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餐廳裏，黎叔看著柏寧，他戴了一副金絲眼鏡，沒有貼胡子，但是畫了些妝，讓他看起來面容更加年長起來。但和那日雨夜時見到的又大不一樣。

黎叔從皮包裏拿出兩根小黃魚，用手帕包著推給柏寧。

柏寧一挑眉，伸手拿出一根，剩下一個推了回去：“這並不是我主要的想要的。”

黎叔沒說什麽，把那一根小黃魚拿了回去：“以前我和你的老師合作時，都是這樣均分利益。”

“老師是老師，我是我。我現在最需要的並不是這個。”柏寧說，“黎叔，那天我說的話你應該還記得。”

“當然……”黎叔頷首，“我已經匯報給了我的上級，在他沒有給我答覆之前，你知道我無法提供給你什麽。”

柏寧意料之中，他道：“我自然知道，你們的規矩。我只有一個問題想問，老師當年撤離時，有沒有留下什麽？”

黎叔想了想：“當時毒蜂撤離的很倉促，上海的局勢很嚴峻，整個諜報組織都崩盤了。我們的人也是傷的傷，走的走，就連我自己也是蟄伏起來。所以，你老師是否留下什麽，我並不太清楚。”

柏寧聞言有些失望。

“不過……”黎叔又道，“在出事之前，我們一直有一臺電臺是共用的，就在照相館，不過現在在哪兒就不知道了。”

“共用的電臺？”柏寧驚訝道，沒想到老師竟然和地/ 下/ 黨共用電臺，看來曾經的合作關系已經算很密切了。

至於電臺現在的下落……柏寧想到了之前因為電臺訊號被發現而被抓的劉洋。想來，當時劉洋用來發報的電臺應該就是那一臺了。

“黎叔，你對三房（第三戰區）的事情怎麽看？”柏寧問。

“很膠著……”黎叔說，“三房的大夫人（國軍）和二姨太（日軍）都盯著三房的地契（戰時情報）呢。要是想做點什麽，二姨太也不會輕易中招。這件事的過程必然要付出代價。”

柏寧垂眸：“三房的地太重要了，大夫人不會松口的，這件事代價再大也是要做的。”

夜，很寂靜。

明樓和明誠回到書房，今天他們二人找二春打探了關於孤狼的事。

桂姨還沒有走，準確說，是明樓和明誠對於她的可疑行徑已經產生懷疑。甚至他們幾乎可以確定桂姨和「孤狼」一定有莫大的關系。

“從汪曼春的態度來看，她應該是知道孤狼的，那麽除夕打進汪曼春家的可疑電話很可能是孤狼。”明樓沈聲說。

“梁仲春也知道孤狼，但是，很明顯他覺得南田洋子並沒讓他接觸孤狼的意思。梁仲春分析，汪曼春現在在在76號的處境很可能南田洋子會讓她配合孤狼。”

明樓推了推眼鏡：“第三戰區的事情，時間已經緊迫起來了。南田洋子對我的懷疑也越來越大了，從她派出孤狼這枚棋來看就知道。桂姨來得很突兀，而孤狼出現的時間也很巧合。”

“大哥，大姐不久前在銀行開了三個保險箱。”

“大姐恐怕，是要給他人做嫁衣了。”明樓嘆了口氣，“這件事要盡快解決。”

“那，大哥，黑鴉和黎叔那邊……”

明樓頭疼的掐了掐眉心：“這個小子到底想幹什麽？這個時候突然聯系黎叔。”

“我總覺得，柏寧他好像在計劃什麽，可是現在我們還猜不透。”明誠說。

“你告訴黎叔，合作沒有問題，但是但凡是黑鴉提出的要求，他必須立刻上報。我們得搞清楚他想幹什麽！這個小子，我看他多半要發瘋了！”

明樓很清晰的感覺到，自從上次柏寧來過家裏以後，他開始明顯疏遠起明家了，這不是一個好兆頭。

“對了，密殺令的事，報給總局了嗎？那邊怎麽說？”

明誠點頭道：“回電了，同意。”

“那好，那就密電黑鴉吧。”

同一時間，「煙花間」。

汪曼春沒想到她會在這裏遇到明臺。這讓汪曼春很是驚訝。她目不轉睛地看著，明臺的變化使她感到一絲詫異。

她記憶中的明臺是一個特別陽光的男孩子，幹凈、愛笑，像朝陽。而明家的規矩很嚴，明家子弟從不涉足煙花場所。

眼前這個大男孩兒，一身皮衣，嘴角掛著幾分略帶紈絝的笑，靠在走廊上。這個人是明臺嗎？汪曼春想。

明臺的反應很機靈，他站在「煙花間」的走廊上，看見汪曼春朝自己走過來，眼見得自己避無可避，索性站著不動，脆生生地叫了聲：“曼春姐。”

“喲，真的是明家小少爺啊？”汪曼春笑吟吟的用打趣的口吻說，“幾年不見，笑，小少年變成英俊小夥子了。我都快不認識了。”

“哪裏，曼春姐，幾年不見，您才是越變越漂亮了。”明臺笑嘻嘻的恭維道。

“小家夥，嘴還挺甜。你怎麽到這來了？”汪曼春看著明臺。

“明少……”於曼麗收拾好了手上的東西，拎著皮箱，從樓上下來。

她穿著一件很洋氣的紅色立領旗袍，緄著金邊的排扣，外面套著雪白的狐皮坎肩。臉上畫著精致的妝容，白皙的皮膚在燈光下顯得極其白嫩。

汪曼春看了於曼麗一眼，她隔著樓梯都能聞到於曼麗身上的風塵味。

那種味道即使是風月場中頂級的頭牌也裝不出來的，這是天生的尤物。

明臺顯得很尷尬，他擡眼望望汪曼春，回頭看看於曼麗，壓低嗓子問汪曼春：“我大哥沒跟您在一起吧？”

汪曼春聽了這話，心頭一暖，明家總還有個人，認為自己應該和明樓在一起，於是她繃著臉，嚇唬他道：“可不，你大哥就在前面大廳裏坐著呢。”

明臺故作驚惶道：“曼春姐，你行行好，可千萬別和我大哥說我在這兒，不然他非要打斷我的腿不可！我現在就從後門走。”

於曼麗從兩個人的幾句對話間就明白了怎麽回事。於是她雙手挽住明臺，嬌聲道：“明少，你答應了人家，要一起看電影的——”

汪曼春聞言，又去看於曼麗，這次不知怎的，原本於曼麗臉上的那股「風塵味」下隱隱間竟然藏著殺氣，嘴角處的嬌笑掛著鬼魅般的邪氣，那漂亮的紅色旗袍在她身上，反倒是有股子厲鬼般的陰氣。

她又仔細環視觀察了一下明臺和於曼麗的神態，於曼麗手上拎著的那只精巧的皮箱也落入她的視線中，引起了她的註意。

“你們看電影，還帶著行李啊？”汪曼春不鹹不淡地說了一句。

明臺心中一緊，臉上還掛著笑，腦子裏在瘋狂的轉動，思考著如何搪塞過去。

而於曼麗，對這種事情素來「見識廣泛」，她眼睛一轉，就施施然的把皮箱往明臺手中一放，向前幾步，微微仰著下巴道：“喲，這是哪家的少奶奶，查丈夫的崗呢，還是查男人私貼的貼己啊？”

明臺立刻瞪向於曼麗，說：“你胡說八道什麽，這可是我……未來的大嫂。”

女人是情緒化的動物，特別是汪曼春這種女人。明臺的一句「未來的大嫂」，立刻就讓汪曼春心花怒放，連同懷疑都消得幹幹凈凈。

汪曼春臉上泛起一層紅暈，心裏有一種滿足感，嬌嗔著罵道：“明臺，小小年紀就會打趣人了，小心我撕了你的嘴。”

“曼春姐別跟我計較，我一直都覺得您才是和我大哥最般配的，您才是我心目中的大嫂。”

明臺嘴上一邊說，心裏一邊咋舌他大哥對汪曼春的影響程度，他靠近汪曼春，“我悄悄告訴您，我大哥的私人影簿裏有好多您的照片。”

明臺說完這話，不待汪曼春反應，就迅速抽身站回去，拉了於曼麗從汪曼春身邊走過，說：“曼春姐，再會。”

汪曼春滿心滿眼都是回想著明臺剛剛說的那些話，以及明樓私藏自己照片的事，所有的反應都慢了。

唯一記得明臺走過自己身邊時，他頭發上散發出的檸檬香味，在哪裏聞到過？但她一時半刻想不起來。

而明臺與於曼麗從容地離開了「煙花間」。

皮箱裏裝的是汪偽軍需官陳炳的人頭。

汪曼春最不喜歡此等煙花場所，但她今天是來和「孤狼」見面的，對方說有情報交給她。

約定的房間裏很暗，汪曼春點了一杯冰水，這能讓她在這種地方保持清醒。

她隨即又點了一根煙。是的，她是抽煙的，但是她從不在明樓面前抽。

因為明樓不喜歡煙味兒，也因為她想要在明樓面前保持一種淑女的、乖巧的模樣。

但是這很累，女人一旦在喜歡的人面前都要層層掩飾偽裝，那麽等待她的結果就是失去自我。

“汪處長……”忽然一個陰森的怪裏怪氣的女聲響起來，下來汪曼春一跳。

“誰！”汪曼春警覺的掏出/ 槍。

“汪處長，不要緊張，我是「孤狼」。”

這「女人」的聲音顯得陰陽怪氣。很顯然，「孤狼」不想讓汪曼春窺見自己的真面目，和那眾多陰暗角落裏躲藏的間諜們一般，她臉上帶著偽裝。

聲音陰陽怪氣，陰森的站在汪曼春的背後，陰郁的氣氛漸漸在汪曼春身邊蔓延開來。

汪曼春覺得自己的寒毛都立起來了，她很不喜歡這種感覺，想要回頭，但是「孤狼」制止了她。

“別回頭，汪處長，我們說好的，你我只需要用聲音交流。”

“可你的聲音和之前並不一樣！”汪曼春猛然回頭，槍/ 口指向站在角落裏的孤狼。

孤狼道：“汪處長果然和南田課長說的一樣，是76號的女中豪傑。”「她」說著手伸向自己的衣服裏，似乎要拿出什麽。

“別動！”汪曼春冷聲道，她忽然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很愚蠢的事，她竟然被一個陌生電話就叫到了這裏。而且還是在76號任何人都不知道的情況下。

如果她死了，死在這裏，那她就成了76號最大的一個笑話！

孤狼說：“汪處長，我拿情報給您。”

“不用，你可以口述。”

孤狼沒有辦法，“她”沒想到汪曼春這麽謹小慎微，但自己不能再刺激她，必須讓汪曼春信任自己穩住她的情緒。

“汪處長，我有一份極為重要的情報提供給您。上海明氏企業的董事長明鏡有嫌疑。”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我要雙更！我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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