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八章 另一位堂主;簽訂合約……

關燈
“比我預計的早些。”

風過,梅樹枝頭雪花漫天落舞。

九層塔前,人如玉,眉目勝畫,聲如清泉。

青石橋頭,一把油紙傘,傘下人,大紅修身旗袍,嬌艷賽紅梅。

枝頭飄落的雪在二人之間隔出一層薄薄的霧。

一似笑非笑,一淡然微笑。

雙方看似都很淡漠,卻也在暗暗探視對方。

一旁撐傘的阿沖莫名起了個寒顫,在兩人之間來回巡視,以第一助手的直覺嗅到了兩股暗自較勁的壓迫感,默默退後幾步。

最終還是男子先開了口:

“外面風大,進來喝杯茶暖暖身子,慢慢聊,如何?”

夏菱眉梢微挑,稍揚下巴:

“看來池硯背後那位大人,就是你咯。”

男子眉眼微彎,溫聲道:“你很執著於這個答案。”

這是個肯定句。

夏菱笑意漸失,千年以來頭一遭,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居然一下子就猜出了她的心思。

男子很有耐心,仿佛猜中她下一步行動,微微側身,讓出路來。

佛塔內部滿滿當當的臉譜幾乎鋪滿整座主殿,正中央梁上,一副巨大的木雕銅鐘若隱若現。

“若你進了佛塔,心思不變,我便告訴你那兩把鑰匙的來歷。”

夏菱微微瞇起眼,看著臺階上的這個纖瘦男子,若有所思。

久到阿沖幾乎要以為她打算原路返回。

夏菱提步踏上青石橋,越過那條像護城河的小溪,與男子站在同一臺階。

近看男子,眉毛細長如柳葉,眼尾稍稍上挑,桃色眼影隱沒在眼皮間,睫毛長而密,眼底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日光卻在那抹濃墨中透出明亮的光澤,若有似無的笑意,溫潤得恰到好處,你看著他,好像隨時都被溫泉包圍。

男生女相,一眼驚艷,二眼溫純,美好且持久的長相。

他靜靜立在那兒,皮膚幾乎白到透明,竟有種脆弱的美感。

可他身板挺直,麻衫袖下,隱隱可見硬朗的肌肉形狀,平日裏應該是很註重修煉的人。

再看他身後滿墻飄蕩的臉譜,他這張臉仿佛天生就與戲劇貼合,這身淡泊的氣質,讓人越看越覺得,他就該是應戲而生。

夏菱卻愈發不耐,不再看這張臉。

擦身之際,她說:

“別以為戴了上千張面具,就能精準洞悉別人的心思。”

她乜視男子磨破的衣袖,看上去為了這些場戲,費了不少功夫。

“有這個時間,先捋捋清楚你自個兒的面具吧。”

男子怔住。

滿意地看到他隱沒在衣袖下的手微微顫抖,夏菱搖著扇子悠哉悠哉晃進塔內。

阿沖看著兩尊大佛一來二往的,暗自搖頭,自家這位從不服輸的堂主,果然永遠都不會甘願讓自己處在下風。

--

茶室,香霧繚繞。

案上一盤走了一半的象棋。

夏菱落下一子,吃掉對方的馬。

“原來你就是傳聞中的名旦‘臘枝梅’,久仰大名,倘若不是今日這一遭,恐怕要見閣下一面,難如登天。”

男子輕笑,端起茶杯輕抿一口,濕潤將他的唇瓣染上淡淡的櫻粉色:

“不至於這麽神乎其神,夏堂主若想見我,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夏菱沒有繼續走棋,反倒拿起一旁的墨硯,仔細摩挲硯底的兩個字。

“‘巷青巷青’,酒香不怕巷子深,棗甜不怕皮兒青,倒也是和你的名字相映成趣。”

男子眼尾泛起淡淡溫潤:

“早聞夏堂主滿腹詩書,才華橫溢,在下再普通的名字,從您嘴裏念出來,確實精致不少,不過,沒你想的那麽覆雜。”

他將兵向前移動,越過了楚河,直逼夏菱的兵,看得她直瞇眼。

“當時師父為我取這個名字,只因我是在梅園後門的巷子口撿到的,臘月雪天,被人胡亂裹著塊繈褓丟在垃圾堆旁,正好睡的青石板,所以取‘巷、青’二字。”

他淡淡地說著名字的由來,好像在講述著別人的故事,他就像個每日定時來茶館說書的先生,這種情節,再窸窣平常不過。

夏菱再下一子,吃了他剛過來的兵,眉間稍稍放松幾許,慵懶往後一靠,下巴微擡,悠悠道:

“葉巷青。”

窸窣平常的名字在夏菱嘴裏繞過一圈,好像都會帶著那麽點江南水鄉的韻味,略嗲的小調卻一點不膩,反倒有種淡淡的威壓:

“本堂主對拖泥帶水的戲沒有興趣,申京人最講誠信,你要想繼續在本堂主的地盤討生活,就快點交代那兩把鑰匙的來歷。”

葉巷青擡眸看她,淡漠的眸子裏倒映出她慵懶閑適的身姿,倒是和悠長的佛鈴一室相融。

他薄唇微勾,不疾不徐的清潤音色一如既往沁人心脾:

“夏堂主從前院過來的時候,想必已經瞧見了吧。”

夏菱對上他的眼睛,“張燈結彩的,你要辦喜事了?”

葉巷青輕輕搖頭,彎彎的笑意從眼尾泛開,“但凡入了我們這一行的,等同半個出家人已是默認的規矩。”

他淡淡瞥了眼夏菱手邊的茶杯,拿起茶壺替她滿上。

“華陽拍賣行今年第十四場,今晚在梅園舉行。”

夏菱不以為然,“申京又不止他一家拍賣行,上頭可還有瑯彩和輝豐壓著呢,每年光在申京上城區開辦的拍賣會,大大小小都不下幾百,本堂主哪兒有那麽多閑時關註這麽多七七八八的。”

葉巷青依舊是那副不鹹不淡的笑容,將滿好的茶杯轉了個面兒,朝向夏菱:

“那夏堂主對這個圖騰想必不會不熟悉吧。”

杯中,鎏金鑲面,三瓣梧桐葉分立,上面分別雕刻了仙鶴、祥雲、圓月。

飛月仙鶴。

夏菱瞳孔驟縮,瞬間直起身確認,她看向葉巷青,果然,他微微後仰,淡笑道:

“今晚壓軸的重頭戲,華彩鎏金盞。”

“申戲裏有這麽一句名詞:‘顧陽華彩,稀世鎏金,得之百年不衰’,唱的便是這盞梁朝流傳下來的臧皇室遺物,華彩鎏金盞,傳聞裏面藏著的寶貝,可保世家百年無虞,吃穿不愁。”

夏菱眼尾上翹,接話下去:“可偏偏這玩意兒全封閉,沒有入口,也沒有出口,裏面的東西咋塞進去的都不得而知。”

“不錯,不過巧得很,”他視線移向夏菱的腰囊:“打開華彩鎏金盞的關鍵就藏在你那只檀木盒子裏。”

夏菱頓時警惕,葉巷青卻淡笑著斂下眼皮,輕嘬一口香茶,“它並非如世人傳聞沒有口子,而是必須兩把鑰匙一同開啟。《螳螂折腰》中,稱之為‘雙生鎖’,與之相配的便是你手中的‘雙生鑰匙’。”

他放下茶杯,突然出擊,炮跳過兵,吃掉夏菱最後一匹馬。

夏菱眉頭皺起,瞇起眸子,若有所思地看著對面的男人,試圖從他眼睛裏看出些什麽,奈何這個家夥好比銅墻鐵壁,依然是那副鹹淡不知的清冷調調。

他笑著,卻一副事不關己的局外人模樣。

葉巷青聲音一如既往,清涼淡漠,“我托池硯給你送去的那把是陽匙,你從巢六奪回的是陰匙,只要今晚拿下壓軸那位,你想知道的所有答案自然揭曉。”

“除此之外,事先提醒你一句,”

他腰板筆直,像是釘在墻上的畫,薄唇勾起一輪恰到好處的弧,與身後那些各色臉譜融為一體。

“華彩鎏金盞由高家出手,高家的品性申京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凡是他們家出手的東西,就沒有不缺胳膊少腿的,到時候,大概還要勞煩您親自修覆某些缺損的部位,才能找出鑰匙孔。”

夏菱輕輕勾唇,“那麽,依葉大師之見,我該以什麽身份出席今晚的拍賣會呢?我可沒有收到什麽邀請函。”

葉巷青摩挲著茶壺的手柄,眼皮輕掀:“以夏堂主的身份,放眼整個申京,想去哪兒不就跟閑來無事,逛自家院子似的麽。”

二人相視,了然一笑。

夏菱收起扇子,抵在下巴處,梨渦淺淺,似有欣賞之意:

“跟聰明人講話確實方便。”

葉巷青淡淡投來一眼,輕笑:“謬讚。”

話雖這麽說,他還是拿出一塊通體烏黑的長方柱石,推到夏菱面前,上面刻著一個“梅”字,下方一枝抽新葉的梅花。

“帶上這個,以防萬一。”他說,“高家出爾反爾的習性,是全申京出了名的惡臭,有了這個墨章,代表我葉巷青,今日他們借了梅園的地兒,三分薄面還是會給的。”

夏菱也不矯情,大大方方收進腰囊,“本堂主就勉為其難期待一下今晚的壓軸戲。”

葉巷青送她至佛塔外。

“留步吧,”夏菱攔下他要前進的步子,“今晚這麽大手筆,開場三大戲,想必葉師還有不少準備工作要做,就不打擾了。”

葉巷青果然沒有再踏出下一步。

佛鈴悠悠,滿室臉譜稀裏嘩啦作響,雪霧縹緲,淡淡的梅香絲絲繞繞包圍著這座佛塔,溪水靜淌,打濕了青石板的一角。

他一襲純白麻衫,嘴角掛著溫潤的上揚,立於朱紅門中央,乍一看去,恍若世間最幹凈的那片風景。

“啊對了——”

夏菱踏上青石拱橋,忽然頓住,回眸望去,眼尾彎彎,笑意盛開:

“初次見面,日後——還請多多關照。”

傘微微上舉,露出她波光流轉的明眸,嬌俏的江南小嗲婉轉輕吐:

“葉堂主。”

葉巷青看著那抹遠去的紅色身影,微怔,罷了,他轉身望向殿中央那副巨大的同種木雕,失笑出聲:

“終究還是發現了啊。”

韞堂西廂偏房,池硯在這裏療養傷口。

夏菱一回來就看到他掙紮著要起身往外走,紅色染紅繃帶,一看就知道亂動傷口又崩裂了。

她一掌拍上池硯胸口,直接將他拍回屋裏。

池硯搖搖晃晃,傷口發炎導致的低熱還沒有退幹凈,迷迷糊糊像個醉鬼一樣,一碰就摔倒。

她“切”了一聲,嫌棄道:“弱雞,你又要整什麽幺蛾子?”

池硯掙紮著起來,拼命往外挪動身子,氣若游絲:“雙、雙子塔,我要去、去救他們……”

夏菱翻了個白眼,“這麽多人,你現在這副鬼樣子,能救個啥?”

他還在嚷嚷:“我……是警察……”

夏菱聽了暗罵:“去你他|媽的警察,看你們辦事的速度簡直就是浪費生命!”

但還是上前拽起他的後領,拖到床前,像扔垃圾一樣隨意一丟,只聽嘭地一聲——

“嗷嗚!誰?誰!”

池硯摸著自己後腦勺哼哼唧唧,一臉懵逼。

夏菱見狀,眨眨眼,默默轉過身去。

聽著身後乒鈴乓啷的聲響,夏菱回頭,果然這家夥又不安分了。

她只好再把他丟回去,捶腰嘆氣:“吃了多少怎麽跟頭豬一樣,重死了。”

完了不解氣地朝床上那頭“豬”呸了一口,撇撇嘴:

“僅此一次,下不為例。要是這回你沒發揮好作用,我就把那群家夥再丟回去,哼!”

說罷,夏菱盯住上方的床簾若有所思。

夜幕降臨,月上柳梢,整個韞堂今晚異常安靜,連打掃的小門童都不見蹤影,所有人都出門了。

池硯也漸漸轉醒,他出了一身汗,全身黏糊糊難受得緊,準備起床去擦個身——

他動了動,又扭了扭。

紋絲未動。

再仔細一看,池硯驚了!

他身上裹的這麽多布條是幹什麽?

怎麽還打死結的?

裹屍布麽?!

他麽哪個小王八羔子幹的?

隨即一想,整個申京,敢對他這個警官長幹出這等事的人唯獨——

“夏菱!!!”

紙窗紅燭剪影。

綠珠藍石花盆底。

鳳冠霞帔。

嗩吶鑼鼓喧天。

燈芯絨布籠罩的戲臺之上,中心的那個悲愴身影演繹著一個命苦女人的一生。

臉譜上眼珠處只有兩個黑洞洞的孔,血淚兩行一直蔓延至脖頸。

細聲細語的申京方言,較濃做嗲,閉聲閉氣,尾調旋旋繞繞,像是顆顆滾落的玉珠,在瓷器上敲出清脆的未名樂曲,一點一點,累積成絲絲裂縫,最終僅需一滴淚,瞬間破碎。

夏菱懶懶倚在二樓的貴賓席上,輕輕搖著扇子,漫不經心地欣賞著樓下戲臺上的表演。

阿沖在一旁候著,端著一只玉盤,裏面是剝好的香瓜子,供夏菱隨時享用。

這場戲講的是前朝一個女將軍,愛上一個俘虜少年,二人背著家國甜甜蜜蜜了小段時光,終究還是被小人發現,偷偷傳了出去,謠言半真半假,傳得神乎其神,甚至還有女將軍未婚生子的,百姓們對敵國蔑視很重,兩國本就不交好,偏偏還出了這檔子事兒,事情愈演愈烈,女將軍被視為叛徒,皇帝為了平息眾怒,將她酷刑處死。

俘虜少年見心上人已死,穿上早就為心上人準備好的鳳冠霞帔,捧著女將軍的頭顱跳下護城河,成為食人魚的腹中餐。

戲已接近尾聲,葉巷青演繹的正是少年抱著心上人頭顱跳下護城河的那一幕。

選擇這場戲作為開幕,其實還是和今晚的重頭戲有關。

華彩鎏金盞傳說是奉親王為某位冷宮妃子所鑄,這位妃子本不該在選秀之列,卻因家姐逃跑之故,那時候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姑娘就被迫頂了上去,奈何從未被臨幸,又卷入某樁秘辛,從此打入冷宮。

誰曾料到,這位妃子從小與奉親王舊識,青梅竹馬,早就私定終生,選秀頂位這一事硬生生拆散了一對鴛鴦。

妃子被人陷害致死,卻因出身冷宮,連具屍體也不給體面,草草裹了條席子就扔進了亂葬崗,被野狗啃食。

奉親王出征歸來,卻得到這麽個消息,痛不欲生,尋到拋屍妃子的亂葬崗,抱著華彩鎏金盞,一把匕首自我了結,意為生不能同寢,死必同穴。

夏菱抓一把瓜子啃著,撓撓耳朵,“這樣一看,兩對亡命鴛鴦倒是異曲同工,咱們韞堂千年難得一見的另一位堂主,品味一絕啊,功底蠻了得,演什麽像什麽,一襲紅衣在他身上,倒也不枉‘絕代風華’四字。”

戲已落幕,庭院內響起猛烈掌聲。

阿沖遞上茶杯,夏菱輕抿一口,“阿沖,你怎麽看這位傳說中的二堂主?”

阿沖躬身笑道:“堂主,要不是今兒個隨您來梅園見著了,又確認了那塊銅鐘標志,我都要以為二堂主出門經商,早葬身海難了。”

“可不是麽。”

夏菱懶懶後靠,戲謔道:“好好的堂主不做,偏偏跑去唱戲,要是沒練成這好嗓子,還得給達官貴人賠笑,你說他腦子是不是拎不清?又這麽會猜人心思,要不是自己人,我可真想掐死他。”

別扭的臉蛋微鼓,頗有些咬牙切齒的意味,阿沖失笑,堂主看來是遇上對手了啊。

一場拍賣會下來,數十件罕見寶貝,夏菱眼皮都不擡一下,只是躺在小榻上閉眼小憩,阿沖幾乎以為她已經睡著。

直到下面主持人宣告壓軸的華彩鎏金盞上場,夏菱刷的一下睜開眼睛。

紅布掀開,金光閃閃的鎏金盞簡直亮瞎在場所有人的眼。

華美的紋飾在月光的照耀下,散發出七彩流光,細看好像還有流動的液體,波光粼粼。

“起價二千萬兩白銀。”

眾人嘩然,議論聲紛紛四起。

“搶錢啊這是!”

“高家欺人太甚!前面張家出的翡翠白菜都沒這麽貴的。”

“高家什麽德行,跟那野狗有的一拼,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什麽人嘛,哪天來位賽神仙收了他們才叫精彩呢。”

主持人僵笑著,抹去額頭一把汗,講臺後的腿已經發軟,抖得跟篩子有的一拼,心裏也慌得很,高家怎麽還是一如既往的狗啊吶!

在場都是非富即貴的,聽說那位不得了的也來了,他可不想因此丟飯碗啊!

正慌著,講臺上突然砸下一塊墨石,震起陣陣塵土。

主持人下意識抱住一旁的鎏金盞,生怕出一點問題下一秒就會被高家削了腦袋。

重重的碰撞聲砸的眾人啞然無聲。

待主持人定睛一看,是一塊長方柱石,上面刻著一個‘梅’字,下方一根抽新芽的梅枝。

他迷茫地看向幕後,難道這位大人看上了?

然而下一秒,一聲慵懶的嬌嗲打破他的猜想:

“我要了,一分鐘內,給本堂主送上來。”

這一聲起,眾人都戰戰兢兢擡頭望向二樓的貴賓席,一位身姿窈窕的紅色身影懶懶倚在欄桿上,漫不經心地笑看著華彩鎏金盞,仿佛這個東西不過是她隨手一眼看上的小零碎,興致上來了玩弄玩弄。

這一下,大家心中都有定數了,這位一開口,誰還敢與她爭?

本來還有些心思的,這會兒全掐滅了。

放眼望去,申京估計是目前發展生意最好的地方了。

得罪這塊地盤上的實際主子,還想不想在申京混了?

夏菱搖著扇子,道:“阿沖,準備驗貨。”

“是,堂主。”

主持人頓時驚醒,趕緊招來幾個小廝,“還楞著幹什麽,趕緊給夏堂主送去,快快快!”

觀眾席間窸窸窣窣的議論聲傳出來:

“看,神仙這不就來了嘛。”

不少觀望的人現在頓時幸災樂禍,“杠上這女魔頭,我看高家還怎麽狂。”

“別說,女魔頭可比高家講究不知道多少,哎你罵高家罵就罵,別玷汙了韞堂。”

熙熙攘攘間,華彩鎏金盞已經被擡上了二樓。

“我不允許!”

刺耳的尖叫響徹整棟樓閣。

高跟鞋將木質樓板踩的踢踏作響。

高翠花面目猙獰上前搶奪小廝手裏的鎏金盞。

“可是,夏堂主已經定下……”

小廝膽戰心驚捧著鎏金盞,生怕摔了,可又夾在中間為難的緊,高家是上城區地頭蛇,可人家夏堂主是申京大魔頭,得罪哪一方都吃不了兜著走。

“我管它誰定下的呢!這是我高家的,我說不賣就不賣!”

高翠花猛然出擊,削尖的指甲就要抓上小廝的臉——

“啊啊啊啊!!!”

只見她捂著那只手,鮮血橫流,一把小小的刀片閃著銀光,靜靜插在地板上。

眾人驚詫的同時下意識往夏菱望去,果然,人家大大方方慢慢收回扇子,還仔細擦拭扇面。

夏菱輕輕吹去扇面上莫須有的灰塵,漫不經心道:“好歹也是半個達官貴族,怎麽還跟人家小老百姓撒小家子氣呢。”

圍觀的人群中忽的爆出一聲笑,緊接著,陸陸續續有人偷笑起來。

“對上夏堂主,看這個高家大小姐還怎麽撒潑罵街,平時可沒少仗著高家向我們撒氣。”

“狗眼看人低,仗著自己有幾兩銀子,就天天閑得蛋疼找我們小百姓的茬。”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惡人自有惡人磨,破點皮就訛人錢,這就是活該!真以為自己幾斤幾兩呢,到了正經大人物前還不是爛貨一條。”

“什麽達官貴族,他高家配嗎?根本就是高擡了,臭水溝裏的老鼠都知道他們高家的錢來歷有多骯臟。”

“可不是嘛,踩著多少人的鮮血發家的……”

高翠花捂住耳朵,再也忍無可忍,尖叫著脫下鞋子就往人群砸去。

哪知夏菱不知何時出現在那個方向,就這麽輕輕一扇,高跟鞋瞬間彈回,噗嗤一聲,正正好堵住高翠花的嘴。

鮮紅的擦傷在她嘴邊留下幾道不深不淺的印跡。

她還想掙紮,阿沖立馬上前將她雙手反剪,朝她膝蓋一擊,高翠花撲通跪下,再也動彈不得。

夏菱梨渦深陷,笑得一臉無辜,“不好意思啊,我預判了你的預判,要撒火前先自個兒嘗嘗鹹淡如何?”

她上前,扇子挑起高翠花的下巴,眉眼彎彎,“味道好嗎?好的話,另一只也嘗嘗?”

夏菱瞟了眼她的另一只鞋,頗有興致地朝她挑眉:“前幾天正好練了一招新的,試試?”

高翠花驚恐搖頭,拼命後縮。

夏菱來回踱了幾圈,抱臂道:“華彩鎏金盞吧,我也不是非要不可。”

阿沖莫名,不知道自家主子葫蘆裏又賣了什麽新藥。

只見夏菱朝他眼神示意,他頓時明白過來,從袖子裏抽出一張字據來,遞給她。

夏菱蹲下來,將字據攤開,“喏,只要你簽了這個,華彩鎏金盞你愛咋咋地,從此以後,申京誰也不能打它的主意,你有我韞堂的保證。”

此話一出,全場嘩然。

不可一世的女魔頭居然為敵對的高家保駕護航!

這是什麽走向?

更有甚者,思想歪了,明顯看二人的眼神也漸漸起了暧昧。

然而——

高翠花竟然很有骨氣地搖頭拒絕了!

這這這???

在場的人沒一個摸得著頭腦。

夏菱不怒反笑,隨即展開扇子,一把刀片戳出來,抵上高翠花的小拇指:

“你不樂意啊,可是你明明知道,但凡我想得到的,沒有什麽能阻止我。”

“敬酒不吃吃罰酒,你可真會選。”

“這張紙上三條合約,你拒簽一條,我就砍你一根手指。”

她撫上高翠花顫抖的臉龐,溫柔得像在哼搖籃曲,她用著不大不小的聲音,正好能借助樓閣的回音結構精準傳入每個人耳中:

“你們高家啊,當初踩著多少家族多少百姓的鮮血上的位,現在就用等倍的價值來奉還,難道你還要嫌我不夠公正嗎?”

有人立馬站出來指著高翠花怒罵:“你們高家當年把我爹我哥和我阿娘,剮得遍體鱗傷,百倍萬倍的報應都不夠洩我心頭之恨!”

有了夏菱這句話,當年被壓制的家族恨不得全都出來一雪前恨,甚至還有人直接脫了鞋砸過來,“還想拿鞋砸我們滅口呀,我還給你個臭溝老鼠!”

主持人這下精準把握風向標,相當有眼力見兒地端上一盤紅印泥。

“聽見了?這麽多家族,怎麽就你們高家臭名昭著,嘖嘖嘖。”

“見識長些沒,高大小姐?只要本堂主一聲令下,你說說看,你高家,還能有什麽樣的退路可走,嗯?”

夏菱將刀尖貼上高翠花的臉,拍了拍,哄道:“來,乖乖簽了它,我就放過你,你有我的保證,至少十年之內,沒人敢不經我的同意動高家的。”

高翠花眼珠子瞪得滿是血絲,驚恐地點點頭。

夏菱示意,阿沖這才放開她,高翠花總算得到片刻松弛。

“007.”

夏菱腦內呼喚。

【我在,主人】

“準備錄音。”

【錄音正在啟動】

【準備完畢】

“來吧,我說一句,你跟著念一句。”

夏菱左腿壓右腿,兩手隨意搭在太師椅的把手上。

“每念一句,發個誓,然後簽字畫押。”

她微微傾身向前,逼視地上癱坐的高翠花,“懂?”

高翠花胡亂點頭,嘴唇都被咬出了血。

阿沖立刻把字據抖開展在她跟前。

夏菱邊摳指甲,邊漫不經心道:“第一條,高家自願退出申京資本市場,包括在申京周邊接壤省份範圍內,不準開商。”

“你!”

高翠花顯然不樂意,夏菱一個眼神,阿沖立馬脫下她另一只鞋,眼看就要塞進嘴裏,高翠花趕忙點頭,眼淚吧嗒吧嗒掉,一字一頓念出來:

“我發誓,高家退出申京資本市場,包括、包括……”

夏菱不慌不忙拿出一疊證據扔在她面前,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話音道:“這是五年來高家和E國不幹不凈的勾當,所有證據都在,要不要仔細查查還漏了什麽,趁現在趕緊補上。”

高翠花才瞟了一眼,嚇得臉色慘白,立刻把剩下的話全部一字不落念完。

夏菱滿意靠回椅背,“第二條,高家以後唯韞堂是從,韞堂發了什麽命令,高家就跟著照做,否則京華省也不用呆著了,滾回你們老家去。”

高翠花顯然被嚇得不輕,還沈浸在方才的驚嚇中回不過神來,自然也就迷迷糊糊跟著念完了第二條。

然而第三條,她憤怒至極,朝夏菱破口大罵:“你欺人太甚!”

夏菱起身,走下臺階,居高臨下地看著高翠花,眼神陰鷙:

“欺人太甚?”

她眉頭微皺,嘴角勾起諷刺至極的弧,“高家出品,果然最擅長賊喊捉賊。”

“你莫不是忘了,你現在的名字是從哪個姑娘身上搶來的吧?”

她繞著高翠花走了一圈,“身為商家子女,不學經商之道,卻學了一身巫蠱之術,拿捏人家的命運隨意玩弄,不僅如此,還故意占用他人姓名,只為了掩蓋自己的罪行。”

“話說,你本名起的還挺不錯,寓意美好,怎就偏做盡喪盡天良的事情呢。”

夏菱蹲下身子,挑起她的下巴,“多諷刺,是不是啊,高-佳-緣。”

高翠花,不,確切地說,是高佳緣,她顫抖著張大嘴,似乎下一秒就要來一場超分貝尖叫——

“唔!”

夏菱將刀片輕輕放在她的舌尖處,笑得異常溫柔,“你說要是這個寶貝和你的舌頭融為一體,會是什麽味道呢?”

金屬的涼意又壓低幾分,高佳緣甚至產生了嘗到鐵銹的幻覺。

“你幫我嘗嘗好不好?”

高佳緣嚇得眼淚直飆,鼻涕也噴了出來,感受到金屬上擡了幾分,她趕緊一口氣背完第三條,都不帶喘的:

“我代表高家發誓!高家三日內搬離雙子塔貧民窟,從此以後再不踏入申京,所有貧民窟的管轄權全數轉交韞堂,違約則任由韞堂處置!”

隨著高佳緣簽字和摁手印完成,全場頓時爆發歡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