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埃倫差點掏出口袋中的匕首時，那只奇怪的人魚收回了自己的手，連帶著也不再好奇地盯著他。

埃倫松了一口氣，隨即面布陰沈。他剛剛竟然因為一只弱小的人魚而產生了恐懼，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然而，在他視線所不能及的地方，人魚將手在織物上磨蹭了兩下。

埃倫將手中的魚放到了籠子欄桿內，就怕現在人魚不餓，一會兒趕路後在裏面弄出點什麽動靜。

鐵皮箱子內重新回歸黑暗。

那看似呆楞的人魚在看不見人類以後，突然變得活躍起來。

尾巴在空中甩了甩，原以為只能在月光下反射出的微弱熒光閃現，只不過一眨眼又消失不見。

人魚看了眼自己與陸地生物無異的雙手，煩悶地敲點著。

嫌棄地將地上從剛剛起就裝死的生魚一尾巴抽到了欄桿與鐵門之間的縫隙裏。

說來也奇怪，那生魚方才在外面還活蹦亂跳地想要逃走，此時卡在兩壁之間卻一動也不動，要不是看它的腮還有浮動真就像死了似的。

不過現在也離死不遠了，哪有魚離了水還能活得久的。

也不知道行駛了多久，他只聽外面傳來了一陣說話聲，門再度被打開。

外面的天蒙蒙亮，距離太陽升起不過一會兒，光線對於人類來說不過是能見度低，還有因為早晨天氣冷而起的白霧，頗為陰冷。

可對於大多數人魚而言，那就是正午的太陽，亮得讓這物種難以睜眼直視。從前就有海底的無知小人魚喜歡到海面上去玩，偏偏不知道外面的陽光對他們的傷害有多大，年年都有將自己的眼睛整得半瞎的小人魚。

為了這群小瞎子，真是難為族群裏的人到處找治療他們的方法。

埃倫剛將門打開，正對上了人魚往外看來的視線，那夜晚暖綠色的眼珠此時被光線刺激竟成了冰冷的玉色，盯得埃倫忘了自己是來做什麽的。

直到什麽東西從車上掉落到腳邊才喚回了他的神志。

他連忙將籠子頂一只收攏的布料垂下，竟一時忘了人魚不能見陽光，他可不是那些有特殊癖好的買家，為了快樂生生將人魚暴曬的太陽底下。

更何況，瞎眼的人魚是買不了好價錢的。

埃倫招呼著同伴一起過來搭把手，將巨大的籠子挪下車。

被黑布遮蔽的黑暗中中，理應被陽光刺傷眼睛的人魚卻連眼睛都沒有眨過，絲毫沒有避諱的樣子。

身處的黑盒子傳來劇烈的晃動，這些人類正在將他轉移到另一處地方。

等到黑布被掀開，人魚向外面望去，這裏有許多大大小小如他這樣的黑籠子，無法看清裏面裝著的是什麽。

“嘿，這真是個安靜的家夥。”看管這間牢房的人名叫丹，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疤，最新的一道正是上一條瘋狂的人魚留下的，橫穿了一整個背部，這對他來說不算什麽重傷，僅僅是物理攻擊而已，只要他“輕輕”的敲擊它們的頭部，一切都會迎刃而解。

和他一起放下籠子的壯漢粗魯地吐了一口氣，“誰說不是呢，這是我見過最安靜的貨色了，性格長相都是極品。”緊接著，壯漢皺著眉警告了這個下手沒輕沒重的家夥，“丹，這次你可要好好照顧著，別有什麽閃失，不要像上一次，兄弟們可不能白幹這麽幾趟。”

“嘁，上一次那是意外。”丹不喜歡別人提到那只蠢物，就是那蠢東西害得他白白受了幾天的冷眼，還被懲罰，“行了，你還呆在這幹什麽，趕緊走。”

壯漢知道丹的脾氣，可他身高力壯，真要對上，他也沒法討到什麽好。

人魚安靜地坐在籠子中，他正在聽外面人類的對話，僅僅幾句話，他所能抓捕到的信息並不多，這不能完善他的語言體系。

若是能夠長時間觸碰對方，他就能以較快的速度掌握一門語言，僅僅靠聽覺，速度較慢。

可惜了那個藍眼睛的人類，厭惡使他忘記了學習語言的重要性，如果可以，真希望夢中的人能夠教會他。

冷不丁的，籠子唯一沒有被遮蔽的地方出現了一張臉。

“還真是個小美人。嘖，那群豬可真是好福氣。”豬，是丹對於那群買家的稱呼。

人魚冷冷地看著這個一臉貪婪的人類。

“小東西，聽說你一路上都沒進食？”那個名叫丹的人類咧著嘴，“喏，你看看這是什麽？”

丹晃動著手上的東西，試圖吸引他的註意，語氣中滿滿的戲弄。

人魚只看了一眼他手上的魚類，是比藍眼睛提供的更上一等食物。現在的人類，只會用這種方法討好人魚？可比他們的老祖宗失敗多了，當年，他們可是連同類都舍得扔下海。

只是那時的人類並不知道，被獻祭的人都進了那只八爪怪的嘴裏。那八爪怪神出鬼沒，即使是同在海底也鮮少有人魚看見過他的身影。

丹看見小人魚的視線被食物吸引，更是樂不可支，他又晃了晃那對人魚來說是美味佳肴的魚類，“想吃嗎？想吃，就自己過來拿。”

按照以往，新來的人魚總受不住這樣的誘惑。

每每在要夠到之時，丹就會帶著那食物退離一步，看那些似人的臉上出現氣憤、失望、沮喪的負面情緒，樂此不疲，幼稚但有趣，為他無聊的管理生活平添幾分樂趣。

甚至在這樣的過程中，他無師自通地學會了如何馴化這些人魚，打一巴掌給條魚吃。

不出所料，那人魚果然伸出了手，他適時後退，讓那一爪子落了空。

丹忍不住嘻嘻地笑著。

也不知那人魚是蠢還是傻，收回了空手後，面上沒有一點哪怕是皺眉的表情。

丹心生不滿，卻又悉知馴化是需要耐心的，他又重覆方才的動作，滿心滿眼等著人魚又一次上當，一次不行，兩次必定會羞惱。

他的眼中，人魚剛剛做出來要擡手的趨勢，可還沒等他得意地咧開嘴，一只手迅雷不及抓住了他的小臂，一瞬間的劇痛襲上，五根手指如倒鉤利爪牢牢地嵌在他的皮肉中。

明明沒有穿破肌膚，卻有針似刺入血管游向他的大腦，抽取著他的腦髓。

丹白眼上翻，再也無力支撐自己的軀體，膝蓋一軟跪倒在地，若不是人魚還抓著他的手臂，只怕就要面朝土地趴在地上不知生死。

人魚翻找了對方的腦海。

單純學習語言，其實並不會如此痛苦，只是面對丹這樣的人類，他並不需要照顧對方感受，粗暴的舉動不過是幾秒鐘的功夫，等他休息上幾天就能恢覆活力。

等到其松手時，但終究是倒在了地上。

手中的食物早就掉在了地上，丹閉著眼，大腦還在刺痛中。

他這一輩子，從來沒有過如此狼狽的時刻，竟著了一直小小人魚的道，可這人魚怎麽這麽詭異？！

丹努力著想要站起，卻僅僅只做到了睜開眼睛，他雙手扒著一旁的地面，想將自己挪出這個倉庫，最起碼，要遠離這條人魚。

然而，他不過剛轉了個身就被已經消化完語言體系和記憶的人魚抓住了小腿。

人魚才剛將自己的一根手指放上去，手底下的人已經條件反射開始顫抖，他又將好不容易爬出一步的人拽了回來。

“丹·約克。”沒想到自己又落入了那條可惡人魚手中的丹突然聽到一道幹裂的聲音，好似百年缺水沒有潤過嗓子。

突然聽到自己的全名，這個團夥從來都不會互相報全名，他會說他的姓也不過是因為自己早就是孤家寡人、亡命之徒。

他顫抖著回頭，人魚冰綠色的眼睛正在欄桿後盯著他，如同野獸盯上了勢在必得的獵物。

“你、你會說話？！”丹震驚得連害怕都顧不上了。

從前他們抓到的人魚，不是跟瘋了似的四處亂撞嘶啞吼叫，就是膽小如鼠縮在角落裏瑟瑟發抖不發一言，何曾遇到過會說話的人魚。

丹條件反射地想要跑出去告訴其他人，剛一動彈，後退就傳來了撕裂的疼痛，可當他慌裏慌張地查看自己的腿，卻只看到那只手好端端地觸碰著皮膚，甚至連一個凹陷都沒有。

一滴汗滴落至地面，丹不敢輕舉妄動只能虛張聲勢，“你、你別想殺我！你對我動了手，就永遠別想從籠子裏出來！外面還有很多人，你根本逃不出去！”

這該死的人魚能力太過奇特，可丹看他根本逃不出牢籠，只要讓對方不敢傷害自己，再想辦法脫離，對方接觸不到自己的皮膚就一定奈何不了他！

清清楚楚知道對方是個什麽想法的人魚笑了，他在丹·約克震顫的瞳孔下伸出另一只空閑的手拿捏著鎖著籠子的大鎖，左右看了看，面露不屑，不過一眨眼，那用刀砍也砍不壞的鐵鎖竟在人魚的手心裏化成了粉末！

鐵鎖尚且如此，那丹·約克還在他手下的腿呢？

人魚強壓一手，將忍不住打顫的腿給死死的壓在地上，真是顫得他心煩。

已經從人類的記憶中掌握了這整個基地的構造和人數，這個名叫丹的人類作惡多端，害了許多生物，本已不打算再留這人，手上用力便要取其性命。

“餘……？”

一旁相隔兩個籠子的地方傳出了一道在丹聽起來完全聽不懂的奇怪音調，可剛剛突然有了強烈危機感的他覺得那聲音如同天籟，將他從鬼門關前救了回來。

作為人類的丹無法聽懂，人魚卻聽懂了，“餘”正是他在海底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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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雲崽還沒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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