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現在 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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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洲愈來愈忙, 夜裏也不過來了。

燈盞裏還剩下一點指甲蓋高的白燭,在沙沙的雨聲中靜靜地燒著。旁邊就是架子床,上邊倦著酣睡的婦人。

盼山撩起簾子, 掀開床尾的鵝絨被。

這兩日娘娘得了風寒不說, 還老是嚷嚷著腰酸背疼, 她就趁著娘娘睡著了的時候過來給她捏捏。盼山睜眼一看,見原本玲瓏的玉足腫胖著,難怪沐浴的時候都不讓人接近了。

以芙察覺到有人碰她, 哼哼著往後躲去。

“娘娘,是奴婢!”盼山急忙摁住她的腳丫子,湊到她的耳邊,“奴婢知道娘娘不喜別人近身, 特地找宮裏的老嬤嬤學了按摩,這樣您舒服些!”

以芙使勁兒地把腿縮回被子裏,眼睛裏揉著一把眼淚, 一直往盼山的身後看,“你松手你松手!”

盼山怔怔地看過去,見褚洲靠在一邊兒的屏風上,視線恰恰好正對著床尾, 也不知道看了多少, 看了多久了。

“奴婢不知道……”

“你出去!”

盼山知道這兩天主子脾氣暴,也不想輕易惹她哭了,便急急忙忙地縮回手。往外頭避的時候,盼山聽到了她更委屈的聲音,“你回來你回來!我不是說你……”

褚洲故意逗她,“不想我?”

盼山楞在哪裏,還是狠狠心走了。這種場合下她呆著也不合適, 就算進去了,遲早還是被太尉趕出來。

見唯一的倚仗走了,以芙涕泗橫流。

褚洲嘆了一聲氣,遞上自己的袖子給她擦鼻涕,擦完鼻涕再去給她拭眼淚。以芙又不傻,翁聲控訴著,“臟!”

褚洲坐下,“方才為什麽趕我走?”

被褥底下的腳丫子小幅度地動了動,褚洲看在眼裏,想去掀被子,“讓我瞧瞧。”

以芙自己都不願意面對這一雙醜腳,怎麽會答應褚洲的要求,還是這麽無理的要求。她憤怒地瞪著褚洲。

褚洲把臉懟過去,“看看我瘦了沒。”

他忙得晝夜顛倒,算起來兩個人有七八天沒有見面了。以芙慢慢地伸手過去,被他下巴上冒出的胡茬給刺了一下。

他追問,“瘦了沒?”

“有我的十全大補湯,大人怎麽會瘦?”

這幾天裏,以芙會著人給他送東西。

褚洲挑眉笑了笑,倒是沒再問了。卻趁著她沒有防備的時候一把掀開被子,露出那雙無處逃遁的小丫。

她來不及發火,褚洲已在瑩白色的腳背上親了一口。以芙怔怔的,看著他模仿著盼山的手法,生疏地對著腳上的穴位按壓。

褚洲眉眼淡淡,“辛苦了。”

黑暗裏,他深邃的眉目瞧得不太真切。以芙剛才只是粗略地擼了一把他的臉,卻知道他瘦了許多。大概是懷孕了多愁善感的原因,以芙總是想東想西的,冷不丁聽到這麽一句話,她的心裏酸了酸。

——辛苦了。

這分明是丈夫對懷胎多月的妻子的撫慰和感激。他們兩個既不可能成為夫妻,他也認為肚子裏的孩子不是他的,幹嘛還說這種煽情的話?難不成孩子他要養著?

褚洲見她好多了,把臉湊過來親以芙。

一只手捧著以芙的腦袋,避免她被堅硬的木板磕到;一只手卻極不安分,一直往下揉揉捏捏。

以芙倒吸一口氣,“疼……”

褚洲的視線往下看去,握住手中豐腴掂了掂,似乎挺高興的,“內務府制的衣裳太俗,果真還是外邊裁縫做得好看。我瞧著又比上次長大了些,上次還握得住……”

以芙喪著臉,把他的嘴堵住。

褚洲從善流入,親了一下她的掌心。

以芙的鼻子抽了抽,她又想哭了。

褚洲便不再鬧她了,臉色也逐漸凝重起來,“自古以來雁門關就是胡漢兩地的分界線,就在兩日前三關攻陷了。”褚洲頓了頓,補上一句,“我五日後走。”

以芙不知道說什麽,問,“這麽快?”

褚洲便應了一聲,兩人之間就無話了。

小時候父親常常外出作戰,褚洲見過父母親的柔情蜜意。母親一邊掉眼淚,一邊給父親收拾行囊,嘴裏嘟嘟囔囔地關切著他的身子。

褚洲慶幸自己對她不抱希望,現在才不會這麽尷尬。他把紅綢從袖帶裏拿出來,一圈圈地在她的眼睛上纏好,“五日後就走了,陪我去看看他們。”

以芙知道“他們”是誰,順從地點了頭。

地道濕滑,褚洲每一次都抱著她。

陰冷的地道裏灌入一陣陣的風。以芙清醒得睡不著,又覺得兩個人面面相覷實在尷尬,於是沒話找話,“我是不是重了不少?”

褚洲似乎在出神,簡單地應了一聲。

以芙蜷著腳趾頭,覺得空氣都凝固了。

他道,“如今胡人來勢兇,然而情況遠遠比不上北陵如今的局勢。我麾下有一名大將明叫魯道成,論武藝論才智不必我差。我昨兒個問過他的志向,他說留在京城裏守著可以,到外邊打戰也行。”

以芙聽得明白他話裏話外的意思,還是和他裝著傻,“大人的手下,肯定是和大人一樣厲害啦。”

褚洲頓了頓,“你若想我留下來,我讓魯道成……”

“大人常常領兵作戰,這一次不去不知道要被多少人編排呢。”以芙還是搬出原來的那一套說辭,“等大人凱旋而歸,我親手給大人縫一套婚制禮服!”

褚洲眨眨眼,“哦”了一聲。

以芙被蒙著眼,看不見褚洲的表情。但她能感覺到他的步子越來越大、越走越急。以芙以為褚洲生氣了,可揭開紅綢的時候他是笑著的。

可褚洲生氣的時候也是笑著的。

沒等她開口問,褚洲不知道從哪裏變出來四碗熱情騰騰的面。他把其中兩碗面擺在靈牌面前,把一碗沒有蔥的遞給以芙,“今夜娘過生辰,我們也跟著沾光了。”

以芙慢吞吞地接過來,點點頭。

她看著他在一張蒲團上跪下,說,“雀雀身子不方便,孩兒代她給爹娘請安了。今夜好不容易一家四口團聚,孩兒親手做了長壽面,爹娘嘗嘗。”

褚洲說完,回到小桌前。

他娘過生日,褚洲按理說應當是高興的。然而以芙看著他的笑容,恍惚又覺得並不是那樣。

褚洲看過來,語氣平淡地,“吃啊。”

以芙猛得往嘴裏塞了一口,沒滋沒味地嚼著,忽然又想他剛才說過的話,“大人會做面嗎?”

褚洲“嗯”了一聲,“只會做面。”

他撩起眼皮,看著以芙的筷子在面湯裏攪啊攪的,知道她吃慣了宮裏的山珍海味,“吃不下就別吃了。”

以芙急忙搖頭,“你沒放鹽。”

褚洲沈默地站起來,走到另一邊給她放鹽。他回來時眼尾是紅著的,可唇畔卻勾著一絲笑,“吃吧。”

以芙是小雞啄米,褚洲是餓狼撲食,她堪堪吃下半碗,褚洲已經見了底。以芙的餘光擡起,偷偷地打量著他。

他站在父母的牌位前,不知道想些什麽。

以芙忽然覺得眼眶裏有東西墜下來,“啪嗒”一下落到自己的碗裏。她想起來好多年前,有一個風姿卓越的少年手持一把劍,把她給護住了。

那時候的背影,清瘦、單薄。

現在的背影,寬闊、頎長。

以芙覺得時間怎麽過得那麽快,快到她幾乎忘掉褚洲的好,快到她甚至忘記了兩人之間為什麽到了這種地步。

以芙問,“這些年,大人後悔沒有?”

褚洲便答,“沒有。”

那麽我也是不會後悔的,以芙在心裏默默地想。褚洲為父母報仇雪恨,要手刃敵人;她也是為了親人一雪前恥,要殺了他。

兩個人的關系,合該是這樣。

以芙吃好了面,“走嗎?”

褚洲看了她一眼,問她冷不冷。見以芙搖頭,他又笑了笑,問她能不能在外邊兒等等,他有些話想和爹娘說。

春寒料峭,以芙的整個人卻暖烘烘的。微涼的細絲飄進眼睛裏,莫名地讓人安寧平穩,風聲呼呼,以芙聽不見他在說什麽。

狹小的祠堂裏,褚洲跪在一張蒲團上。

“孩兒不負爹娘生養,已將從前落井下石的人、欺負淩辱的過我們的人都處理了。”褚洲默了默,“孩兒這一次興許回不來了。孩兒找不到《山海經》裏的奇異神獸,以為世間輪回不過是荒誕之論。孩兒信一次,希望來生再投到秦家。”

褚洲仰頭,似乎想把牌位上的字一一都記在心裏,“孩兒如果回得來,就把她八擡大轎地娶回家,孩兒也只有她肚子裏一個孩子。”

一陣風吹起,滅了室內的蠟燭。

以芙見他出來,擡起腦袋軟綿綿地沖他笑了笑。褚洲沈沈地靠在門邊,看著她瑩白的臉蛋籠罩在迷離的月色裏。

“晚上歇在我這裏?”

以芙盯著腳尖,不太好意思地點點頭。

褚洲的臥房不大,布置得也冷清。她上一次來只顧著翻東西去了,還不曾仔細看過。這一回看了,發現裏面空蕩蕩的。

床榻不大,兩人堪堪擠在一起。以芙戳著他手指上的戒指,突然想起來他給她請了京城裏最好的裁縫,對他自己是不太上心的。

褚洲從後面環住她,整張俊臉埋在她的肩上。他這兩日幾乎沒有睡過,“困了。”

以芙不敢再動了,亦酣然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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