爽快,每次發作都會病上一場,日子幾乎都在病中度過了。

所幸,如今的夙闌,已經不需要「霞雲宮主」這號人了。他終於可以換來期待已久的寧靜,並守住了與蘇嵐的約定……

然而,這世間的事,永遠無法盡遂人意的。

這一夜,霞雲躺在石板上昏昏沈沈。一般秋收以後的夜晚,並沒有多少人進行農活,或是外出踩踏草木,因此總是較為平靜的。

然而,今夜似乎並不太平。霞雲在一陣劇痛中驚醒,並在緩了緩氣以後,有些疑惑地踏出洞窟外。

為了隱瞞自己的真實年齡,霞雲一般不以面目示人,凡出行都會戴上面具。

然而今晚,他睡得有些迷糊,卻是將這事給忘了,好在萬仞山巒一帶人跡罕至,倒也不怕被人瞧見。

快入冬了,夜風打在身上,帶著刺骨般的冰涼。霞雲抓緊肩上的絳袍,提氣竄到了半空,在紛揚的細雪中,迅速鎖定了目標方向。

城南的某一處,有著數重法力波動,在寂靜的暗夜中顯得格外明顯。

霞雲深吸了口氣,確認身子還勉強能支撐以後,便閉眼念訣,直接傳送到了城南。

他剛在空中停穩身形,便見下方亂糟糟地擠著人,有者手中提著火把,但更多的是各式各樣的法器、武器,看得人眼花繚亂。

那群人無視下落的雪花,揮舞著手中的器物,瞄準了除自己以外的人。

霎時間,各種咒術、弩?箭亂飛,嘶喊叫罵聲與兵戈聲混在一起,交織出了片亂象。

霞雲的目光落在一旁無辜遭難的草木上,總算明白自己身上的痛楚從何而來。

他閉了閉眼,有些疲憊地嘆了口氣,卻沒阻止他們繼續惡鬥。

這華林兩家的事,他也略有耳聞。

夙闌剛成立那會,最具盛名的法器匠人便出自林家。這數百年間,林家在制器業的地位一直居高不下,一直到八年前,與林家相鄰的制器世家忽然興起,風頭漸漸趕上了林家,從此兩家平起平坐,成了制器業的頂梁柱。

華林二家世代交好,因此雖在制器方面有所競爭,可在家主平和相處的情況下,卻也相安無事了幾載。

然而,據忤紀殿掌訊的匯報看來,華林二家在幾月前就頻頻發生爭鬥,在兩家家主的默許下,很快地越演越烈,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

雖然在文判們的調和下,兩家稍微收斂了些。可不曾想,卻是挑在了這深夜鬧事。

霞雲靜靜地淩於空中,看著下方一張張扭曲的臉龐。在他們之中,不斷有血液飛濺出來,澆在皚皚白雪上,溶出點點殷紅。

有些事,霞雲已經不如最初一般執著了。這世間有那麽多的喜怒哀樂,人人都有自己該過的生活。他不是無所不能的神,何必為他人的人生負責?

既然遲早要有個結果,那便順了這些人的意,自己去搏一搏吧。

霞雲轉過身,慢慢地落在不遠處的街道。那裏空蕩蕩的,只有一個年邁的老者坐在攤子前,搓揉著凍紅的雙耳。

見霞雲走來,那老者渾濁的眼一下發出亮光。他站起身,朝霞雲招了招手,道:“年輕人,天寒地凍的,來個熱包子吧?”

霞雲搖了搖頭,徑直走過了包子攤,並悄悄地扔了一塊碎銀到蒸籠邊。那老者似乎也習慣了,又重新坐下,端起葫蘆喝了一口。

那老者自然不會知道,適才路過包子攤的,是夙闌那位神秘的宮主。

在他的眼中,人只分為兩類,一種是和他買包子的,一種是不買的,管他是華衫少年還是落魄老生,並無甚差別。

霞雲又走了許久,黑沈沈的天不再落雪,只是堆積著灰色的雲朵,醞釀著下一道雪景。寒涼的空氣滲入了他的肺腑之中,漫成一道道白氣。

霞雲走著走著,忽然心中一片絞痛,直接壓著他跪倒在雪地上。

聯想到適才的爭鬥,會這樣也很正常。只是,當霞雲終於緩過來以後,眼前的白雪忽然變得透亮,就像被陽光照耀一般。他回頭望去,卻見一片金光亮起,迅速地環起一圈屏障。

那是?

金光亮起的同時,霞雲身上的痛楚微微減輕了些。他遲疑了一會,還是決定趕往那兒查看。

於是,在一陣咒法波動後,霞雲出現在金色屏障前方。待看清那一片區域以後,他微微怔住了。

那裏居然是方才來過的爭鬥現場,只是被金光給圍了起來。

越過半透明的屏障,霞雲看見裏頭濃煙滾滾,巨大的火蛇吐著信子,咆哮著燃過每一寸土地,將裏頭的人吞噬。

“救、救命啊——”

有幾人發現情況不對,紛紛露出驚恐的臉色,拼命敲打著金色屏障,想要逃出這片領域。

然而,那屏障甚是牢固,將他們擋在裏頭,轉瞬便沒入了火光之中。

縱然霞雲見過無數慘烈畫面,卻依然因眼前的景況感到駭然。

他目光迅速掃過四周,嘗試找出金光來源,很快就瞥見了一個可疑人影。

那是一個身形瘦小的稚童,瞧著約莫始齔之年。他跪在金光前,瞧著灰頭土臉的,眼裏盈著點點淚光。

仿佛留意到霞雲的視線,那稚童擡起頭,迎上了霞雲的目光。

眼前的面孔雖然稚嫩,卻與昔日認識的那人有幾分相似。霞雲狠狠地楞了下,就這麽與那稚童四目相對。

“神仙……哥哥,您是神仙嗎?”

那稚童立起身,誠惶誠恐地說著。

霞雲猛然回過神,道:“什麽?”

稚童道:“我見滅焰失控,本想將它困住,可絲簾傘不聽我使喚,將範圍擴得太大了……”

他眼裏的淚水還在打轉,有些無助地望向上空,道:“您是神仙嗎?可不可以幫幫我,讓它停下來?”

他口中的好幾個名詞,都是霞雲聽不懂的。霞雲順著稚童的目光看去,在一片金橘光中,模糊地看見了一把傘的輪廓。

“這屏障,是那柄傘做出的?”

稚童點了點頭,眼裏亮起了希望:“求您幫忙,將它毀去也行,然後——”

他睜著大大的眼睛,望了屏障內的火蛇一眼,道:“求求您,救救裏邊的人吧。”

霞雲眼睫一斂,道:“你先離遠些。”

他飛身躍到金光上,手中凝起一道術力,直接往銀傘上擊去。

作者有話要說:

「迴」是「回」字的異體字,個人覺得比較帶感,所以用來當作章名了。

P/s:

“酒為歡伯,除憂來樂。”出自漢代焦延壽《易林》卷二《坎之兌》,意指酒能為人們帶來歡樂,消解憂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